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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后 十六 夜色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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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出来还是下午,太阳晃眼,门口家长很有素质地接走孩子,比起平常街道略显拥挤,鸣笛不再被禁止,在隔街依稀响起。
祁诉一考完把整整五份卷子忘个一干二净,打了招呼就钻进家里的车堵在路口动弹不得,隔窗与邻车徐州面面相觑,她旁边的妈和他方向盘后的爸同样红光满面指点方遒。学生们都没和同学腻太久,欢快的鸟儿一样拍着翅膀跟爸爸妈妈,或爸爸或妈妈或长辈或亲戚或自己回家了。
太阳扫描过仔细清空的各个考点学校,渗透一沓沓牛皮纸袋,追尾运送密封文件的白色小车。树木的高处变成褐色,光线与街道平行,在后照镜上粼粼反光。到放学的时间,非考场学校一如往常沸腾起来,学校上空过路轻轨中通勤下班的人不知道中学圈今天发生了什么。
可能只是晚间餐馆里中学生面貌的人突然变多了。
吃完饭逛完街回到出租屋,大门关上广场舞曲目声音减弱,大爷大妈假期结束。门口灯条滋滋闪两下亮起来,坏了有几天,房东说无妨,退租后他来换。
还背在肩头的书包双双被甩上沙发。已经十点多,两个孩子乖乖知规矩有纪律听党话跟党走三好学生地依次洗过澡,开始趴在家里能趴能坐能睡能盘的任何地方玩起手机。
游戏音频从欣赏听到麻木,音乐从悦耳到吵闹,台词流畅到嘈杂,英语电影变成嗡嗡嗡。本就回得较平常更晚,在楼下和邹凯闫玉欢许亮道别的时候说过晚安就像说了句今夜由此开启。夜深人静,第一次毫无负担地看钟转过十二点,眼睛盯着白墙上黑框挂钟,盯久了墙壁浮现蓝色,黑框如同印在了眼球上。嘀嗒,嘀嗒,嘀嗒。
窗帘半开,外面已漆黑一片。许无和邹余头顶着头躺在沙发上,一个朝窗户一个朝房间门,腿搁在沙发扶手,晃到累,垂下来,悄无声。许无手机屏举到眼前,把自己鼻梁狠砸三次。邹余侧过身面朝沙发背看小说。电影关了,厨房偶尔有水流流过楼的脊椎。
眼睛游离到电子屏幕外的喘息间,叹口气,冰凉空气里脸颊像烧,眼皮滚烫,额头能烤淀粉肠,手指、脖颈、膝盖和脚在空调中变成铁。
邹余坐起身,活动一下肩背,转动头颈时见许无手机抵着额头假寐。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又轻微,但邹余知道他没睡着。
邹余想了想,他们家客厅的灯光钻出玻璃窗,在这一块城市地皮整片整片的黑暗里唯一张牙舞爪,仰天长啸。良辰好景,离天亮还遥遥无期,太可惜了。
“我们出去吧。”他打破客厅长达三个小时生物界的沉默。
许无放下手机,睁开眼,仰头倒看着他。一个在沙发沿低头,一个世界颠倒,天花板到墙沿到护壁到烟色的发和象牙白的额头,眼睛像开了黑白滤镜。
鼻梁有三个块面,低饱和,灰色的唇。许无有些困,但他当然不想睡觉。“走!”他掀开忘记什么时候搭到身上的薄毯子,在地上找自己的拖鞋。找了半天决定不管了,光脚走到门口取外穿的鞋。
邹余从房间里拎出来两件防晒服,伸手“啪”地关灯。“防月亮?”许无不得其解,笑起来。
“万一起风变冷呢。”邹余说,“有备无患。”
外面当然没有风。夏天很闷热。迫于不想拿在手里还是把防晒服穿上,走了一会儿汗涔涔的,相视觉得像两个傻逼。空旷的路上先亮起轻声的笑,随后是哈哈大笑。
有人轻轻哼起歌,走过一两个街口邹余回过神,才突然发现他哼的是小时候在铁路边学骑自行车时边学边唱的歌。调子低低的,柔柔的,有一些滑滑梯一样梦幻的变调。
还是有风。树叶晃动,有蝉鸣,有青蛙叫。偶尔有一两辆车从身边呼啸而过,路灯下大马路遍地碎银黄金。
只亮起一盏橙色光芒的居民楼,一阵炒焦青椒的香气矮矮扑鼻,许无猛吸两下鼻子:“这么晚还有人做饭——好香啊!”
“饿了?”邹余问他。
许无摇摇头,抬起头来时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他们路过路口,走上天桥,天桥上一道灰色一道金色,像变异的斑马。在天桥中段驻足,顺着笔直的大道远望,天边横越跨江大桥,仿若天外飞虹一道。空气明澈,视野良好,桥上斑斑点点宝石星光,变换着角度闪耀。变换档,刹车油门,窗户开缝,夜风呼啸,八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疾驰。他们静止站在原地发呆,有人却在地球上奔跑。也有人吃饭,也有人睡觉。
动的人身边时间好像也是流动的,静的人仿佛身边时间也凝滞了,许无看着飞流偶尔溅落两点火花弹跳过脚下,那一瞬间移动的人带动的时间好像要把他四周安静休憩的时间撞碎。
但是没有撞碎。他的时间与狂奔而来的他人的时间轻柔地进行了交换。在此刻他曾驾驶汽车狂飙渡桥,那人也观见某夜在天桥伫立远望的锚点。
这是记忆的漂移,还是视角的错乱?夜晚像整片整片的水,浸泡在其中的细胞渗透溶液,彼此交换。许无和邹余走下天桥,来到大道的另一边,有小孩哭声幽幽自头顶传来。
两人同时抬头上望,一扇窗猛地打亮,灯光扑在红色厚窗帘上,慢慢挤入缝隙,丝丝浸透,孩子哭声嘹亮。视角下移,树枝往上长,像反派得意洋洋的爪子,桀桀桀地上下摇晃。可能是起风了、孩子感到冷,可能是肚子饿、想喝奶,可能是拉裤子了很难受,那个小东西知道自己想哭,毫不迟疑就哭起来,祂生存地很完美。
祂的时间借由哭声流下,在他们身边绕圈,很新鲜、很天真的时间,不知长短,不知远近、也不知经过。有点像刚中考完的他们的现在。想做什么暂时就可以做了,虽然隐隐还有什么压在头顶,也不是急需开始考虑的事。可以放肆,可以出格,可以染一个暑假绿头发,穿两个月私服,去别的地方,或者只是半夜出来压马路,这不像一种自由,摸摸自己被风吹干的苍白贫瘠又栩栩如生的手臂,只是感到一种更真实的存在。
情绪所至,也可以自然而然想哭就哭。
好在没有人想哭,心里被某种鼓噪塞满,似乎在期待接下来两个月的每一天。走到比较热闹的街区,凌晨还有不散的宴席,一根细绳吊着灯火摇晃,烧烤啤酒香气收敛地飘荡,热天中烟气无形。无声膨胀。隐隐喧闹更甚,一条街走下去,嘈杂声越来越大,开始有人争吵。
许无和邹余隔街望去,红色塑料凳在不平整的水泥地格拉作响,大呼小叫,轰隆倒下。许无被一惊,整个人抖了一抖,对面有人躺在地上,不等他们看清楚情况,另一个人抡起拳头跳了上去。
许无猛地撤开视线,直视前方的路。邹余多看了一秒,只见倒地那人锃亮的头颅上立马闪耀红色的光,他也急忙移开视线,生理性警报拉响,心脏砰砰直跳。
两人不约而同摸向兜里的手机,对面立马有尖利女声划破黑夜,冲着耳边的手机把城区街道地名加店铺名号报了个一清二楚。
许无紧张地抽手拽住邹余袖口,两人叠步快走在街口转了弯。
远远还传来玻璃砸碎的声音。许无突然转头看着邹余,小路上洁白的路灯下脸色像一把绉纸:“我和你说过没?”
“说过什么?”邹余吓了一跳,他和别人打了架,还是被别人打了?路灯移动阴影,他突然看见纸片似的脖颈的三角形黑影下、防晒服随意的褶皱中,许无纤细的骨头,白骨一样呈在灯下。
“你和别人打架了?”他问。
“不是。”许无没有摇头加强语气,沉思一样低下头,吸了一口气好像要说来话长,“我爸有天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街道上回响。邹余环顾了一圈,发现蝉声停歇了。
“——有天晚上,”似乎觉得自己声音略大,许无放轻声气,“凌晨两三点,”
邹余侧头看着他,一片一片阴影在他的头发和额上慢慢开过。
他说:“前年冬天他在重庆工作,你记得吧?”没必要等邹余回答,“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还那么晚,吓我一跳,接起来……”
许无顿了一下,一片叶子飘落差点打到他的脸,他眼睛随着树叶转动片刻,“……嗯,他说他在那边和人打架了,酒喝多了。”
许无就此沉默下来,慢吞吞地把“说过”完成了。邹余呆呆地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出差,外地,喝酒,打架,凌晨,黑暗,冬天,冷气。前年冬天的一个夜里,应该没到寒假,他没有被吵醒,许无一个人躲在黑暗里着急忙慌接电话,不知道披没披件保暖的外套。许亮干嘛给他打电话?邹余心里以下犯上责怪起来。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悲伤的,想念的,嘶哑的,带着酒气的,受伤的,打成什么样,和谁打起来了,他难道都要对许无说吗?“他就说了这?”邹余语气僵硬。
许无瞟了他一眼:“他说他想我了。”
尚可,邹余想到。他又想到街对面那个男人额头流出的血。他有没有嚎叫?好在许无比他更快地转过头,但他看见许无的脸色,觉得他想象中的画面一定更可怕。
……对啊,当然了,他的爸爸在好几百公里外的陌生城市和人打架。
“唉!”许无高声叹了一口气,誓要打破莫名阴沉下来的氛围。他拢了拢防晒服大开的两扇门户,腰腹在鼓起的轻巧布料里瘪下去。他换了一副轻松的语调:“后来邹叔叔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邹余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爸?”他的声音扬起来,“他打架,也跟你打电话?”
“……不是。”许无揪着拉链头,犹豫是不是要翻一个白眼,“就是同一天,我爸挂电话之后不久。”
“他说他和我爸通过电话,了解了情况,不是大事,受伤状况也还好——头缝了几针。”许无脸色僵硬,但继续说下去,“……叫我别担心,继续睡。”说完觉得好笑似的,淡淡笑了起来。
邹余反而木在原地,脸色变成冬天萧瑟的树。不知道他想到什么,在许无起疑前忙忙开口:“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废话,又不是你爸跟人打架。”许无走在靠马路的一侧,邹余走在路灯下,背光许无看不清他的脸,也没有想要探看的样子。
邹余感觉自己正在木化,夏夜湿润的空气里被抽干了体内的水汽。他们已经远离了打架的街口,许无肩膀放松下来,不知道还在没在想他的爸爸。邹余跟随他沉默着,漂移到自己的心事里去。
两人各想各的心事,要是彼此问一嘴,又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石板人行道上有个老哥逆行骑自行车歪歪扭扭而来,许无直愣愣看着他朝他们骑来,那人挨近了许无,故意一扭车头朝他腿上撞。邹余一把扯过许无后背,眼睛直盯着那人后脑勺到他骑远消失。
许无嘴巴靠在他胸口“啧”了一声,邹余想说你害羞什么,直到发现脸颊发烫的是自己。
街道不知何处响起口哨声,隐藏在夏夜里枝繁叶茂中的鬼。
“你饿不饿?”邹余问他。“你问我两遍了,想吃东西直说。”许无说。
他们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买了两根冰激凌,不是大型连锁的干净整洁玻璃房,只是一家埋在居民楼下的小副食,副食店的灯光打在红色窗框上把四周一圈映照成淡淡的水红色。冰激凌散发出新鲜香甜的冷气,两人走进旁边的便民小公园,大片的草坡在黑夜里呈现灰色,沿途路灯除了对视时刺眼照不出一米见方的路面。滑梯成为另一个图层上黑色的剪影。
隐隐约约有音乐声传来,邹余和许无对视一眼,屏息凝神听声辩位朝声音降临的方位挪去,像两眼被刺瞎的蜜蜂循着花香求一口蜜。柔和的灯光铺在草地上,一支小小的舞台,几个抽象的细条人影披挂上阵,台下一小片亮白如昼,零星散坐的观众大部分躲在阴影里。许无和邹余找了个远处坐下,草地有点冰凉,可能是露水。
坐下后才听清台上在唱什么,一旁保安监视下声音不大节奏也和缓的民谣,慢慢适应了光线居然觉得天也有点发亮。许无扯开邹余的袖子找手表,邹余说没带,许无呆坐半天,才想起来拿手机看时间。
“你是不是困了?脑子不转了。”邹余对他说。
许无给他看手机屏幕:“才四点,天怎么会亮呢?明明应该是最黑的时候吧。”邹余说:“夏天天亮早,也有可能吧?”
许无说:“不可能。”
邹余又说:“那就是高楼房的灯光映上去的。但不到一个小时天就该亮了。”
两人沉默下来,安安静静听了两三首歌。邹余再转头的时候,许无低垂着头睡着了。台上灯光稍稍变化,轻柔地延长,扫过草地,邹余静静看着光线拍过脚尖,潮落,再起,拂过脚踝,许无在半块光线里姿态柔软地安眠,膝盖手腕肩膀都放松,睡得很香,咬得干干净净的冰棒棍落在草地上。
邹余微微俯身,由于视觉倾斜感到一阵眩晕,拨弦三两声,男声清唱南山有谷堆传进耳朵。他感到嘴唇擦到许无的头发,一股青草的气息穿透过这个人直钻进鼻子里。他借着这阵眩晕继续摔倒,鼻子碰见他冰凉的脸颊,接着是一团反扑的湿气,接着是嘴巴,在耳边颧骨下最不敏感的那块平滑的皮肤上。
他感觉到细碎的灯光流转过眼皮,于是睁开眼,远处变成了不远处,能清楚地看见台上抱吉他的长发男生正向他们看过来,一瞬间好像和邹余对视上。其实彼此脸都看不清,但邹余就是觉得那个男生看到了,随后吉他的几个音甚至就为了他们而弹。变焦环旋转,镜头拉远,画面变模糊,迅速只剩下一片光晕,对好焦之前光暗淋漓,邹余不晕了,灯光的亮变成暗,草地树木天空的黑变亮。
邹余静止了几秒,在歌曲的尾声里,在舞台灯光消失,天色彻底明晰,能看见舞台上人移动、放置器材、调整站位、相顾示意,一切结束,下一首歌开始,灯光与音乐重启,那个吉他手手放上琴弦、重新望过来时,想要证明、宣布什么一样,轻轻掰过许无的下巴,吻上他嘴唇。
还没放开,他已经心跳如擂鼓。不敢再看台上的人,他突然发现天原来真的没亮,清晰的视野里黢黑一片,连高楼投射上去的灯光都给吞没了,原来这就是所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许无遗失在万物节律中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