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刻度》酱油米饭

13、无法定义的两个人（5） 真是偷鸡不

　　徐恩走回商务车的途中，才借着路灯看清手机屏幕上黄莉连发的三条信息，内容无一例外，都是询问陆澜之是否需要吃夜宵。刚刚忙着在派出所调整纠纷，完全没注意到。
　　车门滑开，原本闭眼假寐的陆澜之几乎是立刻睁开眼，转头看过来。
　　徐恩的视线自手机屏幕上抬起，尚未从紧绷的状态中抽离，下意识地问出了黄莉的问题：“陆总想要吃宵夜吗？”
　　陆澜之微微一愣，眼底掠过一丝浅到自己都未能捕捉的压抑与心动，还未及细思便已做出回应：“好啊。你想吃什么？”
　　这回换徐恩微微一愣了。她……她的本意只是按照黄莉的要求进行询问他的需求，如果他需要那就让司机顺道买一份打包带走，并非邀请他一起去吃宵夜。
　　这就有点尴尬了，但此时也不能改口。徐恩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我都可以。”她上车后转向司机老陈，怀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陈师傅，这附近还有开着的夜宵店吗？”她满心希望司机大哥告诉她，所有宵夜店都关门了。
　　“很多的哟。”一句欢快的回应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司机老陈像介绍自家后花园般的熟稔，“岛上夜生活丰富着呢！海鲜排挡、砂锅粥、烧烤摊子，开到早上的都有！”
　　徐恩的心随着司机大哥不断冒出的推荐，一点点地沉下去。
　　陆澜之的手机恰在此时震动起来。
　　林嘉升发来消息：「到了吗？」
　　陆澜之：「到了。」
　　林嘉升：「我去找你。」
　　陆澜之：「我去吃宵夜了。」
　　林嘉升：「一个人？」
　　陆澜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嘴角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是。这条消息他没有发出，而是直接锁屏。
　　徐恩敏锐察觉到陆澜之的心情比刚下码头时好了许多，猜想是方才那几条信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但此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注，她微微倾身凑近前座，语气体贴：“陈师傅，这么晚还是不耽误你休息了，我们打包回酒店吃就好。”
　　还没等徐恩夸完自己的机智，没想到司机却说：“哎哟～这东西打包走就不好吃了哦哟！这样吧，我给你们带到那家店，味道正宗，离酒店走路就五分钟！我给你们放下就先回了，你们吃好就慢慢散步，还能看看咱们岛上的风景。成吗？”
　　徐恩嘴角的笑容差点僵住，“……成。”
　　这时候她还能说不成吗？刚刚关心的话犹在耳畔呢。她的心里涌起哭笑不得的荒谬感。自以为想了个妙招能化解两人单独吃宵夜的尴尬，结果不止得单独吃宵夜，还得两人单独步行回酒店。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定了定心神，避重就轻地回复了黄莉的消息：陆总已安排宵夜，稍晚办理入住。
　　打完字，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按下发送键。
　　司机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在一条热闹的小街口。一家挂着明晃晃灯箱的海鲜排挡映入眼帘，人声鼎沸，锅铲碰撞声和食物香气混杂在潮湿的海风里扑面而来。从二楼窗口望出去，确实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酒店楼顶的霓虹招牌。
　　站在简易的点菜台前，陆澜之微微低头，看向身旁的徐恩：“想吃什么？”
　　服务员看陆澜之衣着气质不凡还拖着行李箱，立即便知是有钱游客，立即热情主动地围上来，报出一连串价格不菲的海鲜招牌菜。
　　徐恩心念急转，不能选制作复杂的菜色，不然光等上菜就要半小时，她可找不到那么多话题。于是主动打断了服务员的介绍：“不好意思，时间比较晚了，有没有比较快一点的菜？”
　　服务员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些菜做起来都很快的。”
　　徐恩可不信。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点菜台后贴着的菜单和旁边摆放的食材样板，果断指向其中一样：“我要一份海鲜炒面。”
　　点菜台上就是这个菜速度最快，是此情此景下的最佳选择。
　　服务员并不打算放弃，继续转向陆澜之推荐菜品。
　　陆澜之自然听出徐恩话里的小心思。他跟着点了份海鲜炒面，然后从服务员推荐的菜名里挑了个白灼虾和炒芥兰，都是制作时间较短的。
　　服务员下了单以后，把号码牌递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内堂找位置坐。
　　“别放葱。”徐恩对准备离去的服务员补了句，然后走在前头，进内堂找了张空桌。
　　两人落坐。
　　熟悉的沉默再次蔓延，只有邻桌的谈笑声和厨房传来的爆炒声充当背景。
　　——工作中总该保持职业化的态度。
　　温少贤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徐恩深吸口气，抬起眼，脸上已经换上了标准的职业微笑。她用工作汇报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陆澜之表情平淡地听她说着，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既然她热衷于汇报工作，那他就……好好配合吧。
　　从日程安排到资料准备，再到评分标准的确认，她一项项地汇报，他一句句地回应。一问一答之间，两人都默契地维持着职业化的表象。
　　或许是这种表象让人放松警惕，又或许是夜深疲惫模糊了边界，在聊到夜跑环节设置了特殊挑战，个人成绩能胜过陆澜之即视为挑战成功时——
　　陆澜之轻靠着椅背感叹了句：“那我压力很大。”
　　徐恩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能跑过你的人可不多。”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澜之眼中闪过清晰的惊诧，一时间竟忘了接话。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不是以陌生下属的口气同他说话。
　　徐恩也立即意识到这一点，眼神仓促地往邻桌飘去，然后顺势拿起茶水壶给两人倒茶水。
　　陆澜之瞧出她的不自在，主动将话题拉回了工作轨道，询问起夜跑的安全预案。徐恩也恢复职业化的态度，一一作答，路线勘察、分组规则、急救准备等，细致周全。
　　陆澜之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认真陈述的脸上，直到她说完，才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安排得很细致。”
　　并不是第一次收到工作上的肯定，但此刻这句话却让徐恩莫名感到耳尖发热。她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性地回了句：“谢谢陆总。”
　　正巧在这时，热气腾腾的炒面和菜肴被端了上来。
　　徐恩这才发觉自己刚刚太着急，没过脑子地点了份最不爱吃的面食。她的肠胃不好，面食容易积食引发不适。但此刻已无法回头，只得挑些松散的面条，认真咀嚼，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尽量减少后续胃部不适的可能性。
　　陆澜之注意到她吃得很缓慢，眉宇间也没有享受美食的舒展，便问：“不合胃口吗？”
　　徐恩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只是不太饿。”
　　陆澜之眼底浮起一丝疑惑。既然不饿，为什么又说要来吃夜宵呢？是因为……担心他会饿吗？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动。
　　徐恩过分专注于解决眼前这碗面，既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前后矛盾，也没注意到他那片刻间的沉思。
　　结账离开喧嚣的排挡，海岛深夜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两人并肩慢慢往酒店方向走，行李箱的轮子在马路上咯哒咯哒地响着，格外清脆。
　　沉默里，只有沁凉咸湿的海风吹着他们的面庞。
　　陆澜之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温和：“经常加班到这么晚吗？”
　　徐恩想起上次在电梯里与他相遇的事情，没敢客套，只能含糊地回答：“偶尔吧。”
　　陆澜之发现她应得有些冷淡，以为她不想多谈，便也不再说话。
　　而徐恩这回又意识到自己刚刚回答听起来太敷衍，毕竟他还是甲方老板。于是她抓紧补充道：“活动执行总有不可控因素，前期准备再充分，现场也可能出现意外。所以活动期间偶尔加班，也算常态。”
　　陆澜之侧过头，借着路灯的光看了她一眼，对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有些不解，但仍顺着话题继续：“来颂歌上班，有一段时间了吧？”
　　徐恩觉得这应该是上级对下属，甲方公司对乙方员工的聊天。她带着礼貌性的微笑说：“两周多了。发展部的氛围非常好，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陆澜之听着这样公式的回答，先是沉默片刻，随后也才用工作化的口吻说：“发展部一直缺人手，很高兴有你们团队的加入。活动执行你们是专家，发展部要向你们多学习。”
　　“……相互学习。”明明是她先以工作化的态度来聊天的，结果当他以同样的方式回应时，她反而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走着。海风轻轻吹着，围绕在他们周围的是彼此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抵达酒店以后，徐恩陪着陆澜之在前台办理入住，然后在电梯里分道扬镳。
　　她在自己的楼层到达时，侧身说：“陆总早点休息。”
　　他的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也是。”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彼此的身影。
　　回到酒店房间，徐恩靠着房门，忽然想起刚刚在码头上的情形。
　　那时候路灯昏暗，他背着光又离得有点远，所以她认定自己看错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一刻，她看到他的笑温柔又宠溺。
　　走廊的尽头，陆澜之的手放在房门把手上，也想起了码头时的情景。
　　那一刻，他以为她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