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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后 十九 飞鸽传书 ...

  •   祁诉推开咖啡店的门,角落里一个男人立马抬头望了他一眼。

      背景乐轻盈,地板平滑明亮,店员投来友好的目光。角落里的男人面前摊开一台插着电的电脑,祁诉别过头又瞥过去,那个人还在看着他。

      祁诉刚低下头想给邹余发消息,那个人就对他扬起了手:“祁诉?”

      他声音不大,嗓音温和,隐隐带一丝逗孩子般的轻盈感,祁诉犹豫了两秒,朝他走过去。

      胡玉对他说:“坐吧,邹余一会儿过来。”

      祁诉在他面前站定,见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回电脑屏幕,不知道该不该多说话打扰他。他在沙发卡座上坐下来,如坐针毡了几秒,没忍住,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祁诉?”

      胡玉抬起头,好在没有被打扰的不快,淡淡笑意从嘴角盈到眼底:“年龄正确——”他很快地礼貌地打量了他一眼,“样貌正确。”

      “邹余给你看我照片了?”祁诉放松下来问,手伸到桌面。

      “他说你是半拉洋人。”胡玉说。

      祁诉叹了一口气。胡玉趁他羞愤闭目看了他一眼:“喝什么?柜台那边还有小蛋糕,尽管拿,我请你们。”

      祁诉有点不好意思:“没事,等邹余来吧。”

      说到这想起来,“他要跟我说什么?还把你也叫来了,你们家的事吗?”跟我一个外人说,有什么涵义吗?心里有点忐忑不安,生怕邹余打破朋友的边界,两个没能力的中学生承担起莫名其妙的秘密。这个大学生的作用也还很模糊。

      “我不是他亲哥。”胡玉头也不抬、习以为常地解释了一句,接着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后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以为……”他一边说一边噼里啪啦打字,好像打字也不影响他思考,祁诉好奇地看,“应该是让你帮他擦屁股吧。”最后一句话说得飞快。

      “什么?”祁诉语调升高,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喉咙像被掐住了,“……先不说什么事,他自己干嘛去了?”

      “你蛮会抓重点的。”胡玉送给他一双赞许的目光,“他自己要音讯隔绝了。”

      祁诉更加困惑,他以为他去寄宿学校才是即将音讯隔绝的那个。而且很夸张,他想,这个时代到底哪里还会让人音讯隔绝呢,巴丹吉林沙漠?

      “听他跟你解释吧,想必他未雨绸缪算无遗策。”胡玉戏谑地说。

      祁诉安静了一会儿。胡玉又悄悄望了他几眼,见他一直在发呆,过一会儿没话找话地咳两声:“嗯,邹余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名字挺有趣的,怎么想到起这个字?”

      “哦,”祁诉苦笑了一下,“可能因为我妈是律师吧。”

      胡玉失语片刻:“……巧妙巧妙。”

      “哦,还没问您的名字?”祁诉莫名用了敬语,胡玉偷偷地笑:“我叫胡玉,玉石的玉。”

      接下去实在没话讲了,店内小曲儿欢快地流淌,悬念拉满。

      “没关系,坐着等吧,反正我今天得做完这个PPT。”胡玉沉入他超然物外之境。

      邹余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看到了他高高挂的大黑眼圈,邹余疲惫地看了他们一眼:“来晚了,抱歉。”

      胡玉看着他苍白的胳膊,干燥起皮,连熬几个大夜似的,也可能不只是似乎。念及情况,胡玉闭嘴不言。邹余先和祁诉交流起来,胡玉竖着一只耳朵听,一连串陌生的名字流过,好几个听起来像是女生,祁诉嗯嗯啊啊,然后邹余说:“我马上要去北京上学了。”

      祁诉沉默,三个人在角落里玩儿起木头人。邹余说:“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替我回下话吧。我妈高中要收我手机,可能号也要换。”他低声说。他说话的时候眯着眼睛,好像脑子始终在飞速旋转,过了一会儿掏出许久未见戴的眼镜把眼睛遮住,镜片后眼皮拉伸一样狠狠张了一张,马上又黯淡下来。

      祁诉答应了,震惊而忧郁地看着他,嘴巴一直没合上。

      胡玉一直在等着一个名字说出口,但邹余始终没有提到,胡玉暗暗松了口气。祁诉起身去拿饮品的空隙,胡玉从电脑上抬起头:“我还以为你要让这个同学替你通知许无呢。比想象中有种很多。”他予以褒奖。

      邹余白了他一眼,脾气不太好的样子,“我会跟他说的。”他喃喃地说。

      胡玉随即叹了口气:“那你还是没跟他说。”

      他继续道,“你再不说,今天你同学也会跟许无说了。到时候叫许无怎么看你,胆小鬼?”

      “跟胆小鬼有什么关系,我怕他打我吗?”邹余梦游一样说道。胡玉不知道怎么回话。

      邹余看了他一眼,说:“我……今天就要走了。”

      胡玉在电脑后静止了,手指搭在键盘上:“今天吗?”邹余点点头,他穿了一件及其平常的白色棉T恤,看起来很舒适,很适合长途奔波。“高铁还是飞机?”胡玉只好佯作镇定地问。

      “飞机。”邹余说。“你不再去见许无一面了?”胡玉放弃了PPT,看着邹余。邹余摇摇头:“唉,他今天有课。”

      “没课的时候也没见你约他出来说事啊?”

      “天天见面见了几千天的人,见了又见,你不烦啊?”邹余的声音有些激动,透过镜片紧紧盯着胡玉。胡玉让他消气。“你还把气撒到我头上来了?”他觉得好笑。

      邹余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就行吧。本来……”本来他们就不应该再见几次面了。闫玉欢是高中老师,他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早知道高中是什么时间地狱。三中和一中一点都不近,就算前几个星期还有兴致周末约出来玩,最后也只有假期,考试,寒假,新年,几次,四面。许亮过年会不会带许无去奶奶家吃饭还是个问题。他们本来就不剩几次面好见,前面几千天打底,沧海一粟,弃之不可惜。

      胡玉点点头:“好吧。但你最好在别人开口之前亲自跟他说。先声明,我是不会跟他说的,谨遵君嘱,而且我和许亮也……”他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说漏嘴,立马舌头打架。他的大脑一角有些讥讽地想,邹余这么守口如瓶,是否把许亮生病的事脱口而出也无妨。

      祁诉回来了,邹余不再答话。祁诉果然也问到了许无,最后地,小心翼翼地:“你跟许无说了吗?”

      胡玉斜眼看邹余的反应,那小子脸色苍白,看着却镇定自若:“我会跟他打电话。”

      “那我不管他了啊。”祁诉说,接着补充,“但要是他问起来,我就没法帮你瞒了。”

      “没必要。”邹余斩钉截铁。

      祁诉问邹余一会儿还准备去哪儿吗,邹余说他马上要去赶飞机,没时间再去别的地方,祁诉就说你就把我叫出来说一件事啊?邹余挥挥手:“再带两块蛋糕走,请律师女士吃。”胡玉轻轻啧了一声。

      “哦对了,”邹余才想起来似的,“你俩加个联系方式,快,这也是主要目的之一。”“怎么?”祁诉睁大眼睛,掏出手机。胡玉直接在电脑桌面点出二维码。

      “……以防万一。”邹余语焉不详。

      胡玉感觉自己听明白了:以防万一他自己没来及跟许无说,以防万一许无找祁诉兴师问罪,以防万一祁诉替他胡玉背了知情不报这个黑锅。冤有头债有主,万一邹余暗度陈仓逃之夭夭,以防他胡玉不能作为一个替他垫底的“说法”。胡玉狠狠瞪了他一样,邹余察觉到了,毫不予理会。

      到底有什么不好开口的?胡玉模糊地想到,隐隐觉得邹余始终很气恼,是因为许无吗?为什么要生许无的气?他爸妈离婚跟他跟许无有半毛钱关系吗?他真的厌烦和许无见面了吗?胡玉感觉背脊有些发凉,胸前又一涌突如其来的惭愧,问题很大,他想,完蛋了,他是不是也曾经厌烦过某些重要的人。最后他们怎样了。

      胡玉差点脱口而出:别让自己后悔。

      想一想,他们这个年龄,傲气会胜过悔意吧。

      到底在骄傲什么?!

      祁诉走了,拎了两块小蛋糕,胡玉硬塞给他的,因为邹余说律师女士真的很爱吃小蛋糕。祁诉抓紧时间飞快问:“你怎么知道的?”邹余总算对着他揶揄一笑,一瞬间罗丹手忙脚乱:“曾晚跟我说的。你们也去做蛋糕了吧?”然后胡玉和邹余大眼瞪小眼,胡玉说你快走吧。

      “除非你是刻意逃飞机。”胡玉说。

      “我有病啊。”邹余说。

      谁知道呢,胡玉心说。

      走了,邹余说。

      胡玉没打算再叮嘱他,看着他两步一顿却一次不回头地走出了咖啡店。

      翻篇了,胡玉想,新故事要启程了。

      但此刻陈词与预想一样未知。

      下午三点,电话开始占线。

      四点半许无和许亮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许无低头一看,手机竟显示十来个未接来电,邹余五个,祁诉竟然打了七个。首先是淡淡的幸灾乐祸,拖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邹余要说的“事”好巧不巧被他爹突然的怀柔再次延迟,邹余不急的话,他当然也不急。接着是疑惑,祁诉又有什么必要非要跟他打电话吗?

      虽然他们几个作为对象不在电话恐惧症的涵盖范围内,一般有急事还是QQ联系得多,文字一目了然,再急一点也可以语音转。许无盯着祁诉的七个未接来电,莫名有点发怵。

      他想了想,跟许亮说他回个电话。许亮站在一边掏出烟,许无背过身,手指在屏幕上跳出几组舞步,先给邹余回了过去。忙音,那边没有接电话。

      许无再次犹豫了一下,然后给祁诉拨过去。忙音。

      ……怎么回事?许无发了一会儿愣,胆战心惊地收起手机。转身的一瞬间差点没看见移动了几步的许亮,电影厅里攥湿的手发干,背上又出了一层薄汗。许无跟着许亮走出了商场,来到下午的阳光下。

      “什么时候跟你妈妈一起去她那边逛逛街,她比较会买衣服。”许亮迎着太阳眯起眼睛,慢慢地说道。“她这个月怎么样?”许无问,考完后他们去看了妈妈一次,开学前大概还会再去一次,许亮去得更多。

      “还行。”许亮没有多说,偏了偏头看着许无装着手机的口袋,“刚刚谁给你打的电话?急事吗?”他比许无还是高出不少,许无已经努力长了,想必高中还会长,他和梁娟个子都不矮,许亮倒不是很担心。他若有若无地观察着儿子,心不在焉,主要不知道到底要关注点什么。

      许无摇摇头:“没打通,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他突然疑心许亮知不知道邹余要说的事是什么,自己又知道这个念头很无厘头,许亮也一直一副很茫然的样子。有时候许无甚至会害怕让爸爸一个人过马路,可能是因为外地打架留下的不良记录,可能是因为他的动作总是又轻又缓,喝多了酒一样,或者永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但许无知道他很少喝酒,工作和处理生活里的一切事宜时也雷厉风行。爸爸像个领受五四活动表彰的市级三好学生,许无这么想到,但转瞬又思及打架的那件事,显得很神秘。

      许亮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心安理得下来没说话。他给他俩一人买了两个冰激凌球,奶油的味道很浓郁。许亮说:“你可以问问邹余胡玉他们什么时候有时间,开学前一起吃个饭。”

      “……我好久没跟胡玉联系了。”许无突然想起,看了许亮一眼,许亮避过眼神,“在哪儿吃?不去奶奶家?”

      “我上个星期到奶奶那儿去过。”许亮云淡风轻地说,许无奇异地望着他的侧脸等待下文,许亮只是汇报工作一样说完了这句话,没有下文。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许无想问问,隐约觉得应该是邹余家终于起了些变动。可能邹余要说的也是这件事。这件事在他的想象中可大可小,可是为什么要瞒着他?

      开学前总还要吃个饭的,许无安慰自己一样地想,又为自己感到的这点安慰感到不满。许亮说:“你们开学后不忙的话可以……”

      “估计会很忙吧。”许无不等许亮说完,无情打断道。许亮点点头,没精打采地:“那,好好学习。”他说话仿佛敷衍,又像是绞尽脑汁才找到了这句敷衍之词,让许无啼笑皆非,感觉到这个年纪里跟家长在一起时十分平常的烦闷无趣。

      “你跟邹叔叔约时间不就好了,我问邹余,邹余又要问他爸。”许无留神着许亮的反应。许亮就说:“我是想请你们几个小的一起吃饭。邹凯也忙。”他囫囵吞枣地糊弄过去,“我好多天没和他联系了,闫玉欢……一直很忙。”

      你说是就是吧,许无半信半疑。他总觉得三家之间的联系慢慢就像阳光下一张晒化的网,似乎只是幼儿园门口偶然聚在一起的家长畅聊忘了时间,才不知不觉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回过神,总要毫不留恋地拉起孩子往家赶。他们只是聊得太久了,久到月明星稀又日上三竿,落日熔金又更深露重,夏洛的网也要熬断。不知道更像童话,还是如同怪谈。

      两个人天真地坐在落日照耀的街边吃冰激凌,汗如雨下,才想起来明明可以躲进商场里乘凉。

      许亮模模糊糊知道闫玉欢在生他的气,几天前,他和他们一家人就全断了联系,他还想问问许无知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呢。

      胡玉只记住了守口如瓶,什么都忘了说。

      许亮要回公司取份文件,吃完饭两人走到马路边分别时,许无的手机终于再次嗡嗡作响。他等许亮走远,手机震响第二次,才接起电话。

      “喂?”许无拖长音节,又戛然而止。

      祁诉的声音在抖,夏日里一片嫩绿的落叶突然打到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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