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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 高中生活 ...

  •   生物习题配套手册上的内容学了已经有一半了,封面光滑内页柔顺的小册子,摸起来令人满心欢喜,水性笔在其上略做笔记时也无边丝滑。

      插图是彩色的,细胞堆叠,薄膜透明,神经递质像小粒萤火虫。有一个单元的引语中有一句:唯我与暮色平分此世界。

      许无喜欢学生物,其中有一种了解自身结构的笃定感,也因为生物概念逻辑清晰又好背。晚饭四十分钟时间里他不出校门的话,就会呆在班上边吃面包边写生物作业,要么先写数学,数学和生物是他总最先做完的两门。

      刚开学的时候很夸张,几乎一到餐点班上就空了,校园内外人潮汹涌,门口马路水泄不通,周边餐食供不应求,慢一点的人几乎都找不到尝鲜的地方。小学初中从来没有过出校就餐的经历,但凡放开,好一似食尽鸟投林……一中有直属的友校初中,大多数学生彼此认识,开学日远远一眺都是熟人,嬉笑怒骂目不暇接,分流各班也挡不住饭点邀约出行,班级组成又自行拆散,剩下闲兵散将茫然无措。

      初中情谊的连接紧固,绷断了松松捆绑的班级概念,投身于一个班就如同置身全年级的汪洋大海,一点支柱都没有。除了开学那天许无看到原来五班那个学习委员。没看见李秋,也许他们俩不读一个学校了,也许发展成了异校恋,想来觉得和异地恋一样不可思议。

      还有几个眼熟的人,彼此都没相认。领校服时隔得太远,一年级十几个班浩浩荡荡,你看过来我看过去也不确定是不是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再说了也不是一个班,彼时还揣以荣誉的班级忠诚心,既然班不同不相为谋,相认也就算了。

      许无渐渐发现,他们班只有他、和一个女生,不在其他同班同学的过往社交圈内,他也不认识这个女生,隐约记得自我介绍时讲是另一个区的学校考过来的。那个女生渐渐和她同桌熟悉起来,饭点会和同桌以及同桌的朋友一起去吃饭。许无也和他同桌熟悉起来,但同桌是个怪人,每天只吃食堂,信誓旦旦如此有助于他心无旁骛冲击高考。

      听到心无旁骛许无敬服,听到冲击高考许无沉默,高考显得有点遥远,但班上同学似乎已经没人这么认为,个个自觉脑门上顶着一千多天的倒数计时。同桌一阵烟一样教室食堂来去无踪,瘦得也如同一阵烟,许无生怕哪天他神思恍惚地进门时撞到桌椅把腿骨撞断。

      总的来说许无在一中有点水土不服,但还好,因为高中忙得超乎他想象。甚至许亮半个月没回家都是在他回来后许无才注意到。

      “半个月了吗?”许无挂着偌大的黑眼圈从灯下抬头看玻璃窗上反射的许亮的脸,两张惨白的脸一张比一张问号重重。

      许亮不好再自作多情地解释工作复杂导致出差超时,默默地敬畏地替儿子关上开着空调的知识宝库的大门。

      许无的黑眼圈有一半归功于刚开学时老做噩梦,后来噩梦慢慢演变成在化学溶液里沉浮,变成含铁样品被稀盐酸灼烧。很痛苦。

      初中在别区的女生同桌是个叽叽喳喳的小个子,一头密密的长发自然卷,皮肤黑,眼睛大,古灵精怪,像是跟谁都能聊起来。许无看着她总有种熟悉感;说起来现在的同桌也有几分让他想起池填,只有一点点。

      可怕的是班长和班长竟然毫无差别,虽然从个子到长相、从声音到性格不得不说天差地别,一站上讲台,许无居然仿佛回到了初中那个窗外透进天蓝色的教室。他都不记得选班委那天所有职位是怎么被票选出来的,民心所向竟空前一致。

      班上有惊为天人的美女和帅哥,青黑长发上挑眼、身子板正如同学了一辈子的芭蕾,深目高鼻臂长腿直,潇洒倜傥谦逊宜人,主角总是最后出场,开学日大家都在找好自己熟悉的同学在位置上坐定后,帅哥美女才姗姗来迟。许无因为没有认识的人,坐在靠近门口的第二排临过道,同桌还是空气,进门第一眼就吸引到他目光的美女扫视一圈朋友都各自成双成对,目光天女散花一样朝几个定点扔了过去,堪堪坐到了许无身边。

      许无有点紧张,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认识一下,还没决定,美女就和前座聊起来了,顺耳一听,还是熟人。接着一对精神小伙,进来时靠窗的第四组响起一阵欢呼,许无没留下什么印象。接着是别区女生同桌,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可爱,看起来也不认识多少人,脸上却挂着非常有信心的笑容。接着是高鼻深目帅哥,进门的一瞬和同桌美女对视了一眼,然后双双移开目光,两个人突然都显得高傲起来。

      在班主任重新微调座位之前,许无总算和同桌美女互通了有无,美女叫林和,初中是一中直属学校,认识班上超过一半的同学,也不都是初中同班,还包括同年级的和来自你知我知莫声张的课后培训的。林和为人很大方,虽然表现出一点疏离感,却让人情愿认为是她的高贵气质自带立场。许无跟她聊了两句,罕见地感到她没有对自己产生友好和兴趣。

      许无有些无措,他记得刚升学到初中,第一天每个人都像丘比特似的漫射情谊,遇到每个人都立马朝别人微笑。更个人一点,许无自信自己比较能让人对他敞开心扉,自信自己具有一定且满足需要的亲和力。结果在这里失效了,难道真如曾晚所说,他的亲和力其实不如邹余吗?

      一时间许无心里响起两道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背脊一下子灌了岩浆一样软下来,然后洪流涌过,回归清凉。许无难受了一瞬,还没细细体味滋味,随即收拾精神,琢磨起新的话题以求和同桌尽快变熟悉。

      结果直到座位重组林和还是对他冷冷淡淡,也许是她不太想那么快和一个男生交起朋友,许无自尊有些受挫但能理解。随后到来了瘦骨如柴的符游,眼周一圈骨头发灰,皮肤白到透明,倒没有像祁诉白化病似的头发金黄。符游写字很好看,许无想当然以为他语文很好,后来发现他原来是数学天才,数学天才有数学天才的好处,许无不会的题都可以问他,数学老师也对他另眼相看。若是忽略不健康的消瘦,他长得倒是很文气,除了手足举止似乎因为瘦弱稍显无力,也能算文弱花美男一位。文弱花美男开学第三天就对许无说余卓好可爱,他有点喜欢上了。

      “谁?”许无压根没对上号,符游描绘到:“头发像按动笔弹簧的那个。”

      许无不敢置信地皱起眉头,“陈萱同桌?”许无确认道。

      “谁?”符游看向他。

      许无对和自己一样作为“外来客”的非直属学校学生多有亲切感,轮流自我介绍时也就记住了别区女生的名字,刚好她名字还好听好记。符游听他一说也有点印象:“哦哦哦,对对对,六中的那个。是,没错,余卓就是她同桌。”说着还百般留恋地朝那边望过去一眼。

      许无说:“我以为你一心冲击高考?”

      “高考是高考,要高考又不是不要生活了。”符游振振有词,说出的话令许无眩晕。

      “好有生活。”许无讪笑。

      许无也朝陈萱和余卓的座位看过去,在陈萱埋头写作业的倾斜身影上停留片刻,陈萱用眼习惯不好,低头的角度很深,笔直的刘海把半张脸挡了去。但她没戴眼镜,看起来生物遗传学打败了习惯决定论。陈萱很内敛,学习很努力,余卓时不时拉她说两句话。

      文弱花美男说:“诶,生物作业那个大题怎么写啊?”

      “嗯?”话题飞跃到了一个神圣的境地,许无转过头和符游对视,“……我看看。”他放弃了和符游争论对话延续性的重要性,自开学以来在这个学校已经败给了无数人。

      符游也算直属初中升上来的,虽然他的学校直属关系没有那么亲密,然而和林和她们学校并列初中两大龙头,是著名的自出卷难度骇人的学校。经许无几个星期来苦心观察,这两个学校升学上来的人身上都带点狂热,靠近他们就像靠近一团高速旋转的火,眼神明亮,斗志昂扬,情绪外露又来去如风,而且许无发现他们对表露一切情绪都不羞耻。英语老师是个自命不凡中年男,对学生很苛刻,对课代表更无理取闹,有一次当堂把他的课代表骂出了眼泪,那女生表情一垮,扑簇簇落下泪来的瞬间许无差点跳起来。然而那女生情绪平复地也快,她是林和的朋友,下课后座位边围了一整圈高高低低或蹲或站的女生,共同激昂声讨英语老师,随后高昂着头出门巡视天下。

      许无为她当堂蒙羞感到的抱歉似乎于她无任何关系。符游在班上也有不少熟人,据他所称并不亲密,倒也是远胜于点头之交的交情,他给许无一一介绍。

      符游指着高鼻深目的大帅哥:“他!特别有名,是林和她们学校的,但名声在外,我们都认得。”他说这个人叫张君,艰苦朴素的名字又把许无震了一下。

      “他十项全能,唱歌特好听,体育也很强,如你所见长得还帅。”符游好像尽量把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似乎那是张君最不起眼的特质,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在嫉妒。许无笑起来,符游神秘地眯了眯眼睛。

      “传说他和林和有点模模糊糊的。”符游说。许无在想模模糊糊是个什么形容。

      “看得出来。”许无意会着点头,开学以来林和和张君分别在班内叱诧风云,然而公开地彼此一句话没说过,颇有王不见王之感。

      然后符游兴致勃勃地说:“英语作业是什么来着?”

      许无闭了闭眼。熟悉的眩晕感,好像酒店旋转门突变云霄飞车一掌扇飞了他。

      从第一天起放学时间变成了晚九点五十,收拾收拾出校门十点,学生到家平均时间在十点二十。许无走回租房,拿钥匙开门一般在十点过五分。他打开门发现客厅亮着灯,以为许亮在家,刚走到餐桌前喝了口水,厨房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许无拿着水杯不知作何反映,尴尬地看着女人。女人四十来岁,看起来比许亮小,头发打理得很精致,五官端丽,略施粉黛,衣着简单。她挽着袖口,手上挂着水珠,看见许无立刻展开一个微笑:“你是许无吧?你好,你可以叫我袁阿姨。”

      好标准的自我介绍话术,放在特定情景里容错率最高的解答,仿佛在许多媒体传播文艺类型中遇见过很多次。但许无并没有练习过如何回答,他想不到自己需要应付这种事,并且在此刻醍醐灌顶质问自己怎么从来没有预料过这幅场面。

      他紧张地笑了笑,对袁阿姨点点头。当下国庆节刚过,许亮还有几天休息,休完又要出差。许无咬着嘴巴偷眼打量女人,女人也偷眼打量他,好像不准备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许无家里。“我爸呢?”许无喃喃问了一句。

      “他在休息。有点累了。”袁阿姨赶忙回答道,指了指卧房关上的房门。

      许无突然丢下纠结,直截了当地问:“您是来?”

      话一出口他小小振奋了一下,很为自己的勇敢直率欢欣鼓舞。他希望女人把一切解释清楚,其实最好让许亮来做这件事,但许无下意识认为许亮很难把一件他不想明确的事说清楚,大概他就是这样的人。这件事也是这样的事。女人紧张地笑了一下,嗫嚅嘴唇在犹豫。

      接着她说,嗓音柔和里带一丝沙哑,语调四平八稳:“你爸说他经常要出差,我有空就过来关照你一下。”

      许无听了半头雾水,还是没明确她到底是谁,初步处于保姆和阿姨之间错综复杂的阶段。他转换话题:“我爸睡了?”

      袁阿姨点点头:“他休息了。”

      休息。很官方的表述,有点像他妈妈所在医院里的护士运用的词语。许无一瞬间有点怀疑,疑虑在他的神经间搭起半道桥梁又橡皮筋般弹回去。许无意识到自己心情不佳,本来晚自习买了饮料喝的好情绪受到挑衅,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一开灯就发现书桌也被收拾过。耳朵没捕捉到物体移动的声音,袁阿姨好像还站在原地没动,许无犹豫了一会儿,转身朝离门口不远的阿姨笑了笑:“谢谢您。”

      袁阿姨淡淡回以微笑,两只半干的手相互捏了捏,说:“我洗了点水果,切点给你吃吧?”

      许无不知道应该点头还是答好,拒绝貌似不是礼貌的选项,袁阿姨已经当他默认了。这时许无突然想起闫阿姨,当她问他们问题,如果不得到明确回答,是不会有下一步动作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置备的雕花玻璃果盘端到他桌边,许无已经埋头开写没做完的物理作业,袁阿姨静悄悄站了几秒,小声说:“你就当我是雇来的家政阿姨好了。”

      所以原来不是啊,许无分出一丝心来豁然开朗。他假意沉迷作业,飞快点了点头,觉得有点意思,好像这个阿姨和刚刚提问的他一样,突然间攒足了勇气就把想说的话脱口而出。

      许无唯一的疑虑是:难道他爸其实已经和他妈离婚了吗?

      这道想法在他感情上扬起的波澜不如想到许亮有可能在没离婚的前提下犯了道德罪来的伟大,他觉得后一个想法他接受不了。但是,也可以吧。许无作业还没完时,稀里糊涂就把自己安慰好了,有什么关系呢。

      符游说的没错,要生活又不是不要高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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