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藏刀》青山月色

40、五 小话

　　一返校，符游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很锐利，脸色有些苍白。

　　许无不知所措地放下书包，停了两秒，才拉开椅子坐下来。

　　我惹他了？许无半带惊讶地想，本来就不太开心，这下更是浑身不快。

　　因为心情不好，他也懒得问，嗡嗡地过完一个语文早自习。张珏踏着上课铃前一秒旋进教室，衣角生风，路过许无的桌前眼疾手快地伸手打了个响指。

　　第一节课是生物，生物老师是一位衣品极好的中年妇女，带卷长发，和蔼微笑，今天穿了一条厚重的毛呢半身裙，捧着教案稳稳走上讲台。班里瞬间刷刷一片合书放书找书翻书声，各自挑选喜爱的笔准备在记得满满的页面上做笔记。生物老师喜欢板书重点，若非书写位置不够一般不擦黑板，讲课慢慢吞吞但明确清楚，大家对她评价尚可。

　　许无喜欢她讲课时带点鼻音的沙哑声音，也喜欢做笔记，这个老师完全对路子，也是他这门课学得不错的原因。符游则懒懒散散，经常选择生物课睡觉，说氛围平和，环境温暖，助眠好睡。

　　许无忖度是因为符游这种数学脑袋人士思维过于活跃，喜欢更有挑战性的科目，不喜把时间花在记笔记上。平常他很能体谅这种想法，今天却很厌烦，见符游拉着脸昏昏欲睡的样子简直想一脚把他踹醒。

　　但他也看见符游眼睛下面大大的黑眼圈，虽说这几乎算他的标志了，许无还是心软下来，算了，反正他自己数学课有时也睡。

　　下课后符游倒是立马清醒起来，第一节课后有早操，不情不愿踏上走廊的路上符游带着点傲慢望着前面悠悠走向办公室的生物老师，问许无知不知道她儿子是谁。

　　“你认识？”许无惊讶地看着他，也不记得生气了。

　　符游点点头：“她之前教我们初中。”

　　“……你们初中就学生物吗？”许无呆住了，走廊上寒风一吹脑袋开始发疼。

　　“不，她以前教我们化学。”符游声音懒懒的，听起来很欠揍，好像知道这些就掌握了什么超越许无的权威。

　　许无沉默下来，又有些不耐烦，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符游反而愣了一下，好像自觉应该收敛些，小心地瞥了许无一眼，喃喃地说：“你也认识她儿子。张珏就是她儿子。”

　　“……哦。”许无呆呆地应了一声，猛地转头看了符游一眼，又猛地转头回来。

　　许无心里简直像发了一场泥石流，红色的泥浆缓缓流淌，山石粗糙，天空布尘，细小的蚊蝇逃跑，寒鸦尖叫。

　　符游不知道他的沉默因为什么，本意似乎也不是让他沉默。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和许无说这些，他不说许无也总有一天会知道，早晚而已。

　　许无只是想起来闫玉欢也是高中生物老师。她的儿子自己也认识，叫邹余。

　　不过符游不认识罢了。“你和张珏有仇吗？”许无直言不讳。

　　符游措手不及，脸变得更白了，被风吹冻住似的僵硬起来，他嘴唇抽动了两下，没有答话。

　　许无转过头没再搭理他。

　　邓芹拿着题来问他，在中午午自习打铃前。很多人还在校外没有回来，许无正好随便买了点面包对付，几乎整个中午都呆在座位上。邓芹摊开习题，直接趴在了许无桌面上，他本来在发呆，不免吓了一跳。

　　邓芹笑嘻嘻地看着他，中午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发丝睫毛根根分明。她半扎着头发，全部头发黑绸缎般自耳后垂下，因为班主任是对此不甚在意的男老师，班上女生都很自得其乐。

　　她校服外套着一件浅蓝皮夹克，衬得她更加白皙，脸庞发光，宛如一只瓷娃娃。许无呆望着她，光与暗的分界正好在他眼睛前划过，他在瓷砖墙投下的暗阴里看着阳光里的女生。

　　“生物第二！我有问题要问你。”邓芹说。

　　许无眯了眯眼睛，遮挡邓芹身后白粉墙壁的反光，状似沉稳地缓了一缓才开口：“……什么问题？”

　　邓芹笑弯的眼睛看着他，突然正色，纤纤柳叶立马变成杏仁，灼灼目光直指习题册。

　　许无拿着铅笔给她讲了题。他的笔迹轻柔，小心翼翼地在邓芹书上不太留痕迹地划上重点、勾连线索，以便邓芹不喜混乱便可以擦去。邓芹点点头，抱起书，双肘仍然撑在许无桌上，作势要和他聊天。

　　许无一直背靠椅背拉开距离彬彬有礼地和邓芹说话，这时候略微抬起头，直视邓芹流光溢彩的眼睛。邓芹笑着说：“你生物怎么学这么好的？王琴大概很喜欢你了。”

　　许无不着痕迹地转移了焦点：“她生物课讲得挺好，你喜欢王琴吗？”

　　“其实，”邓芹说，“我们都挺喜欢她的。”她的“我们”不言而喻指她与林和的一群共友。

　　“你怎么不去问张珏？”许无目光瞥向她的习题册好奇道。他没有恶意，虽然心情不好说话比往常更直，语气也远不到呛人的程度，邓芹不以为意：“你知道他是王琴儿子呀！我还打算告诉你的。”

　　她理了理耳朵后面的头发，“因为你成绩比他好呀！”邓芹说这句话时没看许无，眼睛低垂向地面，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

　　阳光扬起一层淡粉的粉末撒在她稚嫩的颧骨上。这句话里有一杆很精巧的虚伪，这个学校里所有人说这句话时屈辱和不屑各占两端。这句话暗含的意思是因为你成绩也比我好。

　　许无不语，抬眼看着邓芹，不动于衷，邓芹也没有指望逗他笑，这个让感情交流卡壳的话题两个人都愿意尽早掀过。邓芹带着淡笑回过神来，眼睛明亮地继续盯向许无，想起什么似地试探地问：“你和张珏关系很好？”

　　许无愣了，然后开始犹豫怎么回答这个自己也不知道的问题。私心来讲他希望回答是的，但他不太明确张珏是不是也这么看，在他看来他们关系确实不错。但是不是他一厢情愿呢？

　　“还行吧。”许无垂下眼睛默默道。邓芹盯着他思索了一会儿，欢快起来东拉西扯了两句。

　　这时大批同学慢慢回校，班级里一扎一扎地涌进来人，林和和邓芹打了个招呼后，张君被余卓推着后背走进门来。陈萱侧着头往走廊上看去，然后把头转进教室，门口进出的人挡住了阳光，陈萱正好和回头查看情况的林和对视上，林和朝她挥手笑了笑。

　　她直接忽视了夹在中间的张君和余卓，问起陈萱手上的笔记本在哪里买的，很漂亮。陈萱柔和神色告知了林和。林和跟张君余卓擦肩和陈萱站到一处，陈萱停下原先跟随余卓的脚步，和林和说起话来。

　　邓芹附在许无耳边说悄悄话，似乎一点儿不在意别人带笑看她。

　　她小声说：“余卓最近黏上张君了，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话里话外好像还隐喻着许无所未知的秘密，与其说她讨厌余卓，更不妨领会她更轻看张君。邓芹似乎很愿意和许无解释，但又带着一大把许无也知道纷繁复杂的历史头绪，结果显然倒也无足轻重。她只轻盈地睨着许无，热忱地抛出多加联络的橄榄枝，拍拍许无的桌面直起身来，“许老师，以后有问题还来找你哈！”

　　张珏走进教室，侧身和站在讲台上的余卓擦肩而过。走过她又很轻地回头看了一眼，避开张君注意的目光，什么也没看见一样走开了。

　　许无的目光正好穿过邓芹的背影和张珏张君间站着被挡住的余卓，突然觉得张珏也不太喜欢余卓。林和没对余卓流露什么情绪，张君不在旁边的时候也见她和余卓打招呼，她的朋友们倒多多少少对余卓和张君交好之事发表一些琐碎见解。张珏很难说活跃在林和的朋友圈内，但他居然也和她们一个态度，似乎来自对发小的天然维护。

　　一场青少年罗曼蒂克戏剧，演员就位，随时开场，看客津津有味。许无感到兴味的同时也挺茫然，因为演员仿佛和看客一样清楚自己的角色，昂首挺胸光鲜亮丽毫不畏惧，仿佛人生如戏。他们如此傲然不避眼光，反叫许无愧不愿注目。

　　真是潇洒的一群人，许无一边感叹一边自惭。

　　同时心中敲鼓，血液流通，脸颊微热，淡淡激动，似乎好心的邓芹终于要伸手把他拉入这场戏剧，让他在这个沸腾喧闹所在占一角配角的一席之地。

　　很难掩盖这份激动，下午的时候，见符游课间撑着脸颊发呆，目光遇到余卓的时候猛然一动，许无有心使坏刺激以报复早晨受到的莫名敌意，顾不上宅心仁厚了，照搬邓芹的话说：“余卓最近和张君好像关系很好。”

　　说出这句话，好像就已经是一个无形圈子中的人，有种被包容接纳感。许无有些振奋，挑衅地看着符游，期待他作何回应。

　　心底又有一块暗色之地默默羞愧，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直白庸俗。

　　这些成绩主线之外的小打小闹，意义何在？

　　符游瞥了许无一眼，倒没生气，恹恹地说：“哦。那又怎样。”

　　许无收回目光，安静地写了两道语文单选，又禁不住看了看符游，开口：“你怎么不和张珏他们玩啊？”他问得温和，感到情绪上和符游扯平了之后，以求和符游和和气气甚至推心置腹地谈谈话。他还是隐隐觉得符游和他关系最明确亲密，有点不自觉地把符游当以前的祁诉对待了。他天真地想着，这个人对他挺好，他们至少可以称作朋友。

　　他甚至想着，有朝一日他和邓芹、张珏他们的圈子熟悉起来，还可以把符游也带进去，大家冰释前嫌，家和万事兴，一个班不就像一个家吗，像以前那样。

　　他丝毫不觉得林和张君显而易见的历史遗留问题意味了什么，好像这只是这个班里的内部梗，好像大家都没有真的生气或者芥蒂。

　　都是学生，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许无超级乐观地畅想着。不知道是什么好心情遮蔽了他，他对一切暗流涌动视而不见，铁了心认为一切都好、像从前那么好。

　　符游不回答他的话，也不看他，翻起的书遮住了神色，他开始写作业。许无宽容地接受了他的漠视，想以后总有机会问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