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刻度》蕨好养

3、久别重逢（3）

　　陆澜之刷开酒店房门。
　　犹如曾经呆过所有酒店客房，陈设标准，纤尘不染却也因此透出一种服务于过客的彻头彻尾的空洞。
　　他没有开灯，随手将行李箱留在玄关，径直走向沙发，将整个人沉进去，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黑暗似乎让感知变得异常敏锐，额角的血管在突突地跃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隐隐的胀痛。胸膛里搏动的心跳声鼓噪着耳膜，疲倦感缓慢地漫过四肢百骸，直抵骨髓深处。
　　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又在两天内飞了三个地方，换谁都会疲倦不堪。他原本计划到酒店冲个澡，小睡两小时，正好能赶上九点半开始的电话会议。
　　可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
　　徐恩。
　　——徐恩。
　　静谧的空间里仿佛有丝线自四面八方而来，带着柔滑微凉的触感，犹如记忆里散落的长发，曾无数次在他指缝间游走滑动，带起阵阵酥痒，缠上脖颈奔涌向脑海里钻去。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钥匙，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在对他说话。
　　“就到今天为止吧。”
　　他霍然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不远处的泷水湖。
　　明明有那么多记忆，可是临到忽然回忆起的这一刻，他最先想起的竟是这句话。
　　——就到今天为止吧。
　　她笑了，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分不清是光亦或是别的什么。
　　“我没想到自己能撑这么久，任性了六年，我决定放下了。再见。”
　　她将钥匙放在沙发上，起身走了出去。
　　此刻，站在二十二楼的玻璃窗前，陆澜之仿佛又听到了关门的声音，沉闷地在耳旁回荡。
　　已经超负荷运转的大脑，此刻又不受控制地开始挖掘记忆深处的片段，让他在极度疲倦之外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明明空洞的房间，却让人感到没来由的拥挤和憋闷。
　　他走向玄关，打开行李箱，动作有些急促地翻出运动服和跑鞋换上，走进卫生间掬了两捧冷水胡乱扑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短暂地驱散了脑海中的混沌。他甚至没有擦脸，大步走出房间直奔健身房。
　　电梯门上倒映出他挂着水珠的脸，表情严肃，眼神沉郁，不复见往日的温和模样。
　　跑步是他的思考方式，也是他的泄压阀。
　　昏黄的路灯，夏夜里江风有些微凉，沿江的跑步道。
　　两个人并肩哒哒哒地跑着。
　　她没有能跟上他的速度，最后干脆直接放弃了，停下步伐，气喘吁吁地慢慢走着，每踩下一步，小腿都在微微打颤。
　　他发觉身边少了人，回头看到她已经落后在十几米开外。于是转身跑回她身边，也放慢了脚步，同她并肩一起走着。
　　她的脸上满是汗水，打湿了的碎发粘在脸上，滴滴汗水沿着脸颊落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也已全被汗水打湿。
　　他问：“跑不动了？”
　　她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压根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点点头，当做是回答。
　　他瞧见她的腿软得发抖，“我背你。”
　　她一边喘着气一边诧异地看他，发现他不是开玩笑，于是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我……吃……胖了……”
　　他伸过手揽住她的腰，轻轻捏了捏，显然是在考证她的话。
　　她觉得有些痒，缩了缩肩膀，边喘边笑。
　　“上来。”
　　他在她面前稳稳站定，背对着她弯下腰。
　　她只犹豫了一秒，便一蹬脚轻巧蹦上他宽阔的背，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脖颈，全然不顾周围零星路人可能投来的异样眼光。
　　两人被汗水浸湿的衣服黏在一起，运动后灼热的体温透过那薄薄的布料互相渗透、交融。
　　她个头不矮身材匀称，但因为他的高大挺拔，骨架也宽，她趴在他背上便显得小小一只。
　　他背着她，慢慢地往前走，脚步依然平稳有力，好像一点不受影响。
　　“澜之……”她伏在他的肩头，呼出的热气拂过他耳旁，紧随着的是她轻轻软软的声音。“如果我再胖十斤，你还背得动吗？”
　　“要么你先吃胖看看。”
　　她没有立刻说话，反而将脸更加贴近他的脖颈，那里有剧烈运动后蓬勃的热度和心跳。片刻后她才说：“那我要吃胖一百斤。”
　　他低低地笑了。
　　“拭目以待。”
　　陆澜之将跑步机的速度又调高了一档，近乎冲刺般地快速跑了一阵，直到肺部感到灼烧般的压力才将速度重新调慢下来，转为快走。他转过头看到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冷静地指向八点一刻。
　　汗水沿着脸颊不断滑下，滴落在跑步机传送带上，瞬间又被卷得不见踪影。他的呼吸有些沉，甚至有些凌乱，慢慢调整过呼吸后再次启动了跑步机。
　　酒店房间的桌上，陆澜之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持续震动着，在光滑的木漆面上微微挪移。
　　酒店大堂里，陆澜之的助理林文敏正拖着行李箱走向签到台。
　　叶梦婷立即热情地起身招呼：“林助理！早上好！”
　　林文敏走上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陆总入住了吧？”
　　叶梦婷语速很快，生怕漏掉什么重要信息：“刚刚已经入住了，住在2219。酒店还没有豪华大床，所以暂时安排了标准大床。现在已经有房间了，要换的话，我们这边马上可以安排。”
　　闻言，林文敏略微思索了下。他担任陆澜之的助理已经六年，深知陆澜之的脾性。陆澜之对住宿条件并不挑剔，干净舒适即可，湖畔酒店做为五星级酒店，即便是普通大床房也完全满足他的要求。更何况陆澜之向来不爱为这种小事麻烦别人。
　　他确认道：“陆总自己说要换？”
　　叶梦婷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只是我们担心陆总会住不惯标房……”
　　林文敏笑了，语气肯定：“那没关系，不用换。谢谢你们费心。”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叶梦婷旁边正在核对名单的徐恩身上，发现是一张新面孔，便随口问道，“这位是新同事吗？”
　　叶梦婷又抢先一步解释：“不是不是。恩恩姐是我们公司的老员工啦，只是以前都没有负责过颂歌集团的项目，所以林助理您以前可能没见过。”
　　被点到名字，徐恩起身露出礼貌的微笑，自我介绍：“林助理您好，我叫徐恩。”
　　林文敏微微颔首：“你好。林文敏，陆总的助理。”
　　就在这往来间，林文敏的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不觉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这个名字。
　　徐恩——这两个字组合虽不算特别罕见，但也不像张伟、李娜那样普遍，大街上走着走着都能听到七八回。以他对数字和人名近乎本能的敏感记忆力，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么思索着，林文敏不免又仔细地、快速地打量了一下徐恩的脸……但这张脸，又确实陌生。
　　徐恩察觉到林文敏带着探究的短暂一瞥，心中也是一紧。有一瞬间她差点怀疑林文敏认识她，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未和林文敏见过面，也就将这份紧张暂时搁下。
　　苏琼适时地插入了双方微妙的沉默，起身递上准备好的分房卡：“林助理，您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拿着这个分房卡到前台做人脸认证，就可以快速办理入住了。”
　　林文敏收起对徐恩的疑问，接过分房卡道了谢，办完入住手续后就直接去乘电梯上楼。
　　电梯行至第四层，门外竟然站着呼吸还尚未平复的陆澜之。他的衣服和头发全部被汗打湿，显然刚刚从跑步机上下来。
　　“陆总……？”林文敏难掩诧异。
　　因合作项目临时调整，这两日行程非常紧凑，陆澜之几乎是连轴转地在工作，睡眠都被压缩到极致了。原以为他到酒店后会抓紧小憩片刻，毕竟九点半那个电话会议至关重要，原则上来说他会让自己在重要节点前保持最佳状态，而不是再消耗体力去跑步。
　　而且……在如此疲惫的情况下还高强度跑步，完全无视潜在的健康风险，这种冒险到近乎疯狂的行为，就更加不像陆澜之会做的事。
　　陆澜之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冲林文敏点了点头算事打招呼，走进电梯摁下了二十二楼的按钮。
　　林文敏立刻意识到，陆澜之此刻的状态有些不同寻常。他太了解这位上司了——每次遇到需要深度思考或是情绪需要梳理调整时，就会选择去跑步。看他现在表情冷淡眉间郁结的样子，显然是后者，而且程度还不轻。他迅速做下判断，长话短说汇报工作：“陆总，截至二月的业务分析报告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人员分析报告，梅经理确认会在十点前直接发给您。”
　　陆澜之低低应了声嗯，依旧没有再说别的话。
　　林文敏也知趣地闭上了嘴，心里却思绪翻涌。这么低的气压在他的印象里实在少见。最近公司里风平浪静业务平稳，并没有什么棘手的麻烦事。退一步讲，即便有，以陆澜之的定力和手段，也不至于外露到如此地步。上一次见他这样……是什么时候来着？四五年前吗？哎……记不清了。
　　电梯到达二十二楼。陆澜之率先一步走出，走向自己的房间。桌上的电话正在震动中，他才意识到自己出门匆忙竟然没带手机。
　　好友高振宇打来的电话：“回来了吗？”
　　“刚到酒店。”陆澜之一边回答一边给自己压腿放松，刚刚似乎跑得太急了有点抽筋。
　　高振宇听出呼吸的急促与不稳：“去跑步了？”
　　“嗯。”
　　“怎么？工作遇到麻烦了？”
　　陆澜之拉伸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随便跑跑。”
　　高振宇沉默片刻，显然并没有信但也没有追问，转而说：“今晚有空吗？出来坐坐。”
　　“今晚公司有活动，结束估计比较晚。”
　　“那嘉升也在酒店吧？”
　　“嗯。”
　　“行。那晚上我过去酒店找你们。哪个酒店？”
　　“泷水湖，湖畔酒店。”
　　“知道了。”
　　高振宇似乎准备挂电话，陆澜之忽然开口阻止：“你有事？”两人是发小，即便隔着电话，也能捕捉到他语气中微妙的不寻常。
　　高振宇清了清嗓子说：“……没事，就聚聚。”
　　这么说，便是真的有事。但既然此刻他不想说，陆澜之也没有追问。
　　挂断电话，时间已过八点半。
　　陆澜之没再多想，将手机丢回桌上，径直走进浴室。他快速冲了澡，随手擦干了湿发，打开电脑开始专注地浏览那份业务分析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