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枫晓玥

3、第 3 章 已经接近黄

　　已经接近黄昏了。空气中有些沉重。八月的京城是极闷热的，通常要热一个月，然后在众人的期盼中，痛痛快快地下一场大雨。我们都在等待着今年的雨。
　　我闷闷不乐地踢着地上的石子，慢慢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家在城东，破庙在城西，所以我每次回去的时候，总是要走好久好久才能到家。

　　“累死我了。”终于看见我家的围墙，我蹲下来不愿意再挪动一步。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

　　“累死我了！”我不满地吼了一句。

　　还是静悄悄的。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来，继续向门口挪去。跟看门的打了个招呼，我走进自家的后门，七拐八拐地绕回自己房间，然后瘫软在八仙桌旁。

　　不到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一行四个丫鬟走了进来，分别捧着水盆，毛巾，衣服，还有饭盒。我懒懒地坐起身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继续闭目养神，任她们湿了毛巾，在我脸上，手上细细地擦拭着。一盘水很快就变成了黑色，于是又端上了另外一盘水。如此反复，三盆水后，我的皮肤重新变得细腻白皙，和刚才的小黑炭没有了一丝相似之处。

　　然后便是宽衣解带。麻布衣服被一件件从我身上扒下，换上精致漂亮的丝绸衣裙。

　　再接着，我被丫鬟们扶着坐到了梳妆柜前，普通的男孩发髻被拆开，巧手之下发辫服服贴贴地被梳成了双环，脸上也简单地扑了些腮红，额上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正是时下闺阁女子争先效仿的“梅花妆”。

　　睁开眼，我便不再是小黑炭。

　　我是云家二小姐，云若霜。

　　“小姐，老爷吩咐过等小姐用过晚饭后便去书房。”丫鬟初桃笑吟吟地说，一边将饭盒一层层打开，取出里面的饭菜。“小姐饿了吧？我专门让厨房做了小姐最喜欢的水晶虾饺呢，我可是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火候绝对刚好。”

　　我点点头：“饿了。从出门到现在就吃了串糖葫芦。”

　　“可是张大爷的糖葫芦？”晚菊鼓起了腮帮子。“小姐好偏心，都不帮我们带一些回来。”

　　寒梅白了她一样，帮我布好碗筷：“你吖，就知道吃。”

　　“是啊是啊。”我随口应着：“你们都吃得比我早，小姐我现在还饿着，晚菊你还抱怨我没给你带零嘴。”

　　晚菊吐了吐舌头，笑着说：“知道小姐最心疼我们，不忍心让我们饿着了。”说着，她将我换下的衣服叠好，收进一个小篮子里。“我先把衣服送去洗衣房，让她们先给洗干净了，帮小姐备上，小姐什么时候突然想变成小黑炭了，我再给小姐找出来~”

　　雨荷轻锤了她脑袋一下。“就你多话，还不快去？”

　　晚菊嘻嘻笑着跑了出去。

　　“今天有什么事么？”我夹起一块虾仁放到嘴里，细细嚼着。

　　“没有什么大事，都是些鸡皮蒜毛的小事，不用小姐操心。”雨荷倒了一杯茶放在我手边，然后和初桃一起规规矩矩地在我身后站定。

　　“我今天倒是碰上一件事。”我又夹起一个虾饺。“寒梅你去帮我查查，前两天有个小姐在西边集市闹事，打死了两个小乞丐。我要知道她是谁，她的靠山是谁，和我们云家有什么关系。”

　　“是。”寒梅微微颔首，收拾好水盆和毛巾便出去了。

　　“小姐尚未及笄，还是不要太冲动为好。若是激怒了老爷，岂不是得不偿失？”身后的雨荷出声劝道。

　　我停下进食的动作，歪着脑袋想了想。“无碍。”

　　真的是饿了。我把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可是感觉还没有饱，又想起了破庙里的丫头，那么小的孩子，一天只有一个包子，怎么能饱？

　　可是本小姐我一个月才有二十两的例银，光是养着这些不干活的小饿死鬼们就花了个干净——京城里的孤儿多了，每人每天一个大肉包子的养着，我还哪有钱去买什么衣服首饰胭脂水粉？若不是新年和生辰的时候有些收入，再加上我的诗词歌本的畅销，我肯定会成为南天朝开朝以来第一个饿死的郡主。封地？什么？你在问我身为太平郡主，我的封地的收入？自然都被我那腹黑的老爹给私吞了啊！

　　说到我的那些“佳作”，早些时候我还有对不起这位先人，对不起那位先人的思量。现在？现在我只盼脑袋能更好使一些，最好能将我生平所有见过、听过的诗词全都背出来，换成银子使使。
　　云家的家主在书房里等我，我就自然没有让他一直等的道理。我尽量慢吞吞地走到了书房，在门口轻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空气愈发地沉闷了。大概是快要下雨了罢。

　　“女儿见过爹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老爹正在研究什么东西，拿在手里不停的打量着，做若有所思状。

　　“妹妹来了。”老爹旁边站着的是我哥哥，京城四公子之一，面如冠玉，凤眼斜挑带笑。

　　哥哥非常荣幸地继承到了母亲的脸蛋，却没有继承到老爹的头脑，这是老头子经常在我面前念叨的事情。其实平心而论，哥哥已经是不错的有为青年，只不过云家的两位女儿太耀眼，挡住了他发出的光罢了。我非常厚道地想，但是口里非常不厚道的和老头子看齐。

　　“若霜。”老头子终于抬眼看我。皱了皱眉头。

　　我已经很自动自觉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还给自己倒了杯茶。啧啧啧，喝了这么久还是没习惯这茶的味道。

　　“爹爹。”我抬头，笑眯眯地看向当朝宰相。“女儿在外奔波了一天有些乏了，所以先行坐下，还请爹爹责罚。”

　　我押十两银子，我家老头子的额头上的青筋现在一定跳动得很欢畅。

　　“哼。”他不看我，将手中的东西丢给哥哥。“你拿给你妹妹看看。”

　　哥哥走过来，微微笑着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递给我。

　　入手冰凉。

　　是面令牌，大概是用玄铁打造，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翻过另一面，是用狂草雕出的“啸堂”二字。恩，很厉害的样子。我喜欢。

　　“你喜欢又如何？”老爹问。

　　我眨眨眼，才反应过来我把刚才那句我喜欢说了出来。“我喜欢，所以我想要。”

　　老爹扶额做无奈状：“你看看你，都快及笄的人了，说话还这么不知道大小，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哥哥在一旁劝道：“妹妹也只是真性情罢了。我们云家的女儿怎么会嫁不出去？只怕妹妹及笄之后爹爹反而要怨来提亲的人踩破门栏。”

　　哥哥好口才。我含笑轻轻拍掌。哥哥微笑向我颔首。

　　老爹喝了口茶，淡定了下来。“你们两个！要是妹妹有哥哥的性子，哥哥有妹妹的才学，我云殷也就对得起祖宗了！”

　　“爹爹现在也很对得起祖宗啊。”我无辜地看着老头子，“京城第一公子和第一美女尽出云家，爹爹的面子上多好看啊？”

　　说起这两个第一，爹爹的脸上出现一丝得色。抚了抚胡子，爹爹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身从身后书柜上的花瓶底拿出个东西，然后在嘴中念念有词，配合着步法在书房里绕起了蜜蜂舞。

　　我疑惑地看着老头子。哥哥似乎不是第一次见到老头子这个样子，只是朝我微微一笑，依然不语。

　　云家二少爷总是微笑着的。

　　话说回来，哥哥的笑容是很具有杀伤力的笑容，京城中多少少女都沉溺在他的回眸一笑中不可自拔，连我这个妹妹都要在日日相对渐渐麻木之后，仍要抱有超人般的定力才能对他的笑容做出正常反应，而不是大叫一声面带桃花昏倒在地，然后被送去云家的养生堂。

　　养生堂虽然是我名下的，但是收入依然捏在老头子手里。每每想到我每次出门只能买个糖葫芦，还是要靠我的迷死人不偿命的招牌笑容侃个半价才买得起，我就对这只老狐狸恨得牙痒痒的。
　　老狐狸打了个喷嚏，抽出手帕擦了擦脸，停下了。他脚尖点了点地，哥哥便卷了卷衣袖走上前去把地板打开了。

　　原来有个暗格啊。不过那番蜜蜂舞是怎么回事？

　　暗格里面只有个小匣子。里面有把玉质的钥匙。

　　老狐狸拿出钥匙，又快步走回书桌前，将桌子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木匣子打开了。我在心中暗暗赞叹老狐狸的心机，不愧是老狐狸。费尽心思藏起来的暗格里只有把钥匙，若是有人来偷，到了这一步也会罢手了，谁会想到桌子上像玩具一般的小匣子里面才是重点菜呢？

　　匣子打开了。里面是面玉做的令牌。

　　老狐狸将玉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我和哥哥都没有说话。我慢慢地品着茶，而哥哥则转过身去揣摩起了墙上的字画。良久良久，我听见老狐狸叹了口气。

　　“霜儿，尘儿。”老狐狸正色道。“为父现在要交给你们一样东西。”

　　我敛起笑容，起身走到哥哥身边站定。

　　“这样东西代表着权力！力量！金钱！你们在使用的时候，一定要慎之又慎！”老爹淡淡地看着我们两个，神色间有些犹豫，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得有些锐厉，仿佛要看进我们两人的眼眸深处，看穿我们隐藏起来的真性情，看透我们这一身皮囊下那颗血淋淋的心。

　　“玉牌是云家继承人的象征。尘儿，为父已经老了，为父打算等新皇登基后就告老还乡，云家就靠你打理。你虽然面上总是一副谦谦公子的笑脸，但是我云殷的儿子不会是个只甘于呆在户部做一个小侍郎的人！为父相信你，不管你支持的是那一派别的皇子，为父都会把那看做是云家继承人的决定！”

　　我眨了眨眼。老狐狸怎么突然变得狗血了？

　　我侧过头去看哥哥的表情。仍然是一副淡淡的笑容，只是那攥紧了玉牌的手指有些微微的泛白，可见他心中的震撼。又或者，是兴奋？我道行不够，看不出来。

　　“霜儿……”老狐狸这次开口的时候，脸上已经很明显地带了豫色。

　　我晃了晃手上的令牌：“在我手里的就是我的，爹爹，已经给了我，就不能反悔哦。”

　　老狐狸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些许刺探带着些许的赞许：“你可知道你手中的是什么东西？”

　　我摇摇头：“女儿不知。”

　　老狐狸又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目光之犀利让我有从头到尾都被看穿看透的感觉，心中一阵怯意渐渐浮起。能将朝堂玩弄于手掌之间呼风唤雨的，必不是普通人，可笑我自做聪明，竟然以为看穿了老狐狸的面目，现在一看，居然是只成了精的千年老狐狸——精！

　　“爹爹瞒得女儿好久。”我敛起心中怯意，嘴角翘起37°，拉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为父并不曾瞒什么，是霜儿资历不够，道行未足。”老狐狸收起目光中的刀芒剑锋，呵呵一笑，抚了抚胡子：“罢了罢了！你且领了这牌子回去玩罢。”

　　玩吗？本小姐最擅长的就是玩了！

　　看得出老狐狸还有话要跟哥哥说，我就先行告退了。走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个问题：“爹爹，女儿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来呢？”

　　我的养生堂！我的地租！我的钱呐！

　　老狐狸抚了抚胡子，眯起眼睛微微一笑：“等霜儿及笄的时候罢。”

　　怒！

　　“如此甚好。”我咬着牙甜甜一笑，眉间捎上三分邪气眼眸沁出七分妩媚：“那女儿就等爹爹将女儿的东西原、原、本、本地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