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顾諟

3、风止意难平

　　五
　　科举考试在即，谢晚之夜夜挑灯夜读，欲雪也以陪读侍卫的在书房里侍奉在左右。
　　他若是夜深人静时还在默读诗篇，她边挑灯立于他身后。他若是奋笔疾书，她便放下剑柄替他研磨。他若是浅睡于浮桌前，她便去卧房找来袭衣替他轻盖。他笑意浅浅看着她，同她讲近来有趣的事，她却从来未语。
　　一日，他正抄写着白居易先生的词，她立于身侧细细研磨，墨汁很快蓄满在砚台里，像黑夜一样漆黑一团，让人看不清。
　　看着皮纸上黝黑的几行字，墨迹未干。他蓦然抬头看她，一如往常黑衣束发，两眼散着星星却是淡漠和疏离，眼里有厚厚白雪终年不化。
　　不知是什么让他鼓起勇气忽略她眼底的冷漠，放下墨笔，拉过她的手臂，问道：“你名字里的浴雪，是不是取自白居易先生的的“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女子闻言，推开他的手，向后退了几步，疑惑的看着他。
　　他猝然站起身，向她又紧逼了几步。女子满是不自在的往后躲，不料身子后面是书柜，挡了她的逃避之路。她皱眉看向他，身后的一只手甚至急速抚向了腰间的剑柄。
　　将她压在自己和书柜之间，男子也不再咄咄逼人了。只是轻柔的抚上她消瘦的侧脸，女子厌烦的瞥开了去，他的手又不听使唤的跟了过去。直到捏住她的下巴，她再也无法动弹，索性放下了所有戒备，满眼疏离的瞪着眼前这个俊逸的男子。
　　许久，温润的眸光流转在她的身上。它的主人慢慢开口：“你为什么还是那么怕我。我说过会护你一世周全，我会的。明日就到科举了，等我考取了功名，便再也没有人能阻碍我们了。欲雪，我思慕你，许久许久了。你等我回来，我带你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你一定要等我。好吗？”
　　女子厌恶的拍开他摩挲在自己脸上的手，侧过身，从书柜与他之间逃离出来。
　　她走到离男子不远的地方，回头，拔出剑，直指他的咽喉。满是不屑的开口：“你不必再说此谬言，再说一次，我便一剑从此处划过去，生死由你。况且我从未稀罕过你的思慕，因为连同你的人我都觉得反胃至极。说一次，剐一次！还望君子字字句句记清楚了。”
　　男子眼里闪过惊喜，她终于舍得同他说话了。他等这个时候已经等了无数年。
　　他低眉看着近在咫尺的剑散发的冷光，再抬眉看着远方不远处的她，自己的眼里不知觉烦出了温润细腻。
　　他直直的往前走，迎着剑锋看着她，未曾有过一丝颤栗的躲开。他的喉结离剑尖越来越近，距离在不断缩短。欲雪看着他紧逼过来的身体，呼吸声渐渐重了起来，拿剑的手开始不断颤栗起来，终究是放了手里的剑，利剑落于地上，一声刺耳的声音之后。她一脸无可奈何，又是心疼又是决然的情绪促使她转身离去。
　　他快步赶上去，挽住她的手，笃定的开口：“欲雪，你对我动了情不是吗？相信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好吗？我们忘记过往吧。”
　　女子甩开他的手，自嘲的笑了一声，利落的打开了房间的门，跑了出去。

　　六
　　翌日，丞相府前，一片热闹。
　　“儿啊，你去赶考这些日子可得穿厚实了，夜里风大，注意添衣啊。母亲在家中等你金榜题名回来。”为首的丞相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一声哭一声笑的送着将启程去科考的谢晚之。
　　谢晚之结果母亲手里的行囊，低眉顺眼，“母亲您快进府里，外边儿风大。儿也快启程了，您就不必为儿操心，不着几日，儿便回来了。”
　　“欸，去吧。”老母亲拍拍他的手以示告别，在众人的搀扶下回了府邸。
　　送走母亲，众人可见小公子直立于府门前，许久并未踏上马车启程而去。
　　他置身于下人的簇拥中，却仍让人觉得只身孤影。好不容易向前迈了两步，又回过头不动了，仿佛在送别的人群寻找什么。
　　一侍者走向前去对谢晚之拘礼之后提醒道：“小公子时辰已到，科考的时辰可耽误不得。”
　　谢晚之这才失落的收回向后方侧的头，颔首，平淡无奇的说了句：“走吧。”
　　路程已过半，谢晚之手中握着一卷书却迟迟未读完。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书上的之乎者也，却是一个女子练剑的英气飒爽。
　　他无奈的叹着气，放下手里的书卷。望着窗外的山岳后退，望着空中的孤鸟翻飞。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心悸，让马夫将车停于旁道的杂树林间，自己嘘声下车，打探情况，静观其变。
　　不远的马蹄声碎，又传来一匹马的吼叫声，再之后是刀剑相拼的声音，一阵混乱。他俯身向前，躲在灌木丛里，从缝隙间看景况。
　　他心心念念的人啊，还是来了。只不过现在来得不是时候。一群黑衣侍卫，连面部都是被黑巾遮得完全，围着她在殊死搏斗。面对众多黑衣人，敌多我寡，明显她很不占优势，眼看快败下阵来。
　　他飞身出去，赤手空拳揽过她的腰，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
　　对着黑衣的恶人云淡风轻的说：“我就是你们要杀的谢晚之，一群男人光天化日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小公子好大的口气，一会儿刀剑无眼，谢府可别找上我们的麻烦。兄弟们，给我杀。”为首的黑衣男子凶狠的冲向他们，拔刀相向。
　　谢晚之迅速夺过黑衣女子手里的剑，转身对她轻笑：“小姑娘的整日舞刀弄剑做甚，我来。”
　　白衣男子再转身，眼里迅速充满杀气，双眼通红，利剑出击，在黑衣人群中寻找突破口。
　　“谢晚之，你别死了，说过了护我一辈子的。要死也是死在我的剑下。”欲雪看着身前的男子为她拼进全力，浴血奋战，心里所有的怨恨都化作了心痛。自己也飞身过去，与他并肩作战。
　　马夫与陪读下人都聚了过来。
　　几番搏斗，刀光剑影，谢晚之提剑落剑间将黑衣人斩于脚下。但是终究寡不敌众，连马夫和下人都葬身这场刀光血影之下，谢晚之拉着欲雪飞身而退，窜入丛林间，片刻不见了身影。
　　夜色浓，谢晚之将柴丢进火堆里，侧眼看向身旁的女子。夜深露重，风也急，但是她还是坚持坐在火堆远处，宁可抱着自己的身体发颤也不围过来。
　　谢晚之看着她不断颤抖而又倔强的身体，满眼不满，时不时侧眼渴望的看着火堆。他突然闷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