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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十五 重不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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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又降了一波寒气,学校里出现棒球服套校服的狡猾穿搭,男生女生撞见巡查主任就脱掉外面的棒球服。
徐州头发长长了点,在脑袋后面扎成一个小揪揪,杵在她一件鲜绿色的棒球服外面,格外清新扎眼。她到第一组收英语作业的时候,坐在过道的一个女生突然抬头对她说:“生日快乐!”
徐州惊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你怎么知道的?”
女生看着她捧满英语作业本的手:“我有你QQ嘛!……我帮你拿下?”说着就要起身。
“没事没事!”徐州快步经过她走向下一组。
田小亮也对她说了一句生日快乐。他现在跟李棉同桌,李棉好姐俩地起身搂了搂她肩膀,递给她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徐州笑嘻嘻地给她展示自己抱满作业的手,李棉毫不含糊,伸手一投,就把小盒子准准确确地投到徐州桌上。
“哇——看来不是贵重物品。”徐州朝她嬉笑,李棉轻轻打了一下她棒球服背后的大片刺绣。
每一组都有人朝她道生日快乐,然后每一组的每个人都会跟她说一句。另一个英语委员在座位上清点她负责的那片的作业,抬起头对徐州祝贺。徐州龇牙一笑,开心地踮了踮脚,没等离开,就听另一个声音也紧接着对她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徐州一看,另一个英语委员旁边正坐着花齐,手里转着红笔,辅导书下压着试卷,抬眼盯着自己。她带着笑回报过去:“谢谢!”
花齐淡淡一笑,抬头跟她同桌说起话。徐州也不停留,匆匆路过排排课桌。课桌老是被形形色色的举动撞到,这里一滑,那里一刹,桌上堆积如山的课本试卷雪顶一样有弹性地摇晃,偶尔从神秘缝隙滚落支笔。
坐在最后一排的邹余第三次弯腰捡笔,直起身来徐州刚好回到正在他前面的座位。他对看着一桌子礼物惊呆了的徐州说:“收拾收拾吧,全国各地发来贺电。”
说着想起来,他指向一个粉色正立方体,“梁秀送来的;”一个蓝色扁纸盒,“宗雪。”
徐州一捋刘海,转头朝他笑笑:“你的呢?”
“忘带了。”邹余眨眨眼睛,看向她。
徐州说:“你认真的?”
邹余说:“好霸道啊,明天给你。”
徐州哼哼两声,目光晶亮地盯了他一眼,刚要收势转身,不知道啥时候坐到邹余旁边的许无哐哐往桌上摞了两个礼品盒,震得邹余的笔第四次掉下桌。邹余脸上疲惫尽显。
徐州回头看他,邹余嘿嘿嘿地笑起来。
许无戴着邹余的眼镜玩儿,透过镜片敛容正色说:“生日快乐!不用谢,两个都是我送的,聊表心意,毕竟咱俩情深意厚。”
徐州拍起手来:“太感动了!”
许无的礼物上写了一个“许”字,邹余的礼物写了一个“邹”字,徐州拆开是一套印章和一块手表,趁着上课前最后一分钟她回头质问邹余:“什么意思?”
“一块手表。”邹余说。
“嫌我不守时?”徐州高高地挑起眉毛,大大地睁开眼睛,眼珠水晶宝宝一样就要炸出七彩的泡泡色的光。
“自取烦恼。”邹余笑。
徐州对邹余有点不依不饶,自从坐到他前座后很喜欢针对他,可能是突然发现他好玩儿,可能因为一个不可言说的姑娘而对他注意起来。许无玩弄了一会儿眼镜后还给邹余,压着铃声的喉咙口跳回自己座位上,对徐州说:“对,他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你送的吗?”徐州叫回去。
许无看了看邹余,邹余正好和他对视,只好压不住地一笑。
阳光遮住薄云,徐州座位上的礼物泡沫一样堆叠繁殖起来,马上就要打发的奶油一样升到空中变为云朵,摇摇晃晃腻没学校,桌旁的挂钩,椅子底都摞了两个大件。曾晚贴心地连礼物带纸提袋一起给她,并问:“你晚上好拿回去吗?”
徐州的脸随着时间积累越来越红,眼里简直要泪水涟涟,当即拍板,回头对邹余:“下课陪我去门房打电话!”
邹余猝不及防:“打什么电话?货拉拉?”
“我们学校不是用的快狗打车吗?”同桌若有所思。
“给我小姨打电话,叫她订两个蛋糕来!”徐州豪情壮志,雄姿英发,一下原地成了女王,头发顶隐隐冒起一圈金色之光。
“天使啊!”祁诉听到了,说,“我也要吃。”
“不然我干嘛订两个?”周围一圈人眼里发光,徐州敲邹余桌子:“快快快我都等不及了!”多动症似的扭来扭去。
“不是等下课吗?”这节是体育迭代语文但因为米佳有事不在学校而成的自习课。
“反正米姐不在。”班里算不上闹腾,但氛围很轻松欢快,才考完四调,米姐正是改卷子去了。
邹余和徐州从后门溜出教室,路过守门的班长,他们友好握了握手。
校门口风大声音也大了,徐州钻进门房哒哒哒按座机,邹余手插到口袋里避风,透过半拦自动门看校门口小马路对面的文具店,老板在玻璃门满挂的小玩意儿后边看电视剧边嗑过年剩下的瓜子。
阳光被风削掉暖意扎扎地刺进脖颈头皮,风糊住嘴唇,偌大梧桐树叶旋掉脑袋,徐州的棒球服在门房泛淡鹅黄色的玻璃窗后晃来晃去。云过太阳刺眼的时候闭上眼睛,没有艳丽的血红倒是一片金地,晕晕乎乎一个转身又一个转身,就变成帮徐州把蛋糕抬上楼去。
午饭收场,保温箱里收集一口口盖子不合碗仿若钢铁怪物狼吞虎咽过的残羹剩菜,空气中有冷油味。好多人饭没好好吃,垃圾桶里一桩桩金镶半圈玉米看起来异常奢华,徐州用指头细细拆开蛋糕盒上粉色闪亮的绸带,好像抽走一条梦里的河流,蛋糕的奶油流淌到塑料薄刀上,花边纸片碗霍格沃兹的信件一样满空飞。
“谁敢抹我奶油我杀了谁!”徐州一二三次警告。
徐州把带着巧克力圆牌的一块蛋糕给了许无,许无叫她自己吃。徐州说这有什么分别,你吃就行了。“你今年不是十五岁?”她理直气壮得有点咄咄逼人地问。
“这跟十五岁有关系?”许无看着巧克力上明明是“生日快乐”四个大字。
徐州已经端着另一件蛋糕蝴蝶一样翩翩飞去走廊到处播撒晶亮斑斓钻石碎屑花粉了。
春日的繁荣像泡泡纱裙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粉色雾一般烟一般软烟罗纱镶边,比蕾丝朦胧比白纱轻快,拢成一团变成绵密的搓澡球,呼吸里像有蜘蛛网,或者泡泡水泼到半空,每一道风都在空里储藏起宝石脉矿。
云是年久泛黄的老花边,被银光裁剪,金线穿梭织坠,月亮不是玉色而是鲜银色,早早生在西边,贝母吊坠。初一初二的学生亟待放学,偶尔一二人抬头望向初三,羡慕他们日暮后还有大把时光和同学玩耍鬼混和为中考大山阻隔下逐□□近的穷途末路的想象惶恐不安,初三守城堡垒一样坐落两层顶楼。
徐州让整个年级比百日誓师那天还热闹,也可能只是三班的感受,因为班主任太好不在。班长放手,晚饭时多媒体亮起现代化抽象艺术色彩美学之大成欧美前十流行金曲mv。
光块陆离中徐州收拾书包:“我先回去了,这么多东西等到放学不好搬。”
邹余举起手挥挥,影子跟他晃:“拜拜。”
后半教室没开灯,徐州眼底映着前面照过来的灯光,真有点要哭出来的意思。邹余紧张地盯了她一会儿,被徐州狠狠一瞪才放松下来。
“别太感动,就这一次了。”邹余随口开玩笑似的说到,说完旁边突然安静下来,他又提起心脏,紧张地四顾一下,只是人家吃完饭把餐盘收拾出教室。
徐州背起书包,两手大包小包,和曾晚大呼小叫。曾晚和许无都走过来,帮她拿剩下的礼物,贼不走空一样,阿里巴巴的山洞四壁漏风。“你不搭把手……?”徐州还有空回头朝邹余调笑。
邹余突发奇想对许无说:“我们别上晚自习了,反正她有出门假条。”
一石激起千层浪,最终浩浩荡荡顺出去半个班的人。班长耳后夹着笔,寂寞地挥挥手不让带走一片云彩。
门口小道上溢满了欢乐的叫声,夕阳夺目刺眼。一切都是金色的,蜂蜜色的,琥珀色的,松香,黄玉,翡翠,青金石。天黑晚了,一个星星和太阳拥有同等亮度的时刻。
“那是不是蝙蝠?”祁诉突然抬手指道,一个纸飞机大小的深灰影子刷地冲进梧桐树下围墙角落。
“……氢气燃烧。”没人搭理他,祁诉沉默地想这些人到底溜出来干嘛。
“好像是诶。”一道镇静的声音细细地穿过人群,祁诉抬头看到曾晚朝他之前注目的方向看去,然后很快朝他看了一眼,面容模糊。
曾晚很长时间没和他单独说过话,导致他愣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问道:“氢气燃烧……是什么?”
曾晚也静音了,默默落到人群后,他旁边,曾晚低着头,刘海上一片金光,很快变成路灯银亮的银光。祁诉有点尴尬,找补道:“噢噢……蝙蝠……嗯嗯,哈哈。”
邹余回头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推了把许无,许无转身和曾晚对视两秒,看进她眼睛,然后转身回去,趁邹余偏头询问地看他带着他快走几步。
曾晚“啧”了一声,尴尬地看向祁诉,想开口不知道说什么。祁诉也不好先质问她,两个人走在影子里,一边烦恼,一边开始生怨。
祁诉不觉得自己是小气的人,但她也太久没主动跟他说话了,太高傲了吧?他想生气地提一句,但对一个女生,当面甚至可以说她不好看,也不能伸手指点她的品德。
曾晚一声不吭,理亏似的,又带点愿打愿挨视死如归的意味,她从来不为自己辩解,但又不以为这样的事严重到需要道歉的程度。
祁诉想,她还把自己当朋友吗?
曾晚很想把这个疑问的阴影糊弄过去,可她偏偏没有这样能力。
她脸红了,路灯下惊鸿一瞥,仿若透光的苹果皮,酸涩薄脆,看着就让人心里空空、无可奈何。一只苹果,有时确会让牙齿生疼,何况苹果自己把皮揭下来了,空气中暴露久,就枯萎发黄了。
祁诉斗争良久,决定原谅,字斟句酌主动开口:“最近很忙吧?”
曾晚点点头。她脑子里编好了八百字的开场白,一句一划,最后五线谱似的一团乱麻,她没学过五线谱,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好在祁诉学过钢琴,他看一眼同学的脸红,就明白这曲奏鸣是抒情还是激昂。
高音谱号,手指轻动,只要琴声开始流淌。他一笑,灯光下鼻梁勾勒出挺直的珍珠色的线条,角度流转,梁上投下长睫毛灰鸦羽的剪影。曾晚淡淡地、慢慢地、极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像黑夜中簇簇一束绽出华光的花。
他们谈起考试、成绩、学校、暑假。
徐州的棒球服在阴影中变成松树的颜色,她的光鲜亮丽的小姨在街口倚着豪车。她和曾晚上了车,剩下几个男生站着目送她们一骑绝尘。
“怎么?曾晚准备考哪里?”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中,一个人问祁诉。“马上要报志愿了哦!”有声音模模糊糊地说。
“没问。”祁诉回答,看了提问那人一眼,好像在说这你还要问吗。
“你呢?”邹余问他。
祁诉不回答,看了他一眼,好像仍在说这你还要问吗:“诶,百日誓师那天你们拿回来的给自己的信,上面都写了些啥?”
一句话落入刚断电平息的烧壶滚水,滋滋啦啦响起油炸的声音。男生们嗤笑着讨论。
“你好奇这个?”许无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初一写的东西了……”
“对啊,”祁诉看着他说,“你知道曾晚写的什么吗?”他压低声音。
许无摇摇头。祁诉说:“随遇而安。帅吧。”
许无说:“她的随遇,和你的随遇,能一样吗?”
“没要和她一样。”祁诉别过头。许无想不如说她的安和祁诉的安不太一样,她的安包含对自己很高的要求。
许无注意地观察了他一会儿,自顾自笑笑,“那你写了什么?”他问。
祁诉没说话,手往口袋里掏了掏,摸出来一张纸条递给他。许无展开一看,变淡的蓝黑色钢笔笔迹勾出一个鬼脸。“你……随身带?”许无心情复杂。
“好玩儿吧?”祁诉说,“我自己都没想到。挺有意思的。”他自己评价上了。
许无哈哈大笑。
“我当然知道,”祁诉突然轻声说,“她喜欢向昭不是吗。”
许无卡住笑,他没听说过向昭这个名字,但仿佛知道是谁。他拍拍祁诉的肩膀,想说没有的事,别随意揣测人家心思,又带着一种手上握着答案般的心情说不出口,想到文言文阅读全军覆没时米姐的表情。
祁诉没给他安慰的机会,眯着眼睛朝他笑了笑,非常潇洒地转身,背后高楼金碧辉煌。
邹余的肩膀撞到他的肩膀,问:“聊什么呢?”许无摇摇头,犹豫了一会儿,转头去看他。
梧桐叶漂荡其间金色酒液一样的光辉中,邹余的脸文艺片一样明暗分割,不在学校,不在家中,不在熟悉的任何包围性空间,一条偶尔走过却从未注意的沿大路隔一排临街房屋的小道,路面干净,同学沿着树枝一样的岔路分散,一隅一隅亮起光芒的楼梯和窗。他用余光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好像不用说话都能解答许无从未说出口的问题,幼稚的,消息型的,技术性的,感性的,理性的,与其叫疑问不如称不确定,解答不如说使安心。那些细碎的问题,有时只是讲小话,像小学培优无聊的间隙在草稿纸上用铅笔墨圈圈,把满页涂得波光粼粼,兴致过了就团起来丢掉,免得回家挨父母骂。一种习惯,生活布料里的纤维毛刺,默契同手足兄弟,亲密如一母同胞。
曾晚喜欢谁其实无所谓,祁诉有什么志向其实无所谓,徐州考不考得上一中其实无所谓,甚至尤深要不要上省实验其实无所谓,遥远的七班的三班的年级的成绩的升学率其实无所谓,他把三中排在一中前还是一中排在三中前其实无所谓,升学无所谓,毕业无所谓,他们人就在这里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国家在这个世界。谁能阻止他们见面一如往常呢?
“吃点东西不?”祁诉问他们。
“你还没吃饱?”邹余说。
“我没吃晚饭,只吃了徐州的蛋糕。”祁诉把双手枕在脑后,倒过来走,看看他们。
路上只剩了他们三个,祁诉的同桌最后与他们挥别。祁诉说:“我们去吃麦当劳吧!”
音乐,儿童套餐玩具,电脑,窄台面电脑蓝色电源灯的旁边一杯热腾腾冒热气不知是奶茶还是咖啡。三个人找到四人座坐下,大快朵颐,好像很久没吃这么香过。忧思在心中平静下来。
“你也太瘦了,好好吃饭吧。”春夏交织之际,脱下长袖,全身上下内外都是校服。薄薄的棉布挡在光滑的皮肤上,在外套的拉链门帘中间呼吸,刺绣校徽是自尊的点缀。祁诉对徐州说。
“我有吃饭啊。”徐州忧愁而有点沾沾自喜地说,曾晚指着她手上的麻辣鱼卷:“他是说这个。”
徐州看一眼手上的零食,顺手递过去:“你要吗?”
几个人抓了几把。围坐在邹余的座位边,等着给他背书。许无嗡嗡嗡背完,杀到最末的徐州身边和她共享起王子饼干。“嗯,这个好吃!”徐州眼睛发光,“我要在数学课上吃。”
“真会安排。”许无说,“但我推荐你吃荷氏。”
徐州眼睛望过来,许无继续,“提神。”徐州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微笑。
邹余听人背书面无表情,祁诉说他一直觉得邹余英语小组长时候有点凶。“你为什么要给他背?”许无问徐州,下巴指指邹余。
“我又不是英语组长了,”徐州全无所谓,扬起头往嘴巴里哗啦啦倒麻辣膨化零食,“米姐说我要花时间加强其他科目,撤我职了。”
“节哀。”许无为她遗憾。
“不哀。”徐州说。她探究一样盯着许无,一瞬间似乎带上点提防,许无意识到话题敏感,转而不提。“好热啊,过几天可以开空调了吧?”他说。
同时花齐闯进教室,风风火火地大声问班长:“什么时候可以开空调了啊?”许无正对着门口,余光看见花齐,又听到她这么说,不禁一愣。徐州背向门口,对着许无笑起来:“有人替你问了——”
许无讶异地望着她,她发现什么一样,微微转过头看向门口,看见花齐风一样刮过。有人叫住她:“王新找你!”花齐旋风转身:“又什么事?”“作业,作业。”那名同学叠声告饶。
徐州转回头,笑容轻扬地挂在嘴角,看到普通中学百景一样,熟悉轻快活力四射,嫌一丝吵闹。许无避过眼神,徐州不想为任何事辩解,包括她已经不再能留心分辨出花齐的声音。她注视一眼没再看她的许无,穿过人缝看向坐着的邹余,邹余低垂眼睛看半合拢的英语范文册,她无声笑了两下,许无只看见她的手臂牵动了动。
许无突然觉得这些变化是很快的,和谁玩得开心,跟谁比较亲密,初一时他和田小亮几乎形影不离,而初二下学期以前他没和祁诉说过几句话。但她们两个从小学开始就认识了,难道比他和邹余还有什么差别吗?长大随之来的破裂与分别会这么迅疾吗?
许无想,徐州感到难过吗?她和花齐,总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道歉。道歉,也有时效吗?过期不候。于是不候了。
许无无意识盯着邹余,盯着他起身,跟曾晚说话,拿起水杯喝水,从教室前门走出去。会这样吗?两份小小的骄傲,撬动地球。上课铃像蒙在肥皂泡泡里打响,一星半点愁绪只能也很愉快地从被挤占的时间和大脑缝里溜走。在咄咄逼人的阳光下跑掉了。
春夏之交其实已经过了,倒春寒吃过端午粽寒衣送走,光线每愈炽烈。邹余从英语老师办公室背书回来,一级一级秩序分明。数不剩几天,今天是十二天,明天是十一天,后天十天。数学语文语文英语物理化学化学政治数学。语文政治英语英语物理化学数学数学数学。
试卷厚于笔记本厚于课本,用空的笔芯伐下的空竹。
米佳在讲台上,不用敲桌子班上根本鸦雀无声。阳光从四面八方的清澈玻璃透进,在学生雪白的校服背上游移,笔尖的沙沙声。沉思默想的表情。放空。
无声让人感到倦怠,一群人的焦虑居然会让人感到倦怠。米佳看着她的学生们,一个一个她都谈过话,一个一个名字念过三年。
夕阳下的骚动,校门口蒸糕烤肠炊烟。初三也放学了,因为是中考前的最后一天。
“明天看考场,记得啊。”米佳叮嘱讲台下开始窸窸窣窣的学生。
“……最后一篇作文,没背完的——”米佳看着几个眼巴巴盯着她的人,是几个今天没能抽出空去她办公室背书的组长,她一直很信任,也应该很信任。“自己回去背好吧!”她挥挥手,“加油孩子们。”她对着教室门口堆起的孩子们说。
“老师再见!——”不绝于耳,每个班门口绕梁三日。米佳镇定地挥挥手。阳光下花名册开始失色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