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刻度》酱油米饭

9、无法定义的两个人（1） 三千块的补

　　开完碰面会的第二天，颂歌集团就把外服人员的驻场办公手续全部办妥。第二周，美华策划的四人小组便正式踏入颂歌集团报到。负责人裴国俊和专员王宣虽然只有两人，却为四位新成员准备了一个小而热烈的欢迎仪式，中午更是外出吃了顿烤肉大餐，氛围很是融洽。
　　颂歌集团的三座办公楼呈半环形布局，楼宇之间由位于二层与五层的廊桥相连。连廊上还布置着休息区，摆放着几组沙发和自动贩卖机，偶尔能看到员工端着咖啡站在那里眺望远方。一号楼主要是各后台职能部门；二号楼专属于研发团队，门禁最严；三号楼则汇聚了各业务部门，永远是最热闹一栋；而图书馆、健身房、小影院等则散落在三座楼中。
　　发展部的办公区位于一号楼五层的东北角，位置相对僻静。日常倒也没什么不好——除了需要留神：陆澜之的办公室就在楼上，一栋楼四部电梯，运气不好是可能碰上的。除此之外，这份工作算起来还真挺不错。
　　发展部人手显然不足以应对庞大的活动需求，因此四人的职责不仅在于牵头大型项目，还需为内部各种中小型活动提供会务支持。对比之前在美华几乎准点下班的节奏，在颂歌的头两周，四人没有一天是在八点前下班的。
　　三千块的补贴果然不白给。
　　徐恩首个独立负责的项目，是营销经理的封闭式培训，属于颂歌每个季度的常规项目，流程框架相对固定，本应该是策划工作中难度最低的一类，适合过渡上手。然而，此次颂歌方的对接人偏偏又是黄莉。
　　自从上次矿泉水贴纸的创意得到林嘉升的口头表扬后，黄莉便对寻求“创新”充满了热情。这本是好事，但她性子软，在项目组的内部讨论中，总在其他同事的“据理力争”下节节败退，导致活动方案和流程一改再改。
　　这天，徐恩刚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就接到黄莉的电话。只要接到黄莉的电话，那几乎就意味着行程又有了新变化。
　　坐在邻座的苏琼见她接完电话后面色凝重，便凑过来问：“这回又是什么新指示？”
　　徐恩无奈地笑笑，嘴角甚至都有点僵硬：“黄莉说，陆总确认要来当嘉宾。”
　　苏琼挑眉，颇有些讶异：“陆总广州的行程改啦？”
　　黄莉最初就想请陆澜之来当嘉宾，想让老板在现场看到自己的工作成果。但陆澜之的行程上只有一天空档，封闭式培训又选在了海岛酒店，需要渡船往返，过于奔波。此前林文敏已经明确回复陆澜之不会参加。没想到短短几天，局势又变了。
　　看来，软柿子也有让人刮目相看的时候。
　　徐恩摇摇头：“没改。到时候培训结束后，直接从活动现场飞去广州。”
　　坐在后方的王宣边打字边感慨：“嚯！不愧是我们陆总。”
　　苏琼轻轻叹了口气，既有敬佩也有一丝不解：“这也太拼了吧？至于吗……”
　　王宣停下敲击键盘的手，一蹬腿将转椅滑到两人旁边，手臂悠闲地搁在椅背上荡悠着：“基操勿六。我们陆总啊，基本上就是个工作永动机。听说以前每年还会休个一两次长假，但这几年那真是一天都没有休息过了，很多时候凌晨都在工作。反正我入职以后，就没见陆总请假过哪怕半天的假。不然你以为公司这几年的发展是怎么这么快的啊？”
　　苏琼在心里默默回忆了下：“我记得你入职两年多了吧？”
　　王宣缓慢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琼将信将疑：“陆总请假又不需要经过你，是你不知道吧？”
　　王宣摆手：“我听俊大叔说的，四五年没休过一天假。我觉得我们陆总可能已经进化到，把睡眠这件事进化掉了。”
　　俊大叔是裴国俊的外号。据说他二十来岁的时候就长得像快四十岁的样子，如今四十岁了还是圆脸圆眼圆身材小卷发的欢乐模样，于是得了这样的绰号。他在颂歌集团呆了近二十年，轮岗过多个部门，人脉广、消息灵，他说的话几乎不太需要质疑。
　　苏琼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敬佩与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老板这么拼，你们底下人压力不大吗？敢请假吗？”
　　王宣哈哈笑了，摆摆手：“陆总批假其实挺爽快的，只要工作安排好，三天五天的连续假，他基本都照批。俊大叔自己就没少请假。”
　　徐恩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拿起电话开始联系海岛酒店的客户经理。黄莉特别强调，陆澜之的房间必须和林嘉升安排在同一层，且必须得是视野开阔的无烟房。沟通完这些细节，她就径直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里飘散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果茶甜味。
　　徐恩站在饮水机前，看着热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眼前一小片空气。
　　四五年……
　　徐恩的思绪几乎再差一秒钟就要随着眼前的热气飘远。
　　茶水间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徐恩迅速敛起神色，端着马克杯走回办公位。
　　苏琼看她回来，起身拉着她说：“跟我去布置会场吧。”
　　还赖在徐恩工位旁的王宣立刻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感谢状：“苏琼姐大恩大德！”
　　“少来。”苏琼笑着虚点他一下，拉着徐恩离开了办公区。
　　两人走进电梯，门缓缓合拢。
　　徐恩问：“这么好心地帮王宣的忙？”
　　“我那是帮王宣吗？我是带你出来散散心～”苏琼笑着撇撇嘴，虚指了下她脸，“才来上班几天呢，这脸色就跟八十年代老房子的水泥墙似的。”
　　徐恩被她生动的比喻逗得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紧绷的神经稍缓。
　　苏琼见她稍有放松，才接着正经地问：“大老板要去你负责的活动，紧张不？”
　　徐恩笑笑：“不紧张。工作而已。”
　　苏琼笑着说：“其实黄莉叮嘱你的那些要求，可能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要求，大概率不是陆总提的。陆总平常其实不太在意这些细节的，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算是个还不错的甲方。你也知道很多老板有个助理就天天带身边各种指使，但陆总甚至有时候出差都不带林助理，只要林助理能将工作远程安排好就行。”
　　徐恩点点头，既没有感觉到意外也没有给予任何评论。
　　苏琼停顿片刻，又说：“营销部的活动，我之前跟过两场，他们很喜欢拖时间，完全不按照流程走。这次大老板在场，想表现的人肯定会更来劲。如果项目负责人能压住场还好，但黄莉……你懂的，估计够呛。你自己得先有预案，提前跟酒店沟通好备用方案和超时费用。”
　　徐恩问：“你上次那场拖到几点结束的？”
　　苏琼回答：“我那两场还好，都是跟阳阳合作的。她控场能力好，十点不到就结束了。但王宣说，他跟黄莉办过一场，搞到凌晨一点多。”
　　徐恩心里哀叹一声，已经开始怀疑黄莉是对通宵工作有执念。
　　苏琼继续提醒：“更麻烦的是，因为拖延太久，酒店要加收一场的费用，但黄莉咬死说没预算不肯加。最后扯皮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付了半场的费用，为此还没少挨批。这点你尤其注意，预算自己心里稍微有点数，别都让黄莉控着，她把握不好。”
　　苏琼虽然比徐恩还年轻两岁，但在美华和颂歌项目上的经验更为丰富，此刻的提醒很重要。
　　徐恩郑重地点点头，又问：“这家酒店之前跟颂歌合作过吗？”
　　苏琼明白她的意思：“其他部门应该有合作过几次吧，但都不是我经手的。交情肯定有一些，但拖延时间太长的话，光有交情恐怕也不好说话。”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下到了二楼的会议室。
　　内部活动的会议布置总体还是简单的，常规工作主要是摆放桌椅、调试设备、准备物料。琐碎而重复的体力劳动，在高强度的脑力工作间隙，反而成了一种放松。而这也正是苏琼的体贴用意。
　　会议室靠走廊的一侧是整面落地玻璃，百叶帘并未完全拉下。
　　陆澜之和林文敏正从走廊经过。
　　林文敏的目光不经意瞥见会议室内的身影，话音微顿。陆澜之顺着他的视线，也侧头望去。
　　徐恩正侧对着玻璃窗，微微俯身，在一张大幅白纸上用彩色马克笔书写会议主题。
　　阳光从侧面照进会议室，将那道身影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大概是空调的风，吹得额头旁几缕发丝在她脸侧飘动。
　　心尖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撩了一下。
　　正对着玻璃窗的苏琼，抬起眼，捕捉到走廊上停顿的两人。
　　四目相对。
　　陆澜之在接触到苏琼目光的瞬间，礼貌性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往徐恩身上飘了下，然后又迅速收回，迈步接着往前走。
　　林文敏跟上他的脚步，继续刚刚的汇报：“陆总，往返机票都已经定好。二十五号晚上安排车辆接送机。岛上多是黑车，您又到得晚，没有接送不方便也不安全。”
　　陆澜之听着，目光平视前方，点了点头：“嗯，辛苦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金属门缓缓闭合的刹那，陆澜之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清晰：“这次培训谁负责？”
　　林文敏的回答无需任何思考：“黄莉。”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陆澜之抿了抿嘴，似乎还要问些什么，但是等了片刻也没见再开口。他有点怀疑是自己看走眼，脑海中迅速过了遍刚刚汇报的工作内容，又补充说，“这次执行方的人是徐恩，她是第一次跟我们的项目，需要我提前跟她先沟通您的工作习惯吗？”
　　闻言陆澜之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喉结上下翻滚了下，低沉地吐出一句：“不必。”
　　电梯平稳上行。
　　林文敏从电梯门的镜面里窥见陆澜之一如既往的表情淡漠，但没有看到他握着手机的左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一圈，又一圈。

作者有话说

　　正式进入第二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