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刻度》蕨好养

4、久别重逢（4）

　　签到工作自九点过后便如上了发条的机器，加速运转起来。
　　参会的人员越多，随之而来的状况也就特别多。营销部员工的需求层出不穷，临时变更房型、加急催促物料已是家常便饭，更有甚者，将签到台当作旅游咨询中心，追问起附近的美食与景点。温少贤早有预案，将方浩伟调去仓库协调物料，自己则作为救火队员刷新在会场每个点位解决临时需求。即便如此，签到台依然被各种突发情况包围。
　　临近中午，颂歌方项目负责人黄莉一条提醒客户及时办理入住的消息瞬间引爆了焦虑。一时间无数销售涌向签到台，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嘈杂人声让这片区域像个沸腾的小型战场。
　　“帮我查查尚乐科技的王总入住了吗？”
　　“李经理的房间安排在哪？他只要高楼层的，视线好的！”
　　“我客户的欢迎果盘和红酒送进去了吗？”
　　……
　　赵芳芳和叶梦婷忙于解释与查询，徐恩和苏琼不得已接手更多的入住登记工作，轮流吃饭的时间也被一再推迟，直到温少贤叫的外卖全部凉透也无人得空顾及。
　　时间在焦头烂额中滑向下午两点。最初的混乱高峰终于过去，围在签到台前的逐渐散去，她们四人终于得以有片刻喘息。
　　“芳芳。”
　　正低头核对登记表的赵芳芳忽然听到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唤她，闻声抬头，脸上立即堆上笑容：“林总！”
　　林嘉升手里端着杯咖啡，一身休闲装，笑得眉眼弯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弯着，肤色白皙，浑身透着一股未被职场浸透的清爽少年气，说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无人怀疑。
　　苏琼难得从飞速敲击键盘的状态中抽离，抬头望向林嘉升，脸上绽开一个比平日更真诚几分的笑容。相较于陆澜之那种令人欣赏却难以靠近的谦和疏离，她私心更喜欢林嘉升这种阳光开朗、说话风趣幽默的类型，显得鲜活又亲切。
　　徐恩这时正好从纷乱的登记表中抬头，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前方，恰好与林嘉升带笑的目光撞个正着，嘴角那抹因工作习惯而留存的礼貌笑容瞬时僵住。
　　苏琼立刻捕捉到两人之间那短暂却异常微妙的空气凝滞，以及徐恩眼中一闪而过的愣怔。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前倾，自然地介入：“林总，这位是徐恩。她之前主要负责其他项目，所以您可能没见过。”
　　徐恩借着这个间隙收回神思，心底暗自感激苏琼的敏锐与解围。她迅速起身，嘴角重新扬起标准的职业微笑，语气客气而平稳：“林总您好。我是徐恩。”
　　“徐——恩。”林嘉升缓慢地重复了这两个字，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徐恩的脸上瞥向她的脖颈。
　　徐恩知道他在找什么。但今天的工作服是棒球衫，正好挡住颈部两侧的锁骨。那道疤痕安全得隐没在衣领之下，他不会找到的。
　　林嘉升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语气里带着试探：“这名字听着挺很耳熟，我们是不是认识……”
　　“没有。”徐恩回答得异常干脆，甚至带着一丝急切撇清的迫切，话出口才觉稍显生硬。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林嘉升从善如流地接道，眼底却掠过一抹更深、更难捉摸的神色：“徐恩是刚加入美华吗？”
　　徐恩听出他语气里暗藏着别样深意。虽然读不懂他的真实意图，但面对甲方，她选择坦诚：“四年。”
　　“四年……”林嘉升若有所思地复述了一遍，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赵芳芳以为他在质疑人员资历，立即转过头，笑容满面地打圆场：“林总您放心，派给颂歌项目的可都是我们的精兵强将，经验和能力都没得挑！”
　　徐恩知道林嘉升并非在意这件事。
　　四年，确实是个很尴尬的时间。他们彼此都非常清楚，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林嘉升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这样的精兵强将，你们温总藏到今天才舍得拿出来？不够意思啊。”
　　赵芳芳连忙道：“怎么会！我们温总对颂歌那可绝对是毫无保留。以后徐恩也是专项组的核心成员了！”
　　林嘉升闻言，目光再次落回徐恩身上，这一次，他的打量更深沉了些，嘴角虽仍噙着笑，却少了惯有的随性，多了几分审视的疏离：“我相信美华选出来的，肯定都是最好的。”
　　苏琼听到这话微微蹙了蹙鼻尖，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那丝不寻常——那是一种类似于陆澜之才会有的礼貌与距离感。
　　徐恩没想到赵芳芳会在此刻突然提到专项组的事，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意外与细微的慌乱。她很快稳住心神，坦然迎上林嘉升的视线，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林嘉升似乎无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正事：“入住情况怎么样？”
　　赵芳芳迅速调整状态，简要汇报了当前的入住数据和几个关键客户的处理进展。
　　听到仍有大量员工未办理入住，林嘉升无奈地摇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意味：“这帮家伙，就是要拖到最后一刻。”
　　赵芳芳保持着专业态度的态度应道：“签到会安排到晚上十一点，来得及的。”
　　林嘉升点点头，接过叶梦婷殷勤递上的分房卡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将房卡夹在指间把玩，状似随意地问：“陆总住哪间？”
　　“2219。”
　　得到答案，林嘉升没再多言，只朝她们挥了挥手里的房卡，便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电梯间。
　　徐恩在他转身后，才极快地抬起眼睫，瞥了一眼那抹背影，旋即又垂下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密密麻麻的信息，将所有翻涌的思绪，死死摁进这繁琐到令人麻木的事务性工作里。
　　电梯平稳上行。林嘉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房卡边缘，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来到2219房门外，摁了三次门铃，里面才传来窸窣的动静。
　　门开了，陆澜之头发微乱，睡眼惺忪，脸上带着睡眠被强行打断后的倦怠与一丝空茫。
　　“在补觉？”林嘉升侧身进门，顺手带上了房门。
　　陆澜之含糊地应了声，走回房间躺到到被子上，伸手缓慢地在太阳穴上打圈。上午开完两个电话会议已经快十二点，毫无食欲的他选择直接补眠，这会才躺下没多久。
　　林嘉升半倚在墙上，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手中咖啡杯轻轻转动，到嘴边的话又犹豫了。这四年里，他们都很少提到徐恩，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偶尔几次提起，陆澜之都是无甚所谓的淡漠态度，以至于话题总是无疾而终。
　　颂歌和美华合作近两年，大大小小的活动办了几十场，光他们营销事业部去年就办了十几场，但他竟然从来没有见过徐恩，甚至不知道她就职于美华。她在美华工作的这四年，是如何做到在如此密集的合作中完全隐身的？今天突然出现，是偶然还是别有用意？虽然心中顾虑万千，但他知晓陆澜之这一周的行程已经满到爆炸，此时补眠的时间如何珍贵。
　　目光落在陆澜之明显缺乏休息的脸上，林嘉升斟酌着此刻提及此事是否合适。
　　陆澜之良久未听到他说话，半掀起眼皮发现他正蹙眉沉思，便索性撑起身，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低哑，“怎么了？”
　　林嘉升抬眼，脸上的纠结始终还未散去。
　　陆澜之难得见他这般欲言又止：“说。”
　　林嘉升吐了口气，慢悠悠地喝了两口早已微凉的咖啡，才像是不经意般开口“我见到徐恩了，在楼下签到台。原来她在美华工作。”
　　陆澜之按揉太阳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这反应竟让林嘉升有点吃不准他是早已知情还是确实毫不在意，又或者两者都有。他想了想又补充说：“而且我听说，和美华的合作项目，她也是成员之一。”
　　陆澜之这会儿终于抬起眼看他，眼中的困倦褪去些许。这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信息。
　　林嘉升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笑意：“她是不是……对你还有什么想法？”
　　陆澜之想起清晨大堂里她那客套躲避的模样，声音平静无波：“她装作不认识我。”
　　林嘉升意外地挑高了眉梢，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如此。怪不得合作这么久，我从来没在任何一个项目上见过她。”
　　闻言，陆澜之蓦地心头一动，陡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是在刻意避开他？这个认知比清晨的偶遇本身，更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滞闷。
　　林嘉升近距离观察着他脸上微妙的神色，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好友间特有的八卦语气：“你……什么想法？”
　　陆澜之抬眼瞧了他一眼，揉了揉后颈僵硬的肌肉，随即淡淡地回了句：“没想法。”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涟漪。
　　林嘉升见他确实疲惫，便不再玩笑，看了眼腕表说：“行吧，你接着睡。我下去会场转转。”走到门口，刚握上门把手时，又突然转回头，语气认真了些，“没睡够别去跑步，真会出事的。惜命点，陆总。”
　　陆澜之依旧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嗯。
　　林嘉升察觉到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也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低沉的、持续的白噪音。陆澜之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床沿静坐了片刻。午后稀薄的光线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切出一线明亮的痕迹，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他出神地看了会儿，才重新躺下，拉过被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