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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后 十七 黑云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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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秒邹余脑子里还是蛋糕店柠檬色的糖浆,盈在奶油裱花上,他手里的纸袋里有二分之一块松软热乎的手作蛋糕。进门后的第一秒他就闻到家里充盈烟味,窗户紧闭。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房子内外空气碰撞,迅速进行交换,热流形成漩涡,激起皮肤上的战栗。他悄悄叹了一口气关上门,客厅绿色的窗帘微动,绿野仙踪一样的房间里太阳尾巴的萤火摇晃。他在餐桌上放下纸袋,轻手轻脚走到主卧门边,屏住呼吸,走钟指针轻响,嘀嗒,嘀嗒,没有。
他松了口气,转身找去厨房,阻隔了客厅空调冷气的竖条纹玻璃门献出其后乐高长条拼装的人影。邹余哗啦啦拉开厨房门:“都不在客厅吹空调,就把它关了呗。”
邹凯在水池里灭烟,睇了他一眼。他不想说话的样子,冲他挥了挥手,眼睛固定到窗外不知所踪的一点。邹余冷静地看了他两秒,慢慢关上门。
他抓起餐桌上的蛋糕,打开主卧门。主卧里光线大亮,闫玉欢伏在案前写东西,听到门响,刚刚发现有人回来似的朝后看去一眼,“回啦?”她声音沙哑,久没说话一样带有沙砾滚过磁带的质感。
邹余听到她这种声音只觉毛骨悚然,木然按照脑中剧本举起手里的纸袋:“和曾晚做蛋糕去了,给你带半块回来。”他走到母亲桌前,把蛋糕压在她的教学课本上。闫玉欢冲他展现一个微笑,郑重其事地放下笔,怕破坏什么一样轻手轻脚打开纸袋,纸袋拆开的声音却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房间里也开了空调,窗外的声音传不进来,空调吐息嘶嘶作响,邹余进来时房门没带好,门悬在半空踌躇不定。
他不想看他妈妈对着半块愚蠢的蛋糕强作反应,不发一言转身走了出去,他一动,闫玉欢的动作就停下了,仿佛要靠谛听判断他的心思,也更像不必在他面前表演后迅速放肆起来,中场幕布还未垂下就明目张胆偷懒的舞台剧演员、毫无顾忌,邹余心底被忽视的感受终于还是明晰起来。
他回了自己房间,房间里闷热昏暗,早上出门没开窗透气,客厅被驱逐在门外、连同换气的空调,一团凝滞的立方体。临近黄昏,外头起了些风,邹余于是没开空调,把窗户拉开了一点,日暮的光线把风送进来。
他玩了会儿手机,天色沉降,房门外一点噪声没有、半丝烟火气不开,想着今天估计又是吃凉菜配馒头,没人准备做饭,冷冰冰的食物,夏天里越吃越燥热。他走进客厅一看,邹凯还在厨房,烟头成为门上一个亮橙色的小方块,绿野仙踪变蛇沼鬼城,闫玉欢的门开了一条缝,可能是出来丢过垃圾,他不准备进去,在门口看了一眼,闫玉欢一手举着手机刷,一手拿着咖啡杯的小勺,时不时往嘴里送口蛋糕。
邹余靠着门框看着地面想了一会儿,没有明确对话对象地出声:“我找许无吃饭去。他下课了。”
一瞬间闫玉欢回过头,邹凯也拉开厨房门朝他探来,满屋子亮度正朝下狂坠的颜色,反光都是灰底的煞白,爸爸妈妈眼睛的角落里都在明明发亮,邹余烦躁又慌乱地扫一眼客厅的挂钟,在此地浑身刺挠难以久待,认定他们和往常一样默许后逃也似夺门而出。
出了门他才给许无打电话,那头是街道上烧饼摊和顾客交流的嘈杂,公交汽车沉闷的起步轰响,汽水开瓶的清爽咂舌,许无说:“喂?才下课,怎么了?”
“出来吃饭,我想吃披萨。”邹余说,“你吃不吃?”
曾晚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从宽大的绿叶间垂下,走过江边一滩轻泛涟漪的草地,有一对新人在草坪上幸福地拍婚纱照。太阳很晒,空气很热,新人很沉浸于自我,摄影师焦头烂额,乐在其中。等红绿灯过马路的片刻,新娘洁白的纱裙淅淅沥沥折射夕阳的金光到曾晚眼睛里,她像一颗美丽的钻石,遥遥地对着镜头后千千万万将来观察她的陌生人微笑。捧花擒在她手上,嫩绿的丝带坠得很长,尾巴被风略略挑起,丝带的反光像河。
曾晚在心里头造句,习惯性收留进“写作可用”的合集,又知道这没什么意义,意义已经倒映在她眼睛里,一个寻常午后的瑰丽黄昏,早不写记叙文了。好漂亮的婚纱,过马路时她想,手边的纸袋打在她小腿上,与牛仔短裤的毛边摩擦。对面车站的站牌挡住了草地和婚纱,曾晚不由自主在想象中临摹那件雪一样纯净、珍珠般光洁、宝石一样珍贵的婚纱,大放的裙摆,丝绸的手套,好漂亮的婚纱。
想到这些东西时她心里很平静,直到太阳沉落下山,她掏出公交卡准备上车,才又想起来人家是要结婚。结婚不重要。曾晚平静中带着一点喜悦想再看一眼新娘,公交超过站牌,草坪上已经空了,天色已晚到不适于拍照。
她想了一秒自己也许可能没准应该有一天穿上婚纱的样子,可能像十岁生日照时穿那件白纱裙一样,蛋糕裱花一样掐起的薄纱,珍珠当糖霜点缀,全身眼花缭乱的花边,但头是模糊的,暂时没有发型和妆容的概念,也肯定不能像十岁生日那样只草草梳个蜈蚣辫,这在当时已是少有人会的手艺。不重要,纸袋坐在膝盖上挡窗户上沿吹下的空调冷风,被吹得窸窸窣窣,脑子里被惊艳到的脑神经转完了发条,她迫不及待掏出手机继续看到第四百八十章的小说。
看了一会儿老爸来电,曾晚在车厢里鬼鬼祟祟地低下头压住声音,车窗外蓝蓝红红灯影扫过头发像谍战片:“喂?我在公交上了,还有三站。”
老爸说:“哦哦,下车过马路注意啊……”真操心。
“……煲了鸡汤,等你回来喝!”老爸的声音志得意满。
接着是老妈的声音挤过老爸和手机间的空隙传来:“你可以带点喝的上来!想吃点什么也可以买点……冰激凌就算了,少吃!”然后老爸抗议了一句。
曾晚嗯嗯啊啊地挂了电话,在逐渐拥挤的车厢里脸有点红。每次在公共场合和父母用方言通话总有种幸福的局促感,并不是她们家只说方言,但方言捍卫亲密度好像成了一项不成文的规则,哪天她张口就是普通话,爸妈一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只在偶尔装可爱撒娇的时候会和父母说普通话,或者应情应景说英文时方言转换不过来。
祁诉发来消息,没有备注的QQ名是一个句号:晚上出不出来吃饭?
曾晚暗灭手机想了一会儿,额头靠在车窗上颠十下。不了我爸煲了汤不我今天和邹余出去过刚回来不用了你们玩吧我有点累这是假话算了有安排实话但是好商务。不了我爸今天煲了汤。
好,有空再出来玩。
手机马上要自动熄屏,曾晚赶忙点了几下,找一个表情包发过去。她觉得有点尴尬,也有点烦躁,并不是不想和祁诉出去玩。他很有分寸,人也有趣,但是毕业之后,他们无论是当面还是网络上的对话每一句间隔时间都在延长。
有种不知道再说什么的感觉。
初中和老师已经成为过去。同学生活中有什么新鲜事不再知晓。作业没有,考试没有。初中知识变陈旧,新知识还没学到——或者说由于不知道自己学到的与别人所学对等程度如何而不便洋洋自得大发议论。和玩耍相关的话说到空洞,客套加礼仪大过有意义的实际。曾晚本来有点着急,久无良策之后开始厌弃,一切都开始陈旧了。离暑假的开始越来越远,离暑假结束越来越近,和炎炎夏日中开始腐烂的过去心生嫌隙转而过分期待起新的剧情,尚未涉足的避难所,只因为不知怎样处理光想尽快抛尸,甚至没有耐心等到新事件发生再判决旧案。
舍不得的情绪也会消散,太年轻了,对新鲜的期待压过一切。车厢路过繁华城区道边重重叠叠的重瓣花朵,影也重重,曾晚自觉有点无情地手指自动点开网页小说,第四百八十二章。
但是跟邹余一起做蛋糕的感受还是很好,看了两行她的思绪分岔与理解字句意思同步地想到,可能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怎么聊天,花草树木就事论事,很轻松,做蛋糕也是临时看到街边店铺决定走进去的。可能她和他的对话本来就在一个固定的安全范围,甚至不像和许无总要权衡一下什么事不应该脱口而出,如果许无今天不上课他们本来要一起逛街,蛋糕店店主人很好新鲜出炉的蛋糕胚有股焦糖香。饿了,她余光瞥了一眼膝盖上纸袋,回家就和爸爸妈妈把它分而食之。鸡汤,蛋糕,估计还有一些爱吃的菜,我还可以买点冰激凌回去,鸡汤下面,吃饭时看一部电影。饭后有空更可以去超市散步逛逛。
一个美好的夜晚。曾晚开心起来。
祁诉今天也有课,但上午已经上完了。两小时英语两小时化学,中午回家路上找个小店吃一碗牛肉面。街面在修路,灰尘四扬,阳光下空气金光闪闪。
他回到家,房间里空调已开,妈妈接了个电话又出去加班,爸爸关在书房打视频会议。他的书桌上搁着玻璃盘盛上一堆切好的水果,还有一袋内壁沾水珠新鲜莲蓬,水果吃不完被他冰回冰箱,顺手取一瓶风味酸奶。
木地板上盘腿坐下,床脚的收纳箱正好当作小桌,空调直吹不到,凉意轻柔浮动,莲蓬在室内散发出青草香气,入口嫩甜。他一边看小说一边吃莲蓬,懒得起身把垃圾桶拿过来,袋子里莲蓬壳慢慢淹没还未剥开的果实,伸手进去找时哗哗作响。
莲蓬很多,莲蓬壳阻碍进食速度放慢,却总能一会儿找到一颗,好像越吃越多。祁诉超爱吃莲蓬,好几次决定收手成仁,敌不过意志叫嚣着诱惑他报以赌徒心态仍旧伸手去找。
但这些挣扎与溃败只在脑海一个极小的角落里发生,祁诉自己压根没有意识到。他的思绪沉入小说,分百分之二十不时回忆几秒早上的课程,每过一小时这一部分再少百分之二十。他偶尔想到今天要把今天的作业写完,随后决定看完这几章小说再写,大致算算时间,英语简单花半小时,化学很难算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十二点睡觉的话,最晚十点开始写都可以。于是很安心。莲蓬真好吃。
回家的时候一点多,不知不觉已过下午四点,太阳光变黄,透过他卧室大窗折射进来的光块快走完一日份的变化,爸爸的书房门响,脚步绕客厅一个来回再度回去门吱呀关上,期间还在用商务汉语对着耳机那边谈笑风生。祁诉揉揉干涩的眼睛,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到地上的满袋莲蓬,壳,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腹中饱饱,还是怀着一腔轻松愉悦伸手翻了翻,没找到完整结实有份量的漏网之鱼,却也不失望。他看一眼手表,四点二十三分,小说看得疲惫,一时不知干什么好。社交软件无动静,屋里屋外静谧无声。窗外盛大的太阳,冰封在人类进步的伟大发明空调中,灼烧变成享受,日日漫长的隔岸观火。无所事事,祁诉决定写作业。
一写就忘情入迷了。阿伏伽德罗常数ambiguous。写完胜利地一抬头,夕阳沉在眼底,窗玻璃开始反射他卧室的景象。看看时间才五点多,非常有效率的一天。
祁诉纠结了一会儿,在扶手椅上转了七八圈,眩晕扶头五分钟。接着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抓起手机开始发消息。
晚上出不出来吃饭?
夕阳沉落,妈妈进屋的声音传来,敲他的门,声音像窗外隐隐透进的炒菜香气:今天去家家那儿吃饭吧?
“好!”祁诉大声回应。卧室灯还没开,房间亮暗让极速的日暮每一阶段可视化,手机光打在脸上像一团蓝色的烟雾,时间久了感到一点窒息。那一头许无的消息:我和邹余今天去吃披萨,你来吗?
我觉得他心情不是很好。
这是许无下的一个不便外人打扰的判断,祁诉熟悉这种语气,既是对他的欣然邀请又是气氛恐不如意的警告,他接受则是一条仗义好汉,拒绝也是自然而然,不驳面子,发起者下一句话还能说“我觉得也是”。许无很会说这种中性的话,又总能达到目的,滴水不漏如沐春风,祁诉总奇怪他和邹余是怎么三天两头吵起来的。
“妹妹今天去不去?”他指的是表妹,祁诉大声问房门外不知道位置具体何处的妈妈。妈妈说:“去呀!他们一家也去。”房门被打开,跟着一句怎么灯也不开,和心底预期的声音抑扬顿挫严丝合缝。
“这次打算给妹妹带什么小礼物?”妈妈有些疲惫但精力充沛地问。
祁诉蹲在地上低头把塑料袋里莲蓬壳一片一片挑出来丢进垃圾桶,在乍亮的房间灯光下生理性皱皱眉头,接着朝妈妈看去并一笑:“那能跟你说?”
第一次听见母亲哭就是在那个寒假,新年前,客厅里吵了一架,然后整个屋子陷入黑暗。他假装睡着,发觉妈妈悄悄走进他房间,坐在他桌边哭。好像除了这里,她在这个家里找不到可以安慰她的地方。这里也没有人安慰她,邹余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不被她发现自己没睡着。
许无端着盘子走回来,被冰块凿成浅色的可乐在杯口边缘战战兢兢,食物喷香,邹余放弃脑中整合好的句子,决定不和他说这件事。店里不闹腾,但旁边某家快餐店有儿童乐园。邹余看着他递过刀叉,伸手接住。
“我们要搬到一中对面去了。”许无说道,很开心似地自顾自拿可乐和他的碰了个杯,“有空过去玩!”
“你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吗?”邹余指的是他们初中合租的出租屋,已经退租,还剩下最后一点零碎物件留待有闲时搬走,主要是许无的书,据他说是因为许亮才找好新房子。许无点点头,开始吃铺满番茄牛肉酱的披萨,把芝士拉丝在叉子上一圈圈绕起来。邹余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只是随便应个声,果然等了没一会儿,许无开口详解道:“没有全搬完,但是剩下的打算卖了,就一个纸箱的东西,放到门房那里了。”
邹余说:“你不会是把书卖了吧?”
“什么书?课本吗?”许无反问,又设问,“课本没卖,以后说不定有用。虽然除了语文英语书其他课本本来也没用上几次。”
“还真是。”邹余说。他想到自己的课本已经被打包收起不知放在家里哪一个角落了。
邹余想到自己的课本已经被打包收起不知放在家里哪一个角落了,然而其实连“你不会是把书卖了吧?”这句话也没有说出口。很没有意义的一则自问自答。许无并不在意他的反应,一副如常的他爱说话不说的样子。邹余再次决定不和他说听到闫玉欢哭泣的事,一方面毕竟是自己妈妈,说出来有种背叛感,虽然她几乎也是许无的妈妈了。
一方面那正是许无爸爸外地打架的那年寒假。邹余也没有和许无说过,寒假之前某个周末他回家,发现自己爸爸也不在家,闫玉欢说他出差了,邹余一直没想明白他爸当时的工作需要出什么差。那年之前闫玉欢和邹凯就经常吵架,其实他小时候他们就老是吵架,他没说过,但是他记得。为什么吵架,他不太关心,小时候可能关心过,把所有最邪恶的可能性想过一遍后感到累了。
他有疑窦,对他俩来说也不重要。闫玉欢和邹凯想不想要解决问题并如何解决,他只是一个等结果从天而降的人,不急也不燥。
这么一想,邹余平静下来,然后发现自己竟已莫名其妙平静下来了。许无食不言,吃得安安静静认认真真,时不时瞥他一眼可能是以防他睡过去。快餐店里音乐欢快,叮铃铃震动浑身血液变成一串串粉色海洋球,顺着管道飞翔,父母带着蹦跳尖叫的小孩子穿梭在玻璃门间,随着门打转的灯光致力于窗明几净。套餐里只有一杯冰激凌球,邹余示意许无吃掉。
“我今天和曾晚在蛋糕店吃过冰激凌,嗯,辅料。”邹余说,突然笑起来,开始感到开心,好像一日的正向情感迎着二十四小时制的终点冲刺一举超过了时间本身,赶上他装满未来的脑海。他笑起来很帅,特别是突然笑起来的时候,仿佛米开朗基罗花费的数十年加快到了一瞬间,大理石一眨眼变得生动。
“蛋糕好吃吗?”许无问。
“给我妈吃了,”邹余说,“应该不错吧,你问问曾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