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进宫 ...
-
没几日就到了中秋,文惠帝在春华宫举办中秋宫宴,邀各位大臣携家眷赏月,君臣共乐,武国公府自然是晏岚和孟莺时带着晏云姝同行,即便薛月容再受宠,在这样的场合,她依旧上不得台面。
临行前,晏妁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让晏岚松了口带她同去。要知道,秋学一事,虽然有晏岚去处理,可到底还是传了些风声出去,不少人都是亲眼看见。更何况,当时在场的大家闺秀也不少,真要瞒也是瞒不住的。
到了中秋这日,晏云姝早起去了四时苑给孟莺时请安,和她一起待了大半日,晚些时候一道出门。
刚出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杏黄上襦并缃色百蝶裙,腰间配着枚藕色芙蓉荷包,鬓间是只蝴蝶戏蕊金步摇,耳边是镂金嵌玉的坠子,原本的一脸喜色在看见她们之后立马收敛了起来。
“夫人,大姐姐。”
莫说孟莺时表情僵硬,就连晏云姝也是一愣,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脸上却只有淡淡的笑意:“二妹妹这是要出门?”
她故意不提起中秋宫宴的事情,反而说晏妁是要出门,做足了不愿意的姿态。
晏岚是要骑马的,孟莺时带着晏云姝自然是坐孟府的马车,不过今日为了照顾晏岚这个武国公的面子,车帘前孟家的潜蛟垂饰并没有带上。即便如此,也还是能一眼看得出是孟家的马车,毕竟京中这样粗犷又不失雅气的马车并不多见:孟家常年驻守边疆,规矩束缚都没有京中的多,加上边疆的风土人情,所以孟家家主孟观海是有些莽人气息在身上的;与之相反的是已故的孟老夫人,才华横溢,满腹经纶。
就是这么两个看起来南辕北辙的人,却两情甚笃,伉俪情深。在孟老夫人难产过世后,孟观海将府里除了乳母之外的所有女子全部送了出去,再不续娶,就连文惠帝赐给他的美人也被送给了他庶出的二弟孟通海,被京中传为佳话。
孟家马车的设计就是兼顾了孟观海要求的坚固和孟老夫人要求的文人气,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协调,可没有谁敢说什么,也正因此,孟家的马车在京中极具辨识度。
方才晏妁站在马车前,又故意与两人套近乎,个中的想法并不难猜。
晏云姝无所谓,可自己的母亲对这几个庶出的妹妹本就冷淡,再加上手帕那件事,就更没有好脸色,可是……
“妁儿跟你们一起去。”才说了两句话的功夫,晏岚就骑着马走了过来,神情掩在阴影里,看得不清,高坐在马背上,颇有些命令的语气。
孟莺时几乎瞬间就要发作,却被晏云姝一把摁住,只见她轻轻摇了摇头,随后转身对晏岚说道:“知道了,再不出发只怕要误了时辰。”
两个人沉默地上了车,晏妁倒是满脸欢快地行了礼就跟了上来。
上了马车,孟莺时和晏云姝并四夏、桃暮坐在一侧,晏妁则是带着胭雨坐在另一侧,还好马车里空间足够大,这样坐六个人也不显得拥挤。
晏妁上了马车,母女俩也没了说话的心思,各自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晏妁见二人没有搭理她的意思,也觉得没趣,自己先卸了三分精神,开始琢磨进宫以后的事情,只是琢磨着琢磨着,目光又落在了晏云姝身上。
晏云姝打定了今天不出头,装扮比起平日更素了些:藕荷色对襟,下摆绣着小幅的缠枝海棠,艾绿燕戏海棠下裙,足踏双米白锦鞋。鬓边压了两支攒珠的绢花,掐丝嵌玉金步摇,一串小珍珠垂坠而下,腰间是枚白玉纹花佩。
她这一身乍看没什么,再仔细去看时,那上衫的盘扣都是由打了眼的小珍珠磨成,上下浑然一体,清贵非常。
晏云姝感觉到了晏妁的目光,眼皮微抬,略一扫就又阖上,似乎并不打算搭理她。
一路无话,只有晏妁内心久久不能平静,精心涂好的蔻丹深深陷入掌心:她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自己的娘亲不姓孟么?她明明是被栽赃的,父亲也不敢为她斥责晏云姝半句;中秋宫宴,带上晏云姝是理所应当,带上她就无比勉强;连出行的工具都需要她来跟晏云姝套近乎,借着孟家的光抬高身份,才不会被拦在门外。
“庶女,是没有资格进宫宴的。”晏岚说。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可身份又岂由得人来挑选?如果能选,她不说能做晏云姝,起码,做一个嫡女,也许都比这样憋屈地活着好一点吧。
到了宫门前,一行六个人被扶下了马车,晏岚与官员一道,她们则是与各位女眷一道。
刚下了车,晏云姝就在人群里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除了与她交好的容翡外,几乎都是晏妁这些年费心经营的闺中好友。不过,却只有容翡向她走了过来,那几个千金小姐却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晏妁的表情僵硬了片刻,随即又扬起个得体的笑容,往那几个小姐身边走了过去:“从雪,淑懿,元冬。”
被她叫到的分别是京兆尹甄家的嫡小姐甄从雪、礼部左侍郎于家的嫡出三小姐于淑懿和翰林院掌院学士元大人的嫡长女元冬,三家政见相同,来往也密切,所以这三人的关系一向要好。要说她们原本是四个人,可原工部尚书谢家因为失职被贬,连带着谢家小姐谢弄溪在贵女中的身份也一落千丈,恰好给了晏妁一个能凑进去的机会。
她们三人原是不打算理晏妁的,另外两人虽不在场,也听甄从雪添油加醋地说了,晏云姝对晏妁在身份上的帮助是很明显的,晏妁都能栽赃嫁,更不用说她们这些本就以利相交的大家小姐了。
可是晏妁笑吟吟地过来,今天又明显是与晏云姝一道坐着孟家的马车来的,这让她们也心生犹豫。
就在几个人犹豫不定的时候,晏妁已经走到了她们跟前,亲昵地挽上了元冬的右臂:“我来迟了就要同我置气么?”
这边的动静并不大,也还是引来了一些夫人、小姐们的瞩目,她们几人交好并不算是什么秘密,所以也没多留意。
元冬装作整理衣衫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眸中闪过一丝冷冽。
倒是那个看起来就不太好接触的于淑懿,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笑意:“哪里就同你置气了,只看你能不能认出我们罢了。”
甄从雪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道尖细的男声,像是掐着嗓子才发出的声音,每个字都拖得很长,一副下一秒就要断气的状态:“时——辰——到——”
众人顿时收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在一众神情庄重的贵妇人和千金小姐中,只有两个人是异类——一个是晏云姝,她在那个太监来之前,就盯着那道朱红的宫门,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另一个则是角落里的蓝衣少女,她神情哀戚,整个人笼在一片愁云惨雾的情绪里,身上的衣服和发饰是早就已经过了时的款式,她看着那道门,有着不易察觉的怨恨。
太熟悉了。晏云姝想。
她曾经在这座朱门后生活了六年,里面的一草一木她都无比熟悉,包括这个太监——太后身边的王公公;从皇子妃、太子妃到贵妃、冷宫弃妃的六年里,经历了女子所能经历的最辉煌、也最落魄的一生,她是恨这道门的,可她更恨门后的人。
这个王公公曾经不止一次刁难她,他代表的是太后的旨意,太后是不喜欢慕容崎的,那自然也不会喜欢她这个慕容崎的太子妃;文惠帝对孟家的打压,也是外祖父为了自己交出兵权的重要原因,还有后宫里那些面善却心如蛇蝎的妃嫔,和那个为了儿子不择手段的皇后娘娘……
当时慕容崎新帝登基,她们这些后妃都被送进了陵寝陪葬,美其名曰是为自己出气。
周围的人开始缓慢地动作,晏云姝深吸了一口气。
北燕皇宫,她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