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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 张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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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在一个部队学校,山里,本就入冬的天气更凉。被子可以自己带也可以睡统一发的,袁阿姨说发的被子肯定又潮又硬,家里没备多余寝物,前几天紧急下单给许无买了一床轻羽绒被。
袁阿姨替他收拾东西时很仔细,许无说他可以自己收拾,袁阿姨斩钉截铁地一摆手让他做作业去,最后再自己清点。袁阿姨在家已经开始如鱼得水,神奇的是许无好像也有点喜欢她了,最初的局促过去后袁阿姨时而会表现出雷厉风行和不耐烦,特别是在许亮习惯性沉默的时候,她会说我们买这个、这样做、明天解决、下个星期搞定。
许亮不出差的时候下班比较早,有几天心血来潮要给许无送晚饭,许无瞪着眼睛在拥堵的学校门口找许亮的身影,许亮站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看送饭家长大呼小叫的亲情百态。许亮说饭菜是袁阿姨做的,又递给许无两杯奶茶,说学校附近这家店排了好长的队,他看时间还够就去买了两杯,跟同桌一起喝。许无趁自己脸红之前赶快跑进了学校,他感到拐进楼道前许亮还在栏杆外一直看着自己。
许无觉得袁阿姨似乎也有工作,虽然盘算起来她似乎不怎么出门,但一天到晚分明是许无不在家的时间最长,如果在他早七晚十间袁阿姨出门工作八个小时,他也察觉不了。袁阿姨有一只暗红色壳轻薄笔记本电脑,许无在家的时候没见它打开过,但它一直放在客厅大餐桌一角。
一早袁阿姨把许无的行李放到门口,在山里住一个星期,行李有一个书包,一个大提袋,一只桶。许亮问要不要他一起把东西提去学校,许无慌忙摆手,余光中好像看见袁阿姨忍不住笑了一下。
大巴里的气氛很快活,虽然班主任很严肃,一中学生惯会在可堪容忍的限度内极限地放肆。许无本来也很快活,大有摩拳擦掌尽力肆意之感,结果一上车就睡着了。快到目的地时醒来,一车同学睡得四仰八叉雷打不动,每次集体出行最愉快的一段旅程就这么咔嚓断片度过,许无稍许遗憾。
乱哄哄地下大巴的时候,张珏站在行李夹层口帮忙取行李,他的背包挂在一边肩膀上,矜持地小幅度摇晃,一只只提包行李箱从他手下运出来。张珏笑起来眼睛像狐狸,他老是笑着,笑着把许无的提包递给他,还特意提起来帮他缓冲一点重量。
“噢,谢谢!”许无适应着在冷空气里变重的脑袋反应稍慢地回应道。
张珏的眯眯眼在淡色阳光下流出一线玻璃光纤一样的彩光,白皙的鼻梁上出现几道淡淡的笑纹:“哎,等会儿是不是直接分组行动了,等等我们一块儿走呗!”
“噢,”许无眨眨眼睛逼自己迅速反应,还是手足无措了一瞬,“那我叫他们一起。”
“嗯。”张珏看向下一个过来拿包的人,笑纳下络绎不绝的感谢。
张珏比许无高大半个头,但许无这两个月长高了,所以张珏一定比邹余高。他和人并排走的时候喜欢微微侧着身子,书包挂在朝外的那一侧,显得很亲热。他身上有种自知迷人又理直气壮的气质,相形许无觉得自己简直是小孩。
身前几步张君和余卓聊得热火朝天,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熟识,余卓甚至伸手打了张君一拳。一行人浩浩荡荡上山,走着边路枯草伏地的土坡。爬过一个堵路的大石块,张君假装不情不愿地搀过余卓的胳膊。张珏很会照顾人,停下来站到石头的一边,伸手给身后的女生借力,许无于是到另一边,半蹲在石块上拉那些冻得发红干得起皮右手食指削尖的手,两个人门神一样等到他们班全部走过,远远看着另一个班提溜着班牌绕路过来。
“走。”张珏一步跳上石头,竹节虫一样拔地而起,长胳膊长腿好玩儿似地朝许无撞过来,眼睛又变成撒娇或是讥诮或是讨好或是神秘的眯眯狐狸眼。
等他们在山中学校食堂门口集合,领好衣服回寝室收拾一通就可以吃午饭。寝室分男女按照花名册顺序分配,但按什么顺序区别不大,因为一个房间可以塞十六个人,几乎就是全班三分之二的男生或女生。班长每个寝蹿过来大叫饭前有教官来检查内务和豆腐块。怨声载道。
寝室里立马闹哄哄,但大部分声音是拉链、塑料袋、瓶罐碰撞,甚至纸张摩擦。有人把一整套作业带过来,抓紧时间翻身上床就着窗外阴天光线做起来。张珏看了那个同学一眼,弯了弯嘴角,注意到许无目光被他吸引过来,朝许无眨了下眼睛。
许无很快和张珏熟悉起来,他对愿意跟他表示亲近的人几乎都产生了一种感激的心理。符游因为首字母关系跟他隔得比较远,没有分到一个寝室,许无每天就和张珏同进同出,张珏也好像对许无很有好感。走在路上、队列里、通勤齐步走时很多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淡淡懒散地随意回应一两句,对许无则像照顾弟弟似的,说话时也总是盯着他的眼睛。
许无很感动,同时红灯警报告诫自己不要太把这份善意当回事了,因为张珏很有可能只是习以为常地大发善心,并没有和他深交朋友的意思。他不能像依赖上胡玉、邹余,甚至祁诉那样依赖上他。他也早就十五岁了。
张珏甚至比他小,有一次睡前闲聊张珏告诉他自己是一月份生的。“那你早上了一年学?”许无仰起头问,后脑勺碾在枕头上。月光透过毫无遮蔽的玻璃窗户照进寝室,冰冷的床架反光,窗外有教官巡逻,屋里零星鼾声四起,给小话打掩护。
头对头的张珏声音埋在被子里,脸朝向墙壁:“对。但是跟同年出生的人一块儿上学的话,我很容易变成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
“有什么关系吗?”许无气声带了点笑。
“没什么关系。”张珏好像有点困了,声音懒懒的,但继续说道,“早上一年可以骗人说我小学成绩太好跳级了。”
许无没有再说话,教官的手电从窗户外晃进来,在白色天花板上刺眼。他闭上眼睛,山里夜晚很冷,袁阿姨刚买的羽绒被很暖和,脑袋里很满,晃一晃甚至还能浮起来几个化学式,白天踢腿很累,用不着几分钟就能困晕过去。
一早列队进食堂打饭,张珏要去吃馄饨,许无在馒头窗口拿了两个馒头一碗粥就去找座位,这时撞见符游,许无赶忙打了个招呼。
符游黑眼圈看起来更重了,目光在他和正朝这边走来的张珏间转了一圈,表情更加晦暗,没精打采地招呼:“嗨。”他好像很想快点走开,看到张珏被一个同学拦在半路,这才总算慢下脚步,和许无并行了几步。
“你跟张珏混熟了?”符游关切地问许无,许无听到这句话突然感到不太舒服,但诚实地点点头:“他人不错。”
许无觉得他这么说算给了符游一个信号,意思是符游跟他还是更熟一些,张珏只是作为外人在他们之间被评论,回学校之后他当然还是会和符游接触更多,他不想让符游不快。不过他以为符游不是那种会介意的人,就像祁诉从来不会。但祁诉本来也不是符游。
符游表情有点僵硬,但好像不是怪罪许无的意思,稍显慌乱地点点头,勉强说道:“当然。”
许无突然想起来:“哦,你好像跟我说过,你初中和他同班吧?”
“嗯。”符游又点点头。
两人走到了班级长桌前,座位是随便坐的,零零散散有空位。两人没再多聊,符游去找他同寝的同学,许无找了个空座比较多的地方坐下来。张珏还没过来,许无刚把餐盘放上桌,右边呼啦啦来了一群散发洗发水香味的女孩,迷彩服扎得整整齐齐帽子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仍旧不费力气就能看出是一群有朝气的姑娘们。打头的是林和,一身上下打理得干干净净,长马尾甩在背后,端餐盘的手卷起袖口露出手腕,回头招呼她的一帮姐妹。她没注意许无,在他旁边坐下后才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许无拿着馒头跟她打了招呼:“嗨。”
林和第一时间没太在意,下意识回应了一声,下一瞬间突然又转头看了他一眼,一闪而过的眼睛出现奇异的光。她的那一边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几头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辫子在许无视角里前后交错又闪开,然后几张白白净净的脸齐齐看过来,许无举着馒头觉得自己像个傻蛋。
许无定住动作不知如何反应,有个女生脸颊微微泛红,目光更明亮了一点。林和笑着指指她:“她叫邓芹,你认得吧?”
其实不太认得,许无赶忙点点头。那边传来一声怪叫,接着开花一样笑开了,窸窸簌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林和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许无背后,许无回过头发现张珏走过来了。在许无转头的同时,林和和张珏好像完成了什么神秘的眼色交换,许无再定睛,林和笑嘻嘻地看向他,张珏也心里有数般露出一个第一次在他脸上出现的表情,有点疑虑有点宽容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
林和目光偏离许无少许歪了歪头,扭动脖颈不带丝毫停顿跳舞般轻盈地落回她的聊天小圈子里,像音乐厅中弹钢琴的人借由最后几个音符发送了某个信号,接着施施然起身行礼致意,在无尽掌声和若有所思的余韵中欣然退场。
许无转头看张珏,张珏又做出一副狐狸脸,惨白的食堂灯光下面容更加白兮兮的,毛孔里似乎都冒出寒气,其实是馄饨汤上凝结的热雾。
“你和林和很熟吗?”许无问,余光意外瞥见余卓和陈萱在长桌另一头和另一群女生谈笑风生。
“哦?”张珏似乎没想到许无这么敏锐,意外地溢出一个单音,接着笑了,“是啊,熟,我和她从小一个院里长大的。”
“哦?”这下又变成许无睁大了眼睛,“青梅竹马”四个字在嘴边逛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
他记得符游说林和是和张君有点关系,张珏之前似乎和张君不认识,那看来他们两个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熟,青梅竹马应该算不上。他没多想,但脑海深处判断基准线上有个人。
十一月下旬气温下降很厉害,还是有勇士军训服里只穿一件短袖,休息时英勇万分地一丢外衣,光着两只胳膊在寒风里走来走去。有天意外地出了点太阳,温度上升几度,白天阳光晒得额头疼,一回到寝室就开始脱清晨黑天冷风里随意抓的厚卫衣,换薄T恤、衬衣。许无爬上上铺在包里翻一件不戴帽子的卫衣,半跪在枕头边,隔着张珏的床铺,就窗外光线审视包里面乱乱的一堆东西。突然一件衬衣自下而上丢来,正好挂在两张床并在一起的床头架上,一片衣角搭上许无枕头,随即一股很清新的香气扑面而来,伴随掀起的灰尘毛蛹,许无打了两个喷嚏,脸突然有些发红。
“sorry——”张珏踮脚朝上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许无莫名其妙的脸红,愣了一下,随后突然笑开了,不是惯常狐狸的笑容,像是突然转换了人设,笑得很爽朗,跟天气一样眼角眉梢布满了阳光。
许无看不懂他为什么笑这么开心,默默把他的衬衣丢回他自己床上,那股香气还带着暖意,不得不让人想起动物,一只皮毛明丽、举止惬意的林中小兽,眼里闪着猎人和猎物都看不懂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