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顾諟

4、 你等等我 好吗？ 一次又一次

　　七
　　“你笑什么，不是你，我何至于沦落至此。”欲雪再也忍不住发颤的牙关，怒气冲天的瞪着他。
　　“笑你傻气。你过来些，夜天本就冷。手也牵过了，你还怕男女授受不亲不成？再说，就这样，你还怎么护送我去科考？”谢晚之打趣着她，也将火堆烧得更旺了一些。
　　“谁说是来保护你的？还请公子不要自作多情。我会怕男女授受不亲？笑话。”欲雪想了想，还是起身站了过来，再坐下，身上的寒气顿时散了很多。
　　谢晚之拉过她冰凉的手捂在自己的怀里，她躲闭，他就拉得更紧。缓缓开口时，她的抗拒也少了。“以前不管我怎么闹腾你，怎么逼迫你，你从来不会同我说一句话。他们都说你先天不能说话，可是我不信。后来，偶然听到你在房里颂歌，才发现你的确只是不屑于同我说话。无论是什么的过去使你变成现在对所有人都哑口无语，我都愿意陪你慢慢揭开心结。灵汐送你的玉簪，我就见你戴过一次，也是打紧的好看。你们女孩子不是都喜欢各式各样的儒裙吗，你也就穿过刚被我带回府里那一次。之后再也没有穿过的，有机会，我真想再目睹一次姑娘的素色儒裙，头戴簪花。慢慢的，我也就不逼你了，我总想着和你细水长流慢慢来，可是好景不长，我是丞相府的小公子，做事做人都要看着别人的眼睛。我带不走你，只能尝试着去科考去夺权，从始至终不过是想保护一个我爱的你罢了。所以，你等我，等我中了科举，我就有权力了，我就可以做好一切。你也不用背负过去了，好不好？”
　　她第一次眉眼带笑，所有温柔都揉进嘴角的酒窝里。浅浅回了一声：“好”
　　看着火堆和身旁枕在她腿上熟睡的他，她眉间渐渐散去了冷漠和疏离。不知觉抚上他的鬓角，俊逸的脸上满是安稳的熟睡感。一双桃花眼微合，时不时颤动睫毛，似乎在想什么。
　　她想起今日的种种，无论是之前的殊死搏斗，还是晨间自己躲在阁楼上目送他上马车远去，心里都不免泛起一阵心痛。她身上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但是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护送他一程。翻身上马紧追他的马车却碰上了要刺杀他的刺客，同他们搏斗的时候，欲雪在想死于救他的刀剑下，也许这也算是能对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也好，起码两不相欠了。但他却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身白衣，红尘滚滚，那么干净的从天而降，又救了她一次。
　　她想或许她再也还不上他的恩情了，因为欠他太多。可是心中的灭族之痛，满门抄斩之伤又时时刻刻刺激着她千疮百孔的心脏。她决然的抽离了自己的手，将自己脖间的细链拆下来，系在他的腰上。眷念的亲吻他的额头，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这是第一个相拥而眠的夜，也是最后一次了。
　　星河璀璨，火光绵绵。

　　八
　　一骑两人，男子素白长袍，女子漆黑色骑服，到有些般配的滋味，他们相识而笑，绝尘而去，畅游在山水间。
　　终有一日别离。女子翻身下马，看着马匹上的温润公子，心中涌起万般情绪，道：“再往前走两里路就是科考府邸了。到了此地，我也该回去了。剩下的路，你万万小心，耐着你的性子，逢人只道七分真。科考的时候，冬冷秋凉，你也适当添衣加炭。此去，愿君前程似锦，安平一生。”
　　男子下马，牵过她的手，“我倒是每日期盼着你同我多说几句话，现在这样的你，是我思慕许久的样子。等我回来，你什么都不要做，也不用多想。我不在意你的过去，我只想拥有你的未来。一定，等我考个功名回来娶你。”
　　她苦笑，“我们就到这里吧。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往后，你都要好好的，有机会，我唱曲子给你听。”
　　他躯恭作揖，浅笑：“那就有劳江姑娘了。”
　　“去吧”
　　他上马，婉转了几次，踏马而去。
　　黑衣女子看着远去的背影，白衣牵尘，那个男子那么干净，不该卷入这场灾难的。他那么好，不该的。心如雷霆万钧，击碎得她承受不了，蹲下身，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了许久，夜幕低垂，繁星闪烁，好像那日他们相拥而眠的繁星万千。
　　她不甘心的起身，快马加鞭回谢府。
　　一切都要结束了，一切终于结束了。
　　她拿出木桃匣子里的罪状书，掩人耳目将罪状书封锁好投入到官府的祠堂上。一眼回望，如同四年前，站在江家府邸前，看着尸骸遍地，猩红漫天。
　　她是江家唯一的孩子。曾经江氏灭门一案轰动了整个金陵。她是唯一一个逃出生天的江家小千金。那时她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平日里一同嬉笑的亲人逐一死在冰冷的器械下，被下人保护着的她，只能在暗室里亲眼目睹这一切，却什么也不能做。下人用手掌捂紧她的嘴巴，不让她的嘶吼声露出一点，灭门那一夜，她的眼泪早就哭干了。逃出尸骸遍地的曾经充斥着她笑声的府邸。她回望，嘶哑的喉咙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她依靠着父亲以前的老朋友，查出了江家灭门的真实情况。大名鼎鼎的谢丞相将自己的罪行移花接木全部转接到江家的头上，原本一心为国的江家惨遭横祸。她听闻谢家人素爱算计，唯有谢小公子温润如玉，平易近人，素来善心莲心。她心中生起一计，扮作被卖的乞丐，居在谢府必经之路上，装疯卖傻，薄衣坐于大雪天博取同情。终于有一日，谢小公子看到了她。一切如她所愿，她借着谢晚之的便利，卧身潜藏于谢府这些年，收集了很多证据。只待利剑出鞘，报仇血恨。可是，她怎么算也未曾算到，谢晚之对她动了真心，朝夕相处，她的心又怎么可能是万里雪山，终年不化？她准备好了一切，趁着谢晚之去科考的这段时间，她检举了谢府，拿出了所有证据。她想着他无法赶回家中，便不必看见家亡这一幕，便不必同自己一样痛心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一做，她与谢晚之这一生再也没有白首的机会，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又能怎么样背负着家族的悲痛心平气和的那个灭族仇人的儿子相拥而眠，同床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