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刻度》酱油米饭

11、无法定义的两个人（3） 十千米夜跑

　　十千米夜跑竞赛，最终还是被敲定了。
　　徐恩作为执行方，该提的意见都已经提了，既然不能改变项目组的决策，能做的就是支持保障，最大限度减少意外情况发生。
　　这次活动均是集体行程，所有参与者下午一点在海岛码头集合后乘坐渡船前往海岛酒店入住，稍事休息后在三点开展破冰融合活动，晚餐后便是夜间培训。林嘉升是同营销经理们一起出发的，在码头见到徐恩以后，立即非常八卦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陆澜之。
　　彼时陆澜之正在开会，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两秒，便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并没有回复。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正在发言的下属，脸上是惯常的平静无波。
　　整个下午，林嘉升就窝在酒店房间里处理工作，偶尔下楼到会场瞅了瞅自己下属的活动状态。他一共去会场转了两次，两次都没有看到徐恩，只有黄莉坐在会场角落的工作台旁，对着电脑做记录。错失了撩拨陆澜之的机会，他还颇有些惋惜。
　　而徐恩之所以没在会场，是提前去海边跑道踩点了。黄莉是营销部的人事主管，要留在会场记录和评估员工的参与度与表现，无法离场。
　　午后四点，太阳还未下山，徐恩在沿海游步道上走着，吹着咸咸的海风，都快觉得自己不是来工作，而是来度假的。
　　可惜这片刻的闲适很快就被夜间培训漫长的拖延打得支离破碎。
　　原定九点就该结束，因各种无法准确控时的讨论和问答，以至于时间过半了培训内容才完成三分之一。本来就对准点结束不抱期待的徐恩，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下，按照目前的进度，最多延迟到十点也能够结束，相对来说也能算很满意的结果。她之前已经跟酒店经理做过协商，这个时间内不用额外收费，只是届时会务服务的质量会有所下降。
　　忽然，黄莉凑过来低声对她说：“徐恩，有事拜托你。”
　　徐恩心里顿时咯噔下：绝对不会是好事。
　　果然——“你能不能帮我去码头接陆总？”
　　徐恩垂眸略做沉思，故意曲解了黄莉的言外之意：“车辆我已经定好，会让司机师傅提前半小时就在码头等着。”
　　黄莉却不依不饶：“嗯嗯，我知道。我是说你跟车去，我怕司机师傅处理不好，最好还是有我们的人跟车去接比较好。本来我是能自己去的，陆总十点半左右才会到，但刚刚林助理说陆总已经出发了。我这边还没结束，走不开……”
　　徐恩微笑着宽慰道：“你放心，所有的注意事项我都跟司机交代好了，这位司机大哥做接送机的工作很多年了，他有经验能处理好的。而且陆总平常也不喜欢别人特意为他做太多安排的。”
　　黄莉虽然在点头，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完全另一回事：“是的是的，陆总特别不爱麻烦人的。还是有我们的人跟车比较好。”
　　这……前后逻辑不通的话。徐恩望着黄莉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好。”
　　黄莉立即喜笑颜开：“太感谢你了！跟你合作，我特别放心！”又紧接着补充，“路上你问问陆总，要不要吃点什么宵夜，然后让酒店提前准备下。”
　　徐恩小声地回答：“酒店厨房九点就下班了……”
　　黄莉垂眸想了想：“也对……那看看路边有没有干净的夜市，买一点。你记得问问陆总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
　　徐恩点点头，带上电脑悄然退出了会议室。她站在门外深深叹了口气，将电脑放回房间以后，便联系了司机陈师傅，共同出发去码头。
　　陆澜之坐在渡船里时，再次打开了林嘉升中午发来的照片。
　　徐恩穿着简单的黑色防风外套，扎起的马尾在海风中纷乱飘扬，额前一缕碎发拂在鼻尖上。她正微微仰着头，跟站在面前的两个员工说着什么，左手摊开朝向他们展开着，脸上带着温和专注的微笑，那双眼在午后的阳光下弯成了亮闪闪的月牙。
　　面对他的时候，这双月牙里从来没有笑意，只有客套的疏离。
　　他静静看了片刻后才收起了手机，望向渡轮窗外泛着微光的海面。船舷外，海浪翻涌，远处岛上的灯光像散落的星子，在潮湿的夜色中晕开模糊的光团。
　　渡轮靠岸。
　　陆澜之从渡船里走下来时，一眼就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马尾在海风里飘扬着，冲着他挥手。他的脚步顿了顿，才慢慢地举步走近，一直走到她面前。
　　夜里的海风有些凉，吹得她脸颊微微泛红，已经扎好的马尾也被吹乱了些，零散的碎发在额头和脸颊旁飞舞，来来回回地拂过她的眼角、鼻尖。她的笑眼弯弯，在苍白的路灯下闪着光。
　　陆澜之背对着光源，脸上温柔的笑容隐没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陆总。”徐恩唤了一声。
　　就像绷紧的绳子忽然断了，陆澜之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徐恩的声音在海风里似乎有些飘：“黄莉让我来接您。”
　　陆澜之垂下眼，低低应了声：“辛苦你了。”
　　徐恩听出他这句话的语气异常冷淡，跟夜里的海风一样凉飕飕的。她也不顾上细想，伸手欲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拉杆，“应该的。车就在前面停车场，陆总请跟我来。”
　　陆澜之伸手挡了下，语气依旧没有温度：“不用，我自己来。”
　　徐恩悻悻然地收回手，转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落在空旷的码头地面上，清晰可闻。坐进商务车以后，也始终没有交谈，车里安静得近乎怪异，让见惯各种场面的司机大哥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窥了两人好几次。
　　徐恩注意到司机探究的目光，意识到作为接待方，自己有义务缓和气氛。闲聊绝无可能，谈工作最为安全。于是她转过头，平静地开始汇报工作：“陆总，所有员工都顺利入住了，房间都确认无误。晚上的培训六点半准时开始的，刚刚九点半已经结束了。黄莉本来要亲自来接您，但因为收尾工作没结束，暂时脱不开身，所以委托我过来。”
　　陆澜之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昏暗街景上，闻言并未回头，只淡淡回了同样的一句话：“辛苦你们了。”
　　徐恩瞬间就读懂了他的语气：相较于聊天，他可能更希望沉默。他的情绪变化，即便脸上没有任何表现，她也立即能够感知。这种敏感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时隔多年也丝毫没有退化。她立即噤声，也将视线转向窗外一排排后退的路灯。
　　手机忽然响起，惊得徐恩肩膀微微一颤。
　　陆澜之似乎也动了一下，但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低头查看。
　　徐恩看来电是个陌生号码，带着疑问接通。
　　“喂，请问是徐恩吗？”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犹豫。
　　“我是。您是哪位？”
　　“我、我是颂歌营销部的唐桦。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能不能请你过来帮帮忙？”
　　做为第三方服务商，徐恩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你说。”
　　女孩在那头迟疑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几个同事……被带到派出所来了，你看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徐恩愣住了。派出所？这又是什么情况？
　　陆澜之虽然还在回复手机上的消息，但头却微微偏过一个极小的角度，眼角余光扫向徐恩。
　　徐恩迅速整理思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和特殊性，稳住声音说：“好的，我尽快过来。你们在哪个派出所？”
　　“沙曹派出所。”
　　“知道了，我马上到。”徐恩挂断电话后立即凑上前问司机：“陈师傅，我们去酒店的路上会经过沙曹派出所吗？”
　　司机老陈摇头：“不会的哟哦。沙曹派出所要往海西街走的哟。”
　　“那麻烦您在前面方便打车的地方停一下，我先下车。您照计划将陆总送到酒店。”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跟陆澜之解释，一道低沉的声音已经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先送你过去。”
　　徐恩回头，正对上陆澜之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收起手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用麻烦的，陆总！您先回酒店休息，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很快的！”徐恩也不傻。这事闹到派出所肯定不是好事。他们专门求助她这个第三方，正是不想让公司知道。只是他们估计也是没想到，此时此刻她正跟他们老板在一块儿。
　　陆澜之不再看她，直接对司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却毫无转圜余地：“先去沙曹派出所。”
　　徐恩有些急了：“陆总，真的不用……”
　　陆澜之转过脸，定定地看了她两秒钟。那目光沉静，却有种穿透力，仿佛已经知晓来龙去脉。
　　“我在车上等。”他收回视线，身体向后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至极，只想小憩片刻，“你处理完再回来。”
　　徐恩也明白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打算当做不知道。岛上的深夜，出租车难觅。这确实是最高效的方式。她望着他隐在昏暗光线下的侧脸轮廓，喉头微动，很小声地说：“……谢谢陆总。”
　　陆澜之的喉结微微动了动，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像是真的已经睡着了。
　　路灯昏黄的灯光偶尔透过车窗玻璃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之间，让人看得心动。
　　于是，徐恩决然地别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