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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后 十八 饮食男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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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玉不知道闫玉欢不知道邹余也害怕只害怕程度不如她。闫玉欢害怕的事自己都不敢跟自己说。
对于婚姻她已经看开了,看开了之后的担忧说明她还没看开,只是不再这么称呼,说这是为了儿子着想。为儿子着想也无可厚非,虽则所有行动由于经济和权力的原因只由她决定,行为一旦产生就无可辩驳,不管到底对邹余有何种影响,但毕竟决定权在她手上,或者说只有她能够行动,否则所有人就会困死在原地永远动弹不得。
所以闫玉欢最大的情绪并不是害怕或者担忧,反而是类似于工作繁重压身的烦躁,她决定不破不立,因此承担起“破”的坚硬和“立”的灵活。她默默咨询所有手续,商讨文件,串访机构,也和邹凯商量。邹凯帮她收集资料,跑地方。所有事都在做的途中变得顺畅和明朗。邹凯问她谁跟邹余说,闫玉欢当天正在和胡玉碰面,胡玉有项作业要麻烦她帮忙,思考不到两秒她就决定参考胡玉的意见,这些天做各种事教会了她略微信任一点别人,浅层次上信任大型社会机械里投入工作的每块小齿轮,深层次上信任熟知的朋友,保留感情,但释放想法。胡玉并不奇怪。
有些事发生之前大家都有预感,虽然所有预兆都是在事情发生后才变成预兆的,可是剧情的走向有它的路数,大家心里都有通俗的剧本。
闫玉欢说话时很平静,完全是强硬女权主义气势,胡玉依稀看见了年轻时候的奶奶。她波澜不惊,所以胡玉也并不知道她真实的害怕,也不知道所谓母子连心,闫玉欢的猜测和邹余的隐隐察觉绝无二致。
暑假过半时发生了一件事,半夜许亮给胡玉打电话叫他帮下忙,胡玉帮一台救护车把许亮送进了医院。胡玉觉得不行,又打电话叫来了邹凯,那时孩子们还住在出租屋。邹凯帮许亮跑前跑后,住院陪护,闫玉欢空闲时接了两天班,没告诉奶奶,没告诉孩子。
许亮选择出院后,邹凯和他谈了很久,胡玉没参与却见证了任何一场决定。他也有自己的事在忙,终于忙出一点头绪,找闫玉欢最后解决了作业的问题,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和俩小孩的交流问题上。
闫玉欢心平气和地说:“……许亮叫我们什么都别跟许无说,依他的吧。”
她眼睛明亮,显现出斩钉截铁的坚定,好像在她的这个时期可以把任何乱麻一刀斩断。她的语气里不太抱有同情,当然也不会有敌意,她甚至对邹凯也没有敌意,有时候她想自己是否只是受不了所有演员洗来洗去总是同一套牌的生活,整场戏都靠一班人马演绎的话,也太经济太市侩太无聊。
通俗地说她觉得邹凯和许亮有染。不由得想起以前邹凯告诉她不必和胡玉或者许亮家走得太近,事与愿违,越走越近,也不知道他当初到底在告诫谁。邹凯有点太关心许亮和他的家事了,让闫玉欢感到厌恶,最开始觉得邹凯多管闲事,不久多管闲事这个词已经囊括不下范围,闫玉欢想到了“趁人之危”,但是她还笑自己趁人之危到底意味了个什么鬼意思。
然后渐渐严肃起来了,这甚至不是趁人之危,是更不体面的恻隐之心,表面上完全像因为别人可怜而暗生情愫。许亮在自己的生活里挣扎,邹凯反而圣母降临似地爱上,闫玉欢一这么想,就感觉浑身长刺。
胡玉说:“……其实你可以和邹余直说,这个年纪遮遮掩掩还不如心直口快,他自己能调整好的。”听到这句话闫玉欢突然感到一阵内疚,想起胡玉的家事,她实在找了个好对象当参谋。她有时认为邹余和胡玉性格有些相像,于是更信任胡玉的话,本来还打算加以斟酌衡量,事实上已经信以为真,这么思考最方便快捷。
当然胡玉也把事情想简单了,他绅士礼貌地不问原因,同时高估了闫玉欢的责任心,也低估了她的任性。闫玉欢也不打算和胡玉全盘托出,她心里已酝酿成型全部的完美的想法,所纠结的只是最琐碎的小事。没有什么能阻挡她。
她看不起邹凯的优柔寡断,时间越长,越焦躁不安心烦意乱搞砸一切的是他,三天两头换工作坐立不安怎么都不满意的是他。她好心,愿意牺牲自己终结他的不满意。
那天,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那天,她被姑妈拉去厂里联谊会,在简陋的木板铺的舞池里遇见一表人才的邹凯。姑妈跟她咬耳朵,然后二十几岁的孩子们半推半就答应了见面。彼此都不信任,脸倒红了,有几分真说不出来,年纪增长后才能发现年轻时任何脸红中自尊都要大于一切,但年纪增长后很多人把能意识到这一点的自尊都抛掉了。
闫玉欢立过誓,虽然只是草率地在心底喃喃几秒,绝不抛弃自己的自尊,也一定要和有自尊的人一起生活,邹凯已经让她无比失望了,他早被不知所措搅乱了,他被自己救世主一般的责任心冲进了卑微的俗世。
这是闫玉欢给他作的后记,这本书已经翻篇。
胡玉觉得没自己什么事了,直到某一天接到了邹余的电话,邹余张口就问:“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胡玉听出他语气里的惊慌,有些诧异,他还以为邹余早就能看出自己父母多年来愈加显著的问题,不免也有些慌,吞吞吐吐地说:“还能说什么?……她、她告诉你了吧?”
邹余不说话,两边各自呼吸了一会儿。邹余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你跟许无说了吗?”
为什么要我跟他说,胡玉觉得好笑,并且荒谬,讶异得不知如何反应。过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邹余问的是“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不是“我妈跟你说了没有”。
“发生什么了,我不知道,你妈只问了我该怎么和你说他们离婚的事。”胡玉认认真真回答。
邹余明显懊恼地猛出一口气。两边又呼吸了一会儿,他说:“我妈要带我去北京。”
胡玉满脑袋冒泡泡似地冒问号,随之泡泡破裂问号消失意思明朗。哦,胡玉想,不只是离婚,闫玉欢决定整局翻盘,远走高飞了。
“我跟他说,你先别跟他说。”邹余说完这句话,突然卡壳了一下,觉得似曾相识似的。
许无在玻璃窗反射灯光而非阳光的这一面捧着塞满冰块的玻璃杯降温,玻璃杯里有浅绿色的柠檬茶。杯底有时撞到大理石桌面,漂亮的铿锵声仿佛金蝉高叫。他面前摊着作业,正在问曾晚物理题。
曾晚在喝奶茶,稀溜溜吃着奶冻,笔尖点在草稿纸页头,入神地凝视题干。“不知道,还没学到这。”曾晚放弃了,把杯底磕到桌面,铅笔灵灵在薄薄一张草稿纸上翻了两圈。
许无歪着头放空,书店二楼平视与主干道交错的窄马路,尽头处可以看见正在降落的后半日,阳光发黄了。“那就不写了,”他啪地关上习题本,注视着曾晚捡回满桌面散乱各种颜色的笔的手。
“我们去吃冰激凌吧!”他提议道,之前听说附近有家糖水店口碑爆棚,二楼带自习空间的书店在曾晚高中附近,她上省实验。
“好啊,”曾晚欣然道,“你要是不回家吃饭的话,顺便一块儿考察考察我高中伙食水平。”他们这儿的高中午晚餐都可以出校吃饭,一个城市顶尖饮食群落云集各所高中周边,知识就是生产力,或者饥饿的大脑是。
“徐州最近在干嘛,怎么没她消息了。”马上就要开学,陆陆续续进行起最后的狂欢,也有很多人或者他们的父母抓住最后一两周机会出省出国玩一票大的。许无以为徐州也是,可能正泡在马尔代夫冰蓝的海水里晒太阳。
“没有啊,”曾晚说,“她在家。……不知道在干嘛,可能外面太热了懒得出来。她考上一中国际部了,你知道不?”
许无“哇”了一声,有种异样的开心爬上心头,“那她如愿了!”
“算是吧,”曾晚背着手,看着白色的凉鞋带在斜照日光下的深灰影子,“那个,尤深也上的一中。”
“哦,邹余跟我说了。”许无说。他想问花齐考上了哪里,但不确定曾晚知不知道,暑假后他们基本再没见过面。去学校拿成绩单那天他们正好错过了。曾晚知道。
“三中,邹余是不是也上三中?”曾晚问道。“对,”许无笑了“他上三中。他家离三中很近。”他不知为什么补充了一句。
“喔,那你们之后就不住一起啦?”曾晚看着他,神色神秘,“你也回家住吗?”
“学校附近租的房子。”许无回答,避开了曾晚的目光。
一只小狗跑过两人之间,曾晚的目光追了好远。“邹余最近怎么样?”曾晚又问。
许无吃了一惊,以为邹余把父母离婚的事告诉曾晚了,他以为他不会这么快和别人说。曾晚见他神色有异,解释道:“你上次跟我说他心情不好。”
许无点点头:“啊,现在应该还行吧。”
“你们没见面吗?”
“没怎么见。”许无摇摇头,“我之前在搬家,他家里也忙。”他人的私事是绝对不会从他嘴里漏出去的。
曾晚笑了一下。她穿着暑假常穿的一件白色连衣裙,棉布质,很休闲,领口、腰带和裙边有刺绣的蕾丝,穿得多有点显旧,倒越来越贴合她的身体和气质,简直像她温和的脾气的具象化。她一走路,膝盖处的裙边轻轻摇晃,材质朴实厚重,拂过膝盖时有种粗粝感。
她已经习惯了穿这件裙子。许无喜欢她穿这件裙子,他看了看她:“还是那件?”
曾晚笑了:“对啊!穿着舒服。”
“你的夏季校服。”许无说。
曾晚很喜欢这句话,突然有点脸红。她目视前方却感激地想到许无正走在她身边,许无干干净净,乍看过去不好相处,有点冷淡,不像邹余眼神更柔和。他不算很高,身材比例很好,穿起衣服来就是衣架子,皱巴巴的防晒服搭上去都变得潇洒。
曾晚喜欢他,她有时候会怀抱着羞耻心暗自琢磨这种喜欢和其他喜欢有什么不同,她喜欢和许无聊天散步闲逛玩笑,和许无走在一起时心里舒坦,时间有如白云做的书页翻过。但她知道她不像喜欢那个男生一样喜欢他。有时候也会搞混,但区别如同鸿沟天堑,一望便知,像她站在黄果树瀑布的山洞里凝望激流深渊,许无在她身边的话,另一个人就在水底。
许无笑着说:“祁诉还真读寄宿去了……出人意料。”
“还真?他跟你说过这个想法?”曾晚敏锐抓他字眼。
“他说他想和朋友同住。”许无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我跟他说可以选择寄宿的……”
曾晚问:“那你是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念头的?”
“怎么?你不想他住宿啊?”许无笑着看她,“周末会回来一块儿玩的。”
曾晚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胳膊。许无说:“我哥初高中都是寄宿。”
“哦。”曾晚恍然大悟般。
“其实我们学校好像也可以选择住宿。”过了一会让曾晚说,一副沉思状,阳光给她眼睫罩上一层金鳞,许无看看她:“你想住宿吗?”说着突然脑袋卡了壳,意识到好像自己的情况也变得适宜于住宿了。他爸老要出差。
他还在想这个念头,曾晚在旁疯狂摇头:“我不想住宿!”
“反正开学有军训,你可以先试试看。”许无说。
“说起来好像三中一般很早就军训,是不是要开始了?”曾晚好奇地朝他睁大眼睛,好像他突然变成了三中消息处似的。
许无愣了一下,点点头。余光瞥见曾晚移走目光,其实他不知道三中什么时候军训,上一次和邹余发消息大概是前天了。他说什么来着?说找个时间要给自己打电话?
“应该是快了,邹余都没说约出来见面。”他喃喃自语式地小声说一句,目光落到四处就好像在找发声的人。曾晚没有注意这句话,被路边一家宠物店吸引了。曾晚也有点心不在焉,苍白的脸颊看起来模糊。
“向昭读哪里?”许无问。
“谁?”曾晚惊诧地反问,有一瞬间停了步,好像怕脚尖前一厘米处有小石子不看见就会摔倒一样,“向昭?你认识他么?”
么?许无心底突然涌现一股苍凉,莫名涓涓流淌过毛细血管,少女在装可爱吗?他不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苍老感是怎么回事,可能是街道尽头的太阳开始不那么刺眼了,傍晚四十多度的凉风袭来。
“我不知道。”曾晚见他不说话,重新回答道,漫不经心,“别班我只知道……四班的几个人。”
许无拿不准她是真不在乎还是假意糊涂,不过不知道对方就读哪个学校也正常,他们和五班本来没多少交集。他放走了这个话题,开始问曾晚想吃什么。
华灯初上,曾晚说开学前有空再约。许无说:“开学后有空也约。”
曾晚笑着点点头:“当然!”
就好像暑假要在这个晚上结束了。许无推着共享单车,看曾晚过马路走向闪红光的车站,不细数来暑假还剩俩星期不到,细数来天数更少,星子渐闪的时刻,好像也很适宜于落幕,就算还差尾声,最繁华的时光过去也算结束。
这是一段很古怪很慌乱的时光,回看这段日子谁都不记得自己具体想了些什么,一切都显得很夸张,像阳光下的放大镜寻找着什么东西点燃,实则最像火焰的只有放大镜上一圈鹅黄色的淡光。
许无慢慢地沿街边走,看曾晚要搭的公交到站,她朝这边望了一眼好像要找许无的身影,片刻之间却没看见,闪身上了公交。许无就在这时想起他忘记和曾晚说一句回家路上小心,可能因为骑自行车的是他自己,而曾晚是一名坚实的公共交通拥趸。
这个想法翩翩一闪而过,许无迎着三十八度的夜风跨上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