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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二 高中生 ...

  •   一早起来,餐桌已摸黑摆上香气腾腾的炸鸡蛋、番茄青菜肉丝汤面、煎小牛排、果汁和豆浆牛奶。许无看呆了,想这原来就是祁诉高中以前的每日日常吗。

      许无快吃饱时才意识到自己看不出袁阿姨昨天睡哪儿了。客厅沙发一整如新,袁阿姨更是洁净整齐,许亮已经起床,和他共同吃着早餐,说话略带鼻音,喉咙里有轻微的呼噜声,似是感冒未愈。许亮的卧室门关着,许无心里有点膈应,但一想到这么多年他反正也不知道许亮每晚都是怎么睡的,也就诡异地舒心。

      许亮压根没有想要解释,好像笃定袁阿姨已经把情况告知得一清二楚,许无也懒得问他,而且很有点不好意思,许亮像突然一下离他更远了,比起父子他俩更像年龄差大到产生代沟的兄弟。长嫂如母,荒唐的笑话。

      袁阿姨和许亮也没怎么讲话,稍稍问了一下早餐合胃口否就坐到桌边玩起手机,一副很忙很不熟的样子。许无吃完饭天色已明亮,和许亮打过招呼,又和袁阿姨打了个招呼,提起书包出了门。

      街上秋风已起,路灯乍灭,薄薄的天色里出现上学的人群。许无走到学校要不了十分钟,总在半路的地铁口融入瞬间膨胀的集合。

      他继续想起祁诉,寄宿高中的管理比想象中严,祁诉周中五天一直不能用手机。第一个周末他甚至周六也没回消息,周日下午黄昏时分回了一句:我糙,太忙了。

      许无怜悯他,也体谅他,然而祁诉每次回话都显得更敷衍,许无隐隐有种他好像不想和他再联系的感觉。

      不难过,他能想象为什么。有点难过,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很难过。他对祁诉有点生气,但更像在邹余的电话语音变成“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之后感觉到的那种心平气和,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

      摩肩接踵中符游赶上他:“嘿!”

      许无把所有想法抛去了九霄云外。

      下半年流行起一种帆布书包,设计很简单,装饰只有拉链下方一个logo,包体颜色分类颇多。走在上学放学路上随处可见撞款书包,似乎都是开学前大采购来的。

      许无在色卡上已经收集到余卓的粉紫色、林和的青色、符游的灰色、张君的黑色,陈萱没有背这种包,是一只浅蓝底白云图案的聚酯纤维书包,他自己也还在沿用初中老产品,拉链接缝处有些掉皮的黑色PU皮包。当季新宠的分身还有明黄色,淡绿色,黄白色,但许无还没背下这些颜色主人的名字,有些色彩惊鸿一瞥,十分漂亮。

      有的包已经挂上个性装饰,流行的毛绒玩具,手工编织物,看起来旧旧的耳机袋,还有御守、福袋、亚克力。符游拉链上挂了一个结实的带穗子金刚结,粼粼反光的粗线五颜六色,符游对此很不在意,但有一次和许无说是他妈妈去西藏玩儿给他带回来的。

      午饭时间很多人会顺便逛逛文具店,学校侧门正对面有家牛肉面馆,招牌豆腐面很好吃,门口还摆了一个章鱼烧的小炉,等候章鱼烧煎熟的同时学生可以去旁边的精品文具店收集爱用好物。狭窄的文具店里总能和同学擦肩,有一次遇见林和和她一群朋友,林和心情很好,主动和许无打了招呼。走过那一团想着法子在头发领口袖边衣摆透露出花枝招展的高中女生身边,许无感到好几道目光大胆地审视自己。

      符游丢给他一个长毛绒兔子头包挂,许无问他干嘛,符游说:“你包上太空了,上次路上看到你不知道往哪儿拽,你没看到我就走远了。”

      “叫一声不就行了?”许无又想瞪大眼睛以示震惊又想眯起眼睛陷入思考,符游摇摇手指头:“不好,那样太粗糙。”

      “你很在意吗?”许无不太懂好不容易才会出校门吃一次饭的人为什么会在这种细节上费神,粗糙,是在说谁?符游说:“挂着吧,适合你。”

      也不懂适合你是什么意思,但兔子头手感很好,许无就默认了,乖乖拿到柜台买单。兔子头在文具店的黄光灯下是带橙黄的米色,出门一看发现是很淡很淡的浅粉色,费劲扒开一层一层的长绒毛才看得见玻璃球黑眼珠,精光乍开,兔子和主人都觉得有点恐怖。许无默默让绒毛回归原位,一手端着章鱼烧一手抓着兔子头回了教室。

      “你怎么不和初中同学一块儿出去吃饭?”看到班上同学卡着最后五分钟陆续回来,几个符游跟他介绍过的初中同学挤推着栽进教室,许无从作业上抬头瞟一眼,顺口问。符游在看着数学题发呆,嘟嘟哝哝了几声,说道:“……不熟。”

      许无余光扫了符游一眼,其实符游看起来不像孤独的人,或者他对孤独与否不在意,大大咧咧,和他举手投足间优柔寡断时而慌张的气质不同,而且符游刚开始给他介绍熟人时还挺兴致勃勃。张君有一次跟他打招呼,符游说他们上过同一个培优班,不过很早以前了。

      许无突然想起来余卓,符游只说过一两次,然后就很少提到,似乎把余卓整个人给忘了。他想了想,问:“你之前认识余卓吗?”

      “干嘛?”符游斜眼看他,“刺探敌情啊?”

      “……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话?”许无每天都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

      “哦,不认识。认识的话我还能说有点喜欢上?”

      许无品味了一下:“意思是?”

      符游看他一眼,似乎也在思考如何用语才能让许无这个普通人类理解得鞭辟入里:“你再回忆回忆,我说的是,余卓有点可爱、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了。”

      “嗯。”许无点点头,洗耳恭听。

      “如果我以前就认识她,”符游循循善诱,耐心教导,“还能说‘有点’可爱、‘好像’喜欢‘上’了吗?”

      许无觉得自己语文成绩会退步。他脱口而出:“你字怎么练那么好的?”

      符游平静顺畅毫不坎坷地接过这个话题:“从小练。”

      “一个字一个字练吗?”许无问,“我是说,组织语言这种事,你有没有在练字的过程中学到一二?我是说,我印象里练字帖什么的都是抄写美文佳句。”一学期下来作文还拿得到四十分吗?

      “我照着古帖临的软笔。”符游看着他说。

      “难怪,”许无抚掌感慨,“说话很诗意。”

      夸得符游有点不好意思:“谢谢。还好。”

      许无试图做文言文理解:“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你以前认识余卓,就不会说她可爱了吗?”

      符游叹了一口气:“其实,这不是重点,重点在‘有点’,”他朝许无摊开手,“如果以前认识,我就会说‘还挺’可爱了,你不觉得吗?”

      “细!”许无恍然大悟,对他举起大拇指,符游满意地点点头:“嗯!”

      过了一会儿符游又说,“我感觉我们这么谈论女生不太好,不聊这个了吧。”

      “噢,”许无立马羞愧,手上的笔汗湿脱落,“不好意思。”

      符游表情很严肃,看得许无有点发怵,不由瞪大了眼睛。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和“谈论女生”有什么关系,在初中,他们聊天从来没注意过谈论对象是男生还是女生。邹余可能会有所注意,因为他比较绅士,但许无从来不注意,因为他注重私密,话不外传。难道,在高中这就叫做“背后讲小话”、“谈论女生”了吗?许无毛骨悚然起来,心里警报拉响。

      林和走进教室,从他们面前经过,许无发现余卓迎了上去,和林和说起话,两张脸蛋都瞬间绽开笑容。陈萱跟着余卓,但没参与说话,目光四下飘荡,偶然和许无对视上。她似乎对许无也有印象,冥冥中许无觉得是因为她同样注意到和自己一样疏离于这间学校的人。陈萱盯了他一会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许无低下头。

      符游已经沉浸于数学大题无法自拔,对余卓身在附近根本无动于衷,许无简直觉得符游只是在演深情戏码逗他玩儿。怎么他永远比当事人还要上心,是他太八卦了吗?许无茫然。

      和余卓说上话在军训前一周,按照花名册,许无和她分在同一个小组。分组目的尚未可知,小组成员凑到一块儿尽是说闲话。余卓一开始就和所有人搭上话,轮到许无,她眼睛立马弯成一道盈满泉水的沟渠,笑得露出一边虎牙,精神头极好地招呼:“嗨!许无——你生物考得真好啊!”

      军训在十一月底,天气转凉,刚考完期中,许无生物单科班上第二,虽则其他成绩全部中等往下,后墙白纸黑字名单看得他心跳加速头晕目眩,好在生物还能聊作安慰。听到余卓提起,许无立马脸颊发烫,羞耻慌张,不知作何反应。“还好……”他艰难地应付道,随后振奋精神,“你数学也很好啊!”余卓分不高,但也排进班级前十,期中是校卷,很难。

      余卓就像在等他这一句话似的,条件反射立刻把她朋友拽到身边,一唱一和地抱怨起自己其实哪里哪里都没复习到、押题、凑巧、运气、蒙对。许无听着这些话有一瞬反胃,成绩好的人更爱说自己没有努力或者不够努力,让成绩没那么好的人尴尬,许无算成绩好的那一类,但他一直讨厌这么说,也不习惯听到别人这么说,虽然很多时候成绩好的人有点被夸奖逼上梁山的意味,夸张的自谦就像在建筑一道自我保护的掩体。

      嘈杂中他还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就是自己之前怎么会觉得余卓有点像花齐。可能是性格张扬,音色明亮,活泼动人,但花齐是那种会沉思的人,余卓一开口,许无就觉得她似乎只适合永远置身于繁华景象中,静不下来也停不下来。余卓的卷发在脖颈边跃动得欢快,话一直没停,渐渐许无察觉她话语里的真诚,虽然是一条刻板的优绩梁山好汉,她的想象就如小女孩一般天真。

      许无想起他幼儿园同学,曾经拉着他和邹余绝交的那个,那个小女孩有一次戴着“耳环”上幼儿园,她妈妈拿肤色胶布在她耳垂上分别贴上两串晶莹剔透的粉色小珠子。

      余卓数学排名正和符游并列,吃了首字母的亏排在他名字下,许无就这么飞快地一联想,不到须臾强收住念头,他脑子里总在萦绕符游那句“谈论女生不太好”,心头凉凉的,冷汗浸透。他和符游也没那么熟,别管人家的事。

      张君正在和他们这组另一个叫张珏的男生聊天。张珏不是很高,不算太帅,气质十分潇洒,有股流子味,偏偏身处这个学校又意味着成绩很好,在班级里不亮眼,但很吸睛。张珏笑着和张君说话,两人很快好哥俩一样随意挑选两张空桌倚到桌沿,比着手势高谈阔论起来。

      余卓甚至插进去几句话,她性格低调些的朋友转身和许无尴尬地聊起来。

      军训前一天睡前许无受到徐州的QQ消息,点开对话框的时候自觉表情如同旺仔牛奶。徐州的问候很简单,也很随意:在?

      许无笑了,盯着手机屏幕一会儿,放任自己笑出了声,房门外,还隐隐透过厨房里袁阿姨收拾的水声。?,他回道,大姐怎么想起召见在下了?

      徐州丢来一个表情包,似乎心情也很好的样子:体察民情,爱卿平身。

      他想徐州应该知道曾晚的事,虽然他们暑假之后还没互发过消息。除了祁诉,他好像没和任何其他人谈起过,徐州也是从祁诉那里得到的消息吗?不,也许曾晚的爸妈也给徐州回复了没收到应答的消息。

      徐州那头又蹦来一句:你们明天要军训了吧?

      许无没想到她还关注这个,大为感动,他问:你们要军训吗?

      不用。一个墨镜叼花的表情。我在国际部。

      我知道。不在一个校区,真难见到你啊。你们校服也是单独发的?

      四个大字:没有校服。

      隔着屏幕许无都能想见徐州的得意样,说不定还一手撩了把允许披散的长发。怎么,大姐想探察什么情报?一定知无不言。

      徐州那边倒突然沉默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句:你怎么样?

      许无捧着手机愣住了,一时间心里打翻五味瓶姹紫嫣红,喉头梗塞。什么怎么样?他压制住手抖缓慢打下这几个字,还没犹豫完按下发送,徐州又果断地发来:

      邹余人间蒸发,祁诉说你也联系不上他。

      一中适应得还行吗?

      许无思考了一会儿,避过了第一句话:还行吧。老师教的很快。考试有点难。

      一时间两个多月来的紧张轧过他,把他狠狠地按进了被窝里,他还死死拽住手机。每天都很疲惫,身处学校混在一帮似乎不知休息为何物的学习狂人中间,手上不捏笔胳膊下没有纸就像被流放了一样,课间五分钟,走廊上的人和时间一样来去如风。人间一天,一中一年。

      许无想徐州在国际部,她们那边应该轻松些吧。突然又想起徐州拼成绩拼家庭把自己拼进一中国际部的理由,想起自己在一中一次都还没遇见过尤深。他不是上的一中吗?还是曾晚告诉他的。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

      尤深转学了,他觉得一中压力太大。徐州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发来消息。

      许无指尖停在屏幕前良久,半边脸压在枕头上,眼睛紧盯屏幕直到白底界面似乎变成蓝色。门外客厅灯关了,门底缝隙里一片漆黑,许无假装自己没听到另一间卧室关门声。

      你照顾好自己啊!

      徐州说,静谧里许无听到她的声音,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又传达出她眼神中也一定存在的无比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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