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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四 繁荣 ...

  •   汤面窗口排队的时候邓芹突然一个人走过来,端着取好饭菜的餐盘,巧笑倩兮径直面朝许无站定。张珏不知使了什么技巧躲到了许无身后。

      许无发现邓芹脖颈上有一圈漂亮的浅蓝色,原来是敞开了军训服领口,露出的一道薄毛衣收边。邓芹离开那一群女生,突然变得显眼了,这才让人发现她原来长得非常好看,身量不高,骨架窄小,但是面容秀丽,依照高分模板雕出来的一样。许无也才发现她就是前天大太阳下晕倒的女生,之后坐在树荫里休息,团团绿影里她的白皙清晰地透出来,跟现在一样,食堂沉闷的环境中一抹高光。

      邓芹落落大方地和许无打招呼,许无却突然感到她在学林和。许无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就站在原地等着她说些什么,邓芹表现得很镇定,却不太敢看许无的眼睛,眼神乱飞一阵后定在许无身后的张珏身上,硬是把他揪了出来。

      队伍里乱哄哄的,食堂里噪音很大,张珏打起精神哈哈笑了两声,许无听出他声音背后流露出些不耐烦。不知道是看邓芹的面子还是碍于和林和的那番眉来眼去,最后变成张珏和邓芹答非所问,张珏顺便关心了一下邓芹那天晕倒的情形,许无觉得他话中带刺,而邓芹羞愤抗拒此话题,看起来却反而很高兴。于是许无也发表了关心,邓芹忽然对他一笑,金光灿烂,露出两颗和她容貌一样对称的虎牙。

      邓芹见好就收闪身退场,此时张君正好走过,突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勾住无数个头同时扭转。他一身迷彩服板正潇洒,腰带挂在消瘦的腰上,走路跟模特一样。他伸手扶了扶帽子,简直像二战片里一位最帅的副官。所有人都望向他,本来游弋在邓芹身周的打量被大量抽离,男生女生都注目这个长得不可一世的大帅哥。

      许无跟张珏和张君一个寝室,同队进出,平常看惯了也没有什么,排在在食堂队列里突然看到一排人齐齐扭头看热闹一样看张君,于是带着早有所知的欣赏看了张君第二眼。张君嘴角挂起半个淡笑,目光礼貌地四下一扫,然后沉思着什么似的匆匆走过。他个子高,走出很远还引人举足眺望。

      邓芹也愣在原地,目送张君离去,然后轻轻啧了一声,很快小幅度摇了摇头,嘲笑似的,她应该不觉得有人会看见,但还是带点表演性质做了这个动作,不负有心地被许无看到了,他想也许是和好朋友林和同仇敌忾。随后邓芹飞快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时许无发现她的目光变了,似乎更清楚更坚定,冒出一星几乎可以算是警告的火焰,她在保护自己。她没有真正看向许无,更像是随意扫视,很快收回目光,同样匆匆离去。

      教官大部分时间很严肃,随着日程过半,大都松懈下来,年纪大一点的睁只眼闭只眼,年纪轻的开始挤眉弄眼,和学生们开起玩笑、打成一片。年轻教官都是大小伙子,有的刚刚毕业。开始有人在休息时拿出词典背单词,渐渐胆子大的琢磨出方法躲在外套下玩手机。

      下雨避进地□□育场。比起训练不如说玩了一整天游戏,资格老的长官们集合开会,班主任闲坐嗑瓜子,吃完晚饭看血战湘江。除了这天训练结束时教官清清嗓子报告所有班级明天一班出一个节目汇报表演,一切都美好得可算舒适。

      寝室熄灯前班主任视察内务,所有人顶着洗完没洗完的脸吹干没吹干的头发立正在自己床前,揉乱的被子又立马叠回豆腐块,电器统统拔起往包里塞,瓢盆整齐,家徒四壁。一个大房间挤挤挨挨十六个人,听着班主任在隔壁抑扬顿挫,肩膀嚓嚓摩响,相顾笑不出声。

      终于莅临他们寝室,教化学的中年秃顶男班主任手捧热茶,眼睛直往眼镜框上沿瞟,和和气气煞有介事地啪嗒啪嗒逛了一圈,站定转身笑吟吟突击问班长:“明天的表演准备得怎么样了?”

      班长露出很恐怖的表情,巡瞪寝室一圈,所有人避开目光接触。班长吞吞吐吐地说:“准备……呃……明天问问女生那边。”

      许无感觉到张珏正不安地扭动,好奇地瞟了他一眼,张珏面露难色,眼睛低垂,对面张君直愣愣地望过来,像在放空,努力把自己变透明。班长说:“听说林和会弹钢琴?”

      两个表现不怎么自然的人双双一激灵。许无想张君就算了,不熟悉内情,张珏还有内情?班主任说:“哦……也别光指望女生呀,男生有没有什么才艺?”

      晚些时候张珏小声告诉他,他和林和从小一起长大,都学乐器,每年过年都要在嗷嗷欢呼家长面前登台表演,林和要是被推举出节目,一定会拉上他的。“你学的什么?”许无问。

      “萨克斯。”张珏仰头看着他,期冀他出些什么好主意。

      “你带了吗?”许无侧过头,“肯定没有啊。”张珏说。

      “那你怎么演奏,这不就完了。”许无说。

      “但我还会吉他,”张珏矜持地说,“林和不会放过我的,这已经是她的条件反射了。”

      许无想了一会儿,觉得张珏也没那么抗拒表演,如果指名道姓让他为班级做贡献他不会拒绝,好像更烦恼于“林和拉上他”上台表演。“你不想和她同台表演吗?”许无问。

      “怎么会?”张珏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许无侧着身子眼皮贴在被子上沿,一只耳朵听张珏说话,心想啊哦,不是吗?

      然后许无自己否定了对自己的否定,他感觉到张珏对林和有点不耐烦,不是那种百依百顺的温柔竹马,有点像重组家庭兄弟姐妹,彼此有些客气,虽然也有自己的内部通话的方式。张珏和林和平常不太说话,都不想和对方显得很熟的样子,许无突然想到张珏被他问起时却不隐瞒,他跟多少人说过他和林和是发小?

      张珏自己默默琢磨了一会儿,壮士断腕大义凛然:“好吧!随便……”他好像还想说两句,又犹疑结论还没下来决策尚未清晰的情况下自己焦虑过重显得太把自己当回事,很不好意思地沉默下来,把自己重重埋进被子里。

      上午集会讨论时,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抢先发言,慢慢却能看出一些人很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陈萱笑着跟余卓耳语两句,余卓目光扫了一圈,只矜持地笑笑,没给回应,之后班长只好点名,第一个方案就直指林和:“林和——”

      这时所有人突然罔顾自己想不想大展身手,轰地起哄一致推崇起林和来。林和大大方方地保守推拒,害羞中都有种恰到好处的骄傲,让人知道她只是嫌麻烦或者不好意思,绝不是才不配位。拉扯了几个回合,林和被几只手推着站起身,无奈地很轻巧地向四周致了个意,然后目光指到张珏。

      张珏躲在头发和鼻梁的阴影里叹了了一口气,随后也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趁没人注意朝许无做了个鬼脸。

      下午仍旧在体育馆避雨,教官们头凑头一商量决定给自己放假了,满体育馆玩手机聊天吃零食做作业的学生,教官让吃零食写作业的收敛点。参与表演的人搬去学校礼堂后台排练,许无百无聊赖地在旷大的体育馆里游荡,被人抓去打了两把羽毛球。

      “许无——!”偶遇余卓的小圈子,她和几个男生、几个女生,还有陈萱,余卓招呼许无一起聊天,许无没有理由拒绝。他盘腿坐在陈萱身边,陈萱默默多给他挪出了一点空间,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一阵微风拂过般的友好善意。许无和陈萱有史以来第一次对视了一眼。

      张珏在剧场舞台像模像样的灯光里,色块分明,吉他的面板耀眼反光。

      钢琴声流淌碧倾万里,玻璃水晶花开花、花瓣凋落打碎,时髦的白色小洋房,戴驼色缎带白礼帽的修长青年卡在白色大门口不断进出那几帧,院子里花海起浪,甲板变潮湿,变成水泊,最后成为汪洋。

      舞台变成一瞬间的黑幕。眼前还残留余晖,耳边就捕捉到小提琴激烈弦音割响,一束追光蓦然打到白衬衣的张珏身上,抬起的手臂,琴弓的顶端在闪光,一道踏在脚下的长阴影,仿若国王垂地长袍。

      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喧哗,融入四弦一声如裂帛。

      许无听到过道那头另一个班的的女生推推搡搡大喜过望的桀桀桀狂笑,低下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你还会拉小提琴?许无很想问,但汇报表演结束后张珏在后台出入口被团团围住,灯光拧灭,夜色明亮,风萧萧树叶乱鸣,学校大道的另一头传来整齐的沓沓脚步声。

      走在回寝松散的列队里,许无想这个学校的人怎么全都多才多艺,琴棋书画刀枪不入文体两开花,清北到他们学校划一个圈,揽走的全将是这些人。成绩名列前茅,好的更好,好的更好,使他们观众席中的仰望渺小如尘埃,首尾两端,那些羞涩的犹豫的手无寸铁的,望其项背叹为观止。他突然意识到张珏应该很骄傲于这一场表演,他对张珏的理解和张珏对自己的理解不一样,对林和也是,也许对邓芹也是,遥远的张君他根本没有试图理解过。不同的十五年经历,让他和他们相互成为无法理解的人。

      凉风拂面,食堂今晚大宴宾客,精神建设圆满落幕,好像一个瞬间给一整个年级的风云定了基调。每个人一路上兴奋地叽叽喳喳,许无淡出议论,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风里颤抖。

      袁阿姨问他军训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不睡得着。许无卸下书包手一松,说还行,挺好的,过得有趣。

      许无到家是下午,就是汇报表演的第二天,早晨在灰蒙蒙的山雾里踢完展示正步,黑压压的学生遣返学校。许无回来就睡了一觉,直到许亮下班进屋敲他房门,他才爬起来洗完头澡,坐到餐桌前,袁阿姨将变凉的菜一一热好。

      许亮带回来一包麦当劳,袁阿姨瞟了一眼,没说什么,许亮嘿嘿笑着和许无你一份我一份,可乐连同冰块哗啦啦倒到杯子里,许无想起来,问许亮感冒好了没,能喝冰的吗?

      许亮愣了一下,说那我不喝。

      袁阿姨也坐下,三个人围着热乎乎的桌面,温馨地吃了一顿饭。房东的桌布有些陈旧,但墙壁桌椅都干干净净,被房东和前租客们熏染上生活气息的屋子仿佛成为他们三人作为一家生活了很久的证据。

      许无刚开始还很开心,晚餐还没结束,他就感到心底涌起悲凉,面对热气袅袅,鼻尖的水雾凝成冰珠,额头变冷。熟悉的感觉环绕周身,跟军训一样,他以为很开心的时刻最后变成不开心,或者不如他所想,或者不如他原本所想。

      之后会怎么样,张珏会不会继续把他当朋友,邓芹是否还有兴趣结交他,他和这个班级的关系是忽远还是忽近。袁阿姨会呆多久,许亮和她客气的表面多久才会打碎,他在许亮心里还是儿子还是累赘。这些在炊烟脉脉里都是尴尬又贫瘠无从遮掩的未知。

      虚假繁荣,许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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