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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法定义的两个人(4) 徐恩赶到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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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恩赶到沙曹派出所时,已是深夜。
一名男员工正在跟民警争论,另外三个员工则围在身旁劝阻,其中两名女员工身上都披着明显过大的男式外套。男员工的声音激动地甚至在大厅里激起回响:“你那是什么表情?眼睛还在往哪看呢!再看老子把你们眼睛挖出来!”
大厅对面,三个穿着花哨、流里流气的社会男青年半瘫在长条金属椅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是挑衅和无所谓交织的表情,一看就知道平常没少来派出所。其中一个甚至还在低头玩手机,嘴角叼着没点燃的烟。
民警表情严肃地挡在双方中间,手指点着旁边的空椅子,语气已经透出些微不耐烦:“注意你的言辞!都给我坐下好好说!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脾气都给我收起来!”
徐恩虽还不了解事情原委,但见男员工梗着脖子还要往前冲,眼见要撞上民警阻挡的手掌,立即快步,几乎是冲到两人之间。她一手轻轻格开男员工前倾的身体,另一手顺势将他往后带了半步,同时侧身面向民警,语气清晰而沉稳:“民警同志,这是我们公司员工,我来处理。”
民警瞧了瞧徐恩,见她冷静且能讲道理,紧绷的脸色略有缓和,再次用不容置疑的手势示意员工:“先坐回去!冷静!”
徐恩顺着对面那三个青年毫不掩饰的、令人不适的视线回头,瞥见两个女员工迷你裙和长靴间露出的一截皮肤。她转回头扔回去一个嫌恶且蔑视的眼神。
社会男青年也被震了下,正想用眼神挑衅回去,徐恩却不再搭理他们,转向自己人说:“你们到外面透透气,这里交给我处理。”
冲在最前头的男员工依旧不服气,而女员工又拉不动。徐恩的眼神在两个女员工身上示意了下后看向那名男员工,语气也变得严肃:“你不出去,她们两也要留在这里。替她们两想想。”
这话终于是点醒了男员工,终于被另外三人半拉半劝地带出了玻璃门。
大厅暂时安静了些。
徐恩很快就从民警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
事情并不复杂。颂歌四个员工在烧烤店吃喝酒吃宵夜,因女员工外貌出众被邻桌三个社会男青年言语骚扰,男员工强势回击,双方从口角升级到推搡,最终撞翻桌椅,于是摊主报警。双方都酒劲上头,在民警面前仍不收敛,就被集体请回了派出所。
民警说完,忍不住摇头,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说多少回了,打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打架没好结果!你们这员工,让他们消消脾气大事化了,他还公理正义道理一套一套的。”
对面一个混混阴阳怪气地搭腔:“就是就是,还说我们民警大哥拉偏架呢!牛逼哄哄的,不知道的以为有多大后台~”
民警厉声地喝止了他:“你给我闭嘴!”
徐恩完全不搭理社会男青年的挑衅,甚至将民警稍微带远了几步,将声音放轻了些:“不好意思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这次是到岛上来开会的,年底工作压力特别大,导致没管住脾气,又碰上……那种人才闹出这事。”她的视线往对面扫了扫,又迅速收回,“我看他们惹事也不是第一回了,估计现场也没少挑我们员工的脾气。我也觉得就跟您说的,都消消脾气,大事化了,相互道个歉就算了。您看这样成吗?”
这方案简直说到民警的心坎里。民警的语气越发缓和,甚至还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你们公司这小伙子轴得很,让他道歉,他能愿意?”
“员工那边我去沟通。”徐恩回以肯定的微笑,视线又往三个社会男青年的方向瞟了眼,“就是他们三个……可能还要你们帮忙。如果我们先服软道歉,我担心我们这边肯先主动道歉的话,他们会蹬鼻子上脸,反而找麻烦了。”
民警立刻领会,回头瞥了那几人一眼,眼神里是全然的厌烦:“这些滚刀肉就这个德性,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恶心人。”
他们的低声交谈显然刺激了对面。那个一直玩手机的青年把手机一收,嬉皮笑脸的说:“小姐姐跟民警同志说什么呢?也说给哥几个听听呗?说不定哥还能帮上忙?”
徐恩突然转身,走到他们三个人跟前,“我和民警同志商量说,今天大家都喝了酒,不理智,双方互相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你们觉得呢?”
民警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抱着胳膊踱步过来。
社会男青年果然来劲了,立即夸张地揉着肩膀和胳膊,惨叫几声:“哎哟哟~刚刚被他们又拉又拽的,我这个胳膊肯定是受伤了。哎哟哟~可疼死我了。”
表演极其拙劣。
徐恩并不生气,语气看起来甚至很配合:“受伤了是吧?那确实得重视。不如先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所有费用都由我们公司承担。”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她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公司花钱要打报告的,就得有调查过程。现在所有商店里都有监控,就请民警同事调取监控,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凡在监控里看到你的手或者身体其他部位,碰到我们的女员工一下,或者有任何不妥当的言语,我就立即通知公司法务,告你们性骚扰。”
男青年不以为然地嗤笑:“哟哟哟~我好害怕呢!要用法律制裁我呢~”
徐恩冷笑:“看来是没被人正经起诉过。我们公司有八个法务,可以轮番滚动地调查,保证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就算最后判不了你坐牢,拖你个两年三年的,三天两头传唤、调查、上庭,也能把你烦死。你猜猜,法律条文里有多少是你听都没听过的?”
闻言,男青年脸上的痞笑终于挂不住了,看起来还是阴狠的眼里已然透出一丝慌乱与权衡。这些话真的精准刺中了他们的软肋,他们最怕的不是硬碰硬,而是被文明人用他们不懂的规则缠上。
徐恩转回头给民警递了个眼神,然后径直走出大厅去寻员工。
民警立即就明白了徐恩的意图,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人家正规公司,讲法律的。你们要是不接受调解,坚持要验伤索赔,那就按程序来,各自请律师吧。”
门外,夜风带着海岛的咸湿气息。
两名女员工站在玻璃门边紧张地观望着大厅里的情况,两个男员工则蹲在台阶上闷头抽烟,等到徐恩走近后才站起身熄灭手中的烟。
徐恩忍下对烟味的不适,声音也变得柔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四个人七嘴八舌地讲述起来,大致情况跟民警的描述相似,只是多了更多细节和感受。
徐恩本来也不认为民警描述的事件经过会有偏颇,只是借此让他们发泄下情绪。所以等到他们语速放慢,显然冷静许多了才说:“你们今天确实受委屈了。他们在社会上混的就是知道怎么惹你们生气。我看他们都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以前说不定就靠这样挑事,讹过不少人。”
男员工义愤填膺地说:“所以更不能算了!该赔店里的钱我一分不少!但他们必须道歉!不然这口气我咽不下!”
徐恩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也这么认为,做错了就要道歉。”见对方在获得支持后情绪又缓和许多,才接着说,“现在他们愿意道歉的,我们也退一步跟他们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了。”
男员工立即反对:“我们为什么要道歉?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
徐恩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不是因为做错了才道歉的,是为了尽快完结这件事。你们这次来岛上是参加重要培训的,而且这场培训的结果关系后续很多事。陆总都很重视这个培训,今晚特意赶过来。如果我们在这里耗下去,事情闹大了,传到陆总那里也比较麻烦。”
另外三人的脸上露出顾虑,都转向男员工,后者则沉默着,眼神犹豫。
徐恩接着说:“他们那些人是没有正义的,文明的法子对他们其实没有任何作用。等遇到比他们更没底线的人,就会教他们做人了。我们今天之所以道歉,只是因为我们做为文明人,不在垃圾堆里打滚,才做出这样的妥协。”
打电话求助的唐桦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反正明天培训结束就见不到他们了,管他们这种垃圾说什么做什么。”
徐恩适时给予台阶:“等会道歉的时候我去说就好了,你们站在我旁边就行。”
经过长达半分钟的纠结,男员工才终于说:“……好吧。”
徐恩领着四人再次走进派出所,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身边那辆停在阴影里的商务车,后排车窗降下一条缝隙。
陆澜之靠在车窗边,夜风将所有交谈清晰地吹进车里。手中握着的手机接连震动着,似是收到了新消息,但他都未予理会,目光一直落在派出所门口。
不久后,两拨人先后从派出所门口走出,民警则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社会青年朝马路牙子啐了一口,咕哝了几句不中听的脏话走远。员工本想顺道带徐恩一起回酒店,但徐恩以还有事为由婉拒了。
民警走上前来,带着调侃的语气说:“你们是什么公司?还有八个法务呢。”
徐恩噗嗤笑了:“哪有呀!我就是唬他们的。”
民警也跟着笑:“看来没少处理这些事哈。下次还是说四个吧,八个太多了,都不知道怎么帮你圆。”
两人又简单说了两句,徐恩再次道谢,民警转身回了派出所。
直到这时,陆澜之才不动声色地关上车窗,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随即被缓缓落下的眼皮完全遮住。
心底翻涌的情绪和今晚的徐恩一样,都让他感到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