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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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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的,女眷和官员被分列在了南北两侧。春华宫是北燕皇宫中最大的宫殿,但位置相对偏远,又过于空旷,所以并没有安排妃嫔居住,反而是常被用作各种宫宴和接风宴。孟家曾经不止一次被文惠帝安排在春华宫接风洗尘,虽然前生晏云姝并没有什么机会在这里操办什么,但她对这里也算得上是熟悉。
文惠帝照旧是一些客套的开场,众臣接上恭维的话,看起来一片和气。
晏云姝隐在人群里,她身上的衣服在席间并不注目,但总会有人提起她,不是因为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号,就是因为孟家。
中秋宫宴的用品都很奢华,一向是如此,往年是白玉杯,今年换上了进贡来的夜光杯,酒倒是同往年一样。夜光杯杯壁清透,越发显得杯中的酒液清澈,晏云姝低头看着酒杯,实际上是在看高位上坐着的人——北燕文惠帝。就面上来看,文惠帝是个很平庸的皇帝,在位多年,没什么卓越的政绩,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过错,与北燕史书上所载的各位明君、甚至是暴君都相差甚远,但这样的平静下并不能掩盖北燕颓败的气息。
先是夺嫡。当今皇后所出的四皇子慕容峋先天不足,身体孱弱,完全是靠药来续命,莫说是参与到这场夺嫡中,就连离开自己的皇子府都很困难。而皇后家世普通,只是因为与文惠帝少年夫妻才能保住如今的地位,她在宫中,并不是很能说得上话。如今夺嫡的热门人选也就落在了背靠崔家的三皇子慕容崎和与武将陈家绑在一起的五皇子慕容峪上,而后者显然比前者的竞争力又更大,局势越乱,兵权就越重要。两个人明面上和气,背地里早不知道斗了几个来回。
其次是外患。西戎兵强马壮,对北燕早就虎视眈眈,若不是有孟家坐镇边疆,只怕是早就杀了过来。而文惠帝,明明对孟家早就不如从前那样信任,在这样的境况下,也只能重用孟观海父子和他们手里的孟家军。
最后,就是朝廷。各种党派盘根错节,营私舞弊之下,官员仗势欺人,而民不聊生,上下怨声载道。
即便如此,这个声势浩大的中秋宫宴也从未停止,这个自文惠帝登基以来已经延续了数十年的传统,不会因为任何外力被更改。就算是北地突降寒雨冻毙了数十人,或者是丰州百姓颗粒无收饿死街头,哪怕边境传来西戎突袭守城军伤亡惨重的消息,这座北方的京城,却如南秦的沅州一般,笙歌不歇。
即便如此,北燕国力却依旧昌盛,有失收的地方,就有丰收的地方,总能保持着平衡,就这么来看,文惠帝绝不是那么平庸的人。
晏云姝想着,竟略有些失神。
“姝儿?”
还是孟莺时最先发现了晏云姝的不对劲,面上有些担忧。
晏云姝笑了笑,向她表示自己没事,随后将目光转向了场上,众人已经结束了寒暄的环节,男宾席开始进行文武比试。这也是中秋宫宴上的老把戏了,由翰林院和兵部分别出题,席上各家公子作答,主要目的就是给对面的各位夫人一个挑选女婿的机会,女宾同样,不过范围就扩大到了皇家。
前生的这场宫宴上,晏妁以一幅初雪红梅图在燕京贵女中站稳了脚跟,还被右都御史韩大人家的公子看上,说要娶她为妻。以晏妁的身份,这样的婚配是绰绰有余的高嫁,她也同意了,可那韩公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竟被人撞到和冷宫的小宫女有私,要知道,宫中的女子就算是宫女,也是皇帝的女人,除非赐婚,否则都是犯上之罪。韩大人不久便因科举舞弊被揭发下了狱,全家男子流放,女眷没为官奴,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时候,韩扬正在与人侃侃而谈,一身月白锦衣,看起来有些文弱,但神采奕奕,对答如流。
晏云姝打量了他两眼,心里闪过些思索。
韩扬与宫女有私的事情未必是真的,但他与冷宫的宫女私下来往倒确有其事,他做的不隐密,这也就给了对家可乘之机,将整个韩家都拖下水。
晏云姝与韩扬没什么交情,但她却想让晏妁没那么轻易摆脱这门婚事。
一个念头很快在心里闪过,晏云姝这么想着,唇角勾起一抹不易被察觉的笑意,自顾自抿了半口酒液。
对面的比试很快结束,跟前生并没有什么差别,文由慕容崎夺魁,慕容峪仅次于他,二人相对而立,场面上看似和谐。
“五弟,承让了。”慕容崎身材挺拔,手腕一转,折扇收在腰间,略一点头冲慕容嶂示意,面上一派温润谦和,那眼中却闪过嘲讽之意。
慕容峪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头恼火又不能发作,面上只做笑意,只在无人察觉的阴影处,蓦地攥紧了拳:“三哥才华横溢,臣弟自愧不如。”
“不过是五弟藏拙,有心让我,为兄不敢受这虚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最后一着慕容峪的确无力再论,他这话里,徒将慕容峪捧高,若他应了,便是贪慕虚名,若不应,便是承认自己不如慕容崎。
这么明显的话外音,场上大多都是人精,基本上都听得出来,眼神不由自主都聚了过来。虽说口舌之争对夺嫡的胜负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在这种最需要声势的时候,谁输谁赢总归还是要有个结果的。
僵持之下,场上突然扬起一道极轻的笑声,里面是单纯的喜悦,没有任何其他的意味,众人将目光转向女宾席。
那是个坐在角落的少女,身形单薄,分明是如花的年纪,却是一身檀色衣裙,看起来过于老成。瞳仁黑白分明,生就一副楚楚可怜的样貌,腰杆却挺得笔直,倒像是青竹的坚韧。
她的声音有些细弱,却无比坚定:“臣女贺喜陛下,有三殿下和五殿下这样的栋梁之材乃我北燕之幸。”
“你是哪家的小姐?”
文惠帝也来了些兴致,场上的争执他尽收眼底,却无意阻拦,这个小姑娘一句话却将矛盾化开,甚至不能再拿这次比试的成果来做文章,很有意思。
“臣女梅清露,是翰林编修梅志远的孙女。”
翰林编修梅志远,原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是个张口之乎者也,闭口圣人先贤的文人,思想迂腐不化,对北燕皇室忠心耿耿。他妻子本就早亡,后来他的独子因病去世,儿媳伤心欲绝,没多久也撒手人寰,只留下了尚在襁褓中的梅清露,为此他自请降职,一心抚养孙女。他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梅清露身上,除了在翰林院,就是教她读书、识礼。正因如此,几乎没几个人还认识这位翰林院的老学士,梅家自然也就落魄了下来。
今日中秋宫宴,梅志远也是告病没来。
文惠帝皱着眉头思索了有一会儿,才将眼前这个少女和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对上,赞赏地点了点头:“梅家丫头说得好,赏。”
他说完,就有宫人端了木盒上来,里面是个用金线绣成的云锦荷包,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
“多谢陛下赏赐,请恕臣女斗胆,想向陛下讨个其他的赏赐。”
梅清露说完,重重地叩了个头,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里,令人动容。
“哦?”
文惠帝眼神一变,盯着她的眼神有些锐利。
晏云姝原本在闭目养神,也不免被眼前这个少女吸引了注意力,看得出梅家的生活并不宽裕,她的打扮也很简单,但那一身清朗的气质,却是别具一格。对梅清露并没什么印象,前生也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她倒有些好奇,眯了眼细细打量着梅清露。
梅清露的声音里带着极少的哭腔,眼眶周围明显有粉遮过的痕迹,显然是哭过了。
莫不是?
“臣女恳请陛下,让祖父梅志远告老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