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刻度》酱油米饭

10、无法定义的两个人（2） 明明用心良

　　会议室里，苏琼望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过头去瞧埋头写字的徐恩。
　　徐恩恰好写完一个艺术体的收笔，抬头舒展脖颈，正对上苏琼若有所思的目光。她以为是自己的字有问题：“怎么了？这样写不好吗？”
　　“你的美术功底我还会不过吗？”苏琼莞尔，笑容里带着惯常的轻松，她朝走廊方向扬了扬下巴，“刚才陆总和林助理过去了。”
　　徐恩下意识地顺着苏琼的指引将视线转向走廊，见走廊上空无一人，便哦了一声又接着低下头认真写艺术字，分不清心底细微的悸动是骤然揪紧的揪心，还是避过照面的、如释重负的安心。
　　苏琼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将一摞摞便签纸和定制笔分装到各个座位前的桌签牌旁。
　　就在这时，徐恩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屏幕上显示着——黄莉。
　　徐恩与苏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拿起电话接通。
　　“徐恩！”黄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兴奋，“我有个新想法！二十六号晚上，我们加一个夜跑的拓展活动吧，你觉得怎么样？”
　　夜跑？徐恩立即敏感地就想到了陆澜之，想到这是黄莉为老板而量身定制的创意。
　　黄莉显然没有注意到徐恩根本没有作出回应，兀自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的规划：“我计划把大家分成六组，每组差不多十来个人，来一场十公里沿海夜跑比赛！平均总成绩最快的算优胜。我查了酒店点评，好多人都夸那个海岛特别适合夜跑，海岸线风景绝佳，空气也特别好。到时候我们还可以邀请陆总参加，陆总他也很喜欢跑步的！”
　　苏琼听不见具体内容，但从徐恩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脸上那抹熟悉的、混合着无奈与为难的神色，就猜到黄莉八成又出了什么让人头疼的新点子。
　　徐恩定了定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框，试图将话题拉回可控的轨道：“增加夜跑环节的话，预算需要重新调整，整体日程安排可能也要变动，是不是项目组内部再开会讨论一下才能决定？”
　　“哦，这个啊，”黄莉的语气轻松，显然早有准备，“我刚刚在走廊碰到黄志新了，跟他提了一嘴，他觉得这主意挺有意思的。所以我就直接跟林总汇报了，林总也认可增加这个环节！”
　　徐恩感到一丝意外，印象中的林嘉升，似乎更偏向于慵懒从容地享受生活，不太像会喜欢十公里跑步这种创意的人。她下意识地反问，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求证意味：“林总……也支持？”
　　黄莉回答得斩钉截铁：“支持呀！林总说了，创意很好，能提升团队活力！挑战自我！”
　　徐恩感觉到一阵无力，又换了个说服方式：“确实有助于提升活动。不过……参加培训的人，平常有规律运动的习惯吗？”
　　黄莉想了想，语气不是很确定：“有些人可能有的。”
　　那意味着大部分人没有。徐恩抓住这个切入点，委婉地提醒：“如果平时运动基础比较薄弱，突然进行十公里夜跑，强度会不会太大了？万一有人跑步后出现肌肉严重酸痛甚至受伤的情况，很可能会影响后续的培训和沙盘演练效果。我们这次的核心毕竟是业务技能提升，体能拓展是不是再好好考虑范围和强度？”
　　“应该……没事吧？”黄莉的声音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自己找到的理由说服，“其实我也考虑过强度问题。但陆总常年跑步，对运动的要求肯定比较高。如果我们把目标定得太低，陆总可能会觉得缺乏挑战性。对销售团队来说，没有挑战的事情，做了也没意思。所以我觉得，十公里这个目标还是必要的。”
　　徐恩心底暗暗叹口气，又很努力地打起精神：“我理解你的考量。陆总坚持跑步十多年了，他的个人目标自然高一些。我们根据大部分学员的实际情况来设定一个更安全更可达成的目标，是完全合理的，陆总也一定能理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轻微的呼吸声显示黄莉正在思考。片刻后她的声音传来：“嗯……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个具体跑多少公里就回头再讨论。夜跑活动的放向，林总已经同意了我们就尽快抽背起来，时间紧张，该准备的物料、路线勘查、安全保障这些，我们都得先动起来了。”
　　徐恩知道已无转圜可能，只得妥协：“……好。我们先按这个方向准备预案。”
　　“好！那就辛苦你啦！回头我把更具体的要求发给你！”黄莉的语气瞬间又轻快起来，随即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忙音，徐恩才将手机放下，盯着渐渐暗下去的屏幕，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苏琼将最后一支笔扔进箱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怎么？黄大小姐又有什么惊人之举？听起来跟运动有关？”
　　徐恩把手机放回口袋，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麻木：“二十六号要加个夜跑的环节，分组竞赛、十公里。”
　　苏琼立刻就明白了，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略带讽刺的笑：“啧啧……司马昭之心啊。这是专门为某位喜欢跑步的老板量身定制的吧？”
　　徐恩无奈地耸耸肩，将多余的白纸卷起来。
　　苏琼问道：“其实我跟你一样困惑，林总怎么会同意这个建议，不太像林总的风格。”
　　徐恩点点头：“没想到黄莉这么厉害，竟然三言两语就说服了林总。”
　　苏琼走到徐恩旁边，倚着会议桌边沿，“或许因为陆总喜欢，所以林总就顺势投其所好了。”
　　“他应该不像会……”徐恩下意识地接话，话说到一半却猛地刹住，生硬地转了口风，“……也是哦。”
　　苏琼意识到她原本要说林总不像会投其所好，因为林嘉升与陆澜之两人的关系某种程度上超越上下级。但她没有戳穿，反而顺着刚才的话头接着说：“是不是有种……黄莉又软又硬的感觉。”
　　徐恩卷纸的动作停了下来，认真地点点头，抬眼看向苏琼：“就是这种感觉。明明知道她的想法可能欠妥，但你看着她那么认真、那么充满热情的样子，就没办法对她说任何重话，任何直接的否定都像是在打击一个努力的好学生，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苏琼轻轻地叹口气，无奈地感慨：“不只是你，颂歌里其他人对她也是如此。你发现没？所有与黄莉合作的人，都不愿意承担额外工作。他们不是真的懒惰或者冷漠，而是她那些层出不穷的想法和追求完美的劲头，真的会让工作量无限度翻倍。大家都是来打工的，谁也不想生活被没完没了的、充满变数的加班填满。黄莉这个人啊，真的让人很纠结。”
　　徐恩想起了贴到两点的那一千瓶矿泉水，苦笑了一下：“但是她自己，好像还挺沉浸在这种忙碌里的？”
　　“这就是她厉害，或者说，特别的地方。”苏琼轻轻摇头，转过身，正对着徐恩，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她，分析道，“按理说一个一门心思只想在老板面前表现的人，是很难获得同事的好感的。但她有点特殊，她的表现不是那种纯粹的阿谀奉承，不是为了给自己捞好处，她更像是……单纯地想把事情做到最好。她真心觉得把事情做得更完美、让老板更满意，就是工作的终极意义。所以大家也讨厌不起来，但是又不想被拖下水，只能敬而远之，就变成如今这样了。”
　　徐恩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确实是这样。所以有时候明明只是想就事论事地否定她的方案，但就像在否定她的努力，否定她这个人一样。那种感觉给人一种……做坏事一样。”
　　苏琼又叹口气，这次带着明显的惋惜：“是啊，一个努力的好人，却常常把事情推向更复杂甚至偏离初衷的境地。人生有时候也是这样，明明用心良苦，可因为方向方法错了，就事与愿违。”
　　……事与愿违。
　　徐恩捆纸张的手指顿了顿，像是被她突然上升的感慨触动，然后调侃道：“怎么突然开始上价值了？”
　　苏琼耸耸肩：“大概乙方做久了，人就会疯掉了吧。”
　　徐恩噗嗤笑出了声。
　　苏琼的目光在徐恩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再继续那个抽象的话题，像是随口问道：“哦对了，你怎么知道陆总跑步十多年了？”
　　徐恩握着纸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抬头，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梦婷说的呀，大家不是都知道吗？”
　　苏琼微微蹙起眉，仿若陷入了自我怀疑般地低声嘀咕：“是吗？我怎么没有印象……”她的眼里却分明没有困惑，反而是种思索与探究。
　　徐恩终于抬头瞧了她一眼，看到她满脸探究的神情，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过吗？我也记不清了。”
　　苏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眼里却有着别样神思，拉长了音调说了句：“哦——这样啊。”
　　徐恩不再说话，低下头，专注地将最后几张白纸都卷好，用橡皮筋捆好。
　　会议室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空调风机发出运作时的低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