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京城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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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酒楼。大的酒楼里一般都有个说书人，在大堂里给客人们解闷。我现在呆的这家酒楼里的说书人是一位40多岁的中年人，长相很是普通，普通得会让人没办法描述他的长相，因为转眼就给忘了。他头上总是戴着一顶黑乎乎的毡帽，身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左手高扬一对竹制的简板，用来为他的故事伴奏，右手拿着把纸扇，装作翩翩佳公子一般。
他还有个儿子，长得——用我的话来说，很是一个小正太，跟他爹不甚出色的脸倒是不大像。他爹每天在说书的桌子底下，弄个小板凳给他坐在那儿听。但是听到精彩的地方小儿子的脑袋就从桌子旁边钻出来了。客人一看桌子底下钻出个小脑袋来就笑，然后他爹头也不抬眼也不看拿扇子“啪”一下子把他打回去。
说书的会在当故事进入高潮的时候骤然打住，然后脱下毡帽敲敲桌子，让儿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拿着毡帽到大堂里转一圈，收取点“小费”。客人们多半都会投进去几个铜板作为报酬，而我在这时往往溜之大吉，因为实在是“囊中羞涩”。他也从不计较我的举动，有时听到入神处忘了“溜掉”，他也不向我收钱，只是笑着说：“你这小炭人儿，又来‘白听书’了？”
不过有时候我运气不好，也会被酒楼的掌柜赶出去。所以我每每溜出来听书的时候，总是会竖起耳朵提高警惕，在掌柜的出现之前溜走。
京城四大家族，上官家尚武，云家尚文，苏家尚礼，白家尚贸。
云家是京中四大世家之一，家主云殷乃是当朝宰相，官至一品，在现今的局势里颇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云家大小姐早些年入宫侍奉皇上，封号萱，在三夫人中排行第二，恭为淑妃娘娘，极为得宠。
今天说书讲的是云家二小姐的事迹。
云家二小姐云若霜，京城第一美女，八岁时凭一曲“流云”成名，让宫廷御用琴师惭愧封琴；十三岁时一篇《论天下》评论天下局势阐述治世之道，压倒当年新晋状元的风头，到十四岁时，她的诗词歌本《流云集》、《流花册》、《流水辞》京城闺阁女子几乎人手一本，前昭阳皇后更曾亲口赞扬过其才学，并认作干女儿，封号太平郡主。
这些都是家喻户晓的事情。
说书先生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不过李某今天要讲的，是云二小姐和三皇子那段不得不说的故事。
听到这里，我差点被一口茶水呛死，痛苦的咳了半天。一抬眼便瞧见本来在埋头算账的掌柜拎起了他面前的乾坤无敌大算盘，我很识相地一手抓起桌上的小包袱抬腿便跑。
远远还听见说书的李某的声音。
这事情啊，要从云二小姐十一岁说起。。。
然后我转了个弯，七拐八拐绕进一个小巷子里，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从这条小巷子出去便是京城西边的市集，我摸了摸身上最后的一个铜板，再三犹豫之后，还是掏了出来。
“买个糖葫芦。”我笑嘻嘻地站在张家大爷的摊子前面，递出手去。
“好嘞！”张家大爷笑呵呵地递过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待看到我手中孤零零的铜板时，板起了脸。“我说小黑炭啊，这邻里街坊谁不知道我的糖葫芦两文钱一串啊，按说你这一文钱，我只能给你半串，可是我哪能这么着做生意啊，你小子不给我多拿个铜板出来我就不卖给你！”
“哎呀张大爷啊，这邻里街坊的谁不知道您老的糖葫芦最好吃哇，又甜又酸让人连饭都不想吃啊，我这不是没钱了嘛。”我笑嘻嘻地把铜板往张大爷手里一塞，拿过糖葫芦就跑：“等下次我有钱了，我还您便是嘛。”
“你这个小兔崽子有哪次不是这么说的？”
看着张大爷抖胡子的样子，我乐呵呵地跑远了。
再往北走走就到了一个破庙。这才是我今天出来的最主要的目的。
破庙往往是主人公一生的重要转折点，比如说破庙里会藏有受伤的刺客侠士，有中毒不支倒地的江湖大虾，有被人追杀的武林秘籍持有人，还有毫不知情流落在外的天家骨肉。。。啧啧啧，我都来过破庙这么多次了，居然一个都没有遇到过，实在是惭愧啊惭愧，万分的对不住读者。
我摇晃着脑袋进了破庙。
“黑炭哥哥！”“黑炭哥哥来了！”“黑炭哥！”
破庙里只有一群快要饿死的小鬼头们。
我在一次躲雨的时候进了这个破庙，发现了这些快奄奄一息的小饿死鬼们，才知道这里是京城流落街头的小孩子们的聚集地。昏暗的破庙里一只只饿得发绿的眼睛看得我以为遇上了狼，好一阵的哭天抢地之后，才发现是小孩。
流浪的大人们有个更好的去处，虽然也是个破庙，但是是个不漏雨不漏风，而且有取暖用稻草的破庙，和这个光秃秃的破庙中的破庙不可相比。流浪的小孩们在这里长大后，如果还活着还有力气，可以去那里抢个一席之地，而在那之前只能在这里人挤人的取暖。
“取暖基本靠抖，治安基本靠狗，通讯基本靠吼。。。还有句是什么来着？”我坐在地上一边小声念叨着，一边把小包袱里面的包子拿出来分给这些小孩子们。这可是京城最好的酒楼里做的大包子，绝对是馅多皮少，菜肉皆有，最适合长身体的小孩子们食用，乃居家旅行之必备良品。
“黑炭哥。”这群小孩子中间的老大小狗子挪了过来，有气无力的唤了我一声。
“怎么啦？”我正是包子分发得最畅快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继续把一个个白白嫩嫩的包子分到一个个黑乎乎的小手上。“慢点吃，别给噎死了。”
“黑炭哥，我还饿。”一眨眼就解决了一个包子的木头挤到我面前，流着口水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剩下的两个包子。
“不对啊，怎么还剩了两个呢？我明明是按人数叫的包子啊。”
破庙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每个人都捧着包子低下了头。
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我眨了眨眼睛，转过脑袋看向小狗子。
一双黑得发紫的眼眶，左眼已经肿的快睁不开了，连那张平日里骄傲的小脸也肿了不止一圈，嘴角挂着伤，脖子上甚至还有勒痕。本来还勉强合体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破布，从撕裂的口子里还可以看到一条条交错的伤痕，红里透紫，像是鞭伤，一眼看去，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是谁这么狠心，居然对一个小孩子下如此重手？我的手气得发抖，连手里的包子被捏成扁扁的一片也没有察觉。
“黑炭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小狗子把脑袋靠到我肩膀上，呜咽般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前两天他们几个大一点的孩子照旧在集市里乞讨的时候，街上起了一阵骚动。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出行，四人的精致小轿在拥挤市集里穿行的还是稍有些艰难，前方的家丁们拿着鞭子开路，时不时揪翻道路两旁的小摊，谁敢出声阻拦就是照头的一顿鞭打。
他们中较小一点的虎子小时候瘸了腿，本来行走就不快，此时一急，便摔倒在马路的正中央，小狗子和石头只好折回去扯他起来，夹着他快步走开。
“臭乞丐，敢当本小姐的路？给我打，”一道尖锐的女声突然窜进他们的耳中，循声望去，原来是轿中的小姐嫌轿子走得太慢，掀开帘子看见面前挡路的三个小乞丐，怒声吩咐下人道：“给我狠狠的打，不长眼的狗东西，也不看看本小姐是谁，居然挡本小姐的路，不想活了！”
家丁们一拥而上，对他们三个小孩拳打脚踢。路旁虽有看不下去的人们指指点点，但是却没有人敢出手帮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抽打得缩成一团，然后慢慢地停止了动作。而那位轿子里的小姐却一直高傲地抬着头，鄙视地看着街上的人，然后放下帘子吩咐轿夫继续走。
“石头和虎子他们当时就被活活打死了……”小狗子已经哭得脸都花了，旁边的小孩子们也都呜咽着。“如果我当时能及时把虎子拉走的话……我应该把他拖走的……拖走也好啊……”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却闻到手上浓郁的包子的香味。这本来是虎子和石头的包子，现在却被我捏坏了，他们不在了，他们吃不到了……
“丫头呢？”我握了握拳头，问道。
“黑炭哥……”一个小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颤颤地响起。
丫头是石头的妹妹，今年才五岁。她还不是这里最小的孩子，而最大的小狗子也才十一岁。石头今年九岁，虎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几岁，只仗着自己长得比其他人壮些便硬是说自己比老大小一岁。
他们才是孩子啊！
我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里。我不可以哭，绝对不可以哭。强忍着眼睛的酸涩，我把丫头搂进了怀里。
“丫头不哭，丫头还有黑炭哥。”我呜咽道。“丫头乖，丫头不哭。”
“黑炭哥……”
仿佛大合唱一般，所有的小孩突然都扯起了嗓子痛哭。伏在我肩膀上的小狗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丫头也抱着我，扯着我的衣襟把眼泪全都抹到了我衣服上。
“我长大了一定要杀了那些当官的！”小狗子在我耳边宣誓一般地说道。“为虎子和石头报仇！”
“狗子哥,我们都不饿，你就不要再出去乞讨了……”木头擦着眼泪，喃喃地说。
“是啊狗子哥，黑炭哥的包子就够我们吃的了，不要再出去了。”其他的小孩纷纷附和。
我抬起头，一个个地看过去，对上的是一个个坚定的眼神。我侧过脸，强笑着对小狗子说：“亏你还说你是老大，有哭成你这种样子的老大么？”
他立刻抬起脸来，用我的衣袖狠狠地擦了擦脸，结果抽动了脸上的伤，龇牙咧嘴地对我说：“老大是没有眼泪的！我没有哭！”
很多年后，我们说起那些陈年往事的时候，我总是用这件事提醒他，以前的他是个怎样的性情——江湖上最冷血无情的鬼面罗刹，也有哇哇大哭的时候。每每那时，他便会用一双写满了无奈的眼睛看着我，提醒我，我那时死命梗着脖子不哭的难看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