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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十三 寒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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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凯说:“厂里前同事过了新年要结婚,初五还是初六,我去一下,那天不留我饭。”
邹余听他爸说,顺口问道:“你们还有才结婚的员工?厂子不是已经成为夕阳红产业了吗。”
“你知道啊?”邹凯扬起眉毛倾身弹了一下他额头,“跟你说你又搞不明白。”
“也不年轻了,闵科贤,比我们小不了一点,”邹凯转头对闫玉欢说,“他原来一直没结婚,我先前当他已经结了呢。”
“闵科贤?”邹余愣了一下,拿着汤勺的手放下来,“姓闵啊?”
“嗯?”邹凯看了看他,“你认识?”
邹余看了一眼妈妈,闫玉欢低头吃菜,好像对这个姓氏没有一点印象。“之前胡玉有个朋友,也姓闵啊。”邹余低下头,戳起一口饭。
“哦?……噢,有点记起来了,”邹凯视线放远,盯着阳台沉思起来,半晌焦回目光看向邹余,“叫闵什么来着?好像确实是闵科贤带着的孩子。”
“闵真。”邹余嘟囔道。说起这个名字,随之而来一阵久违感,好像抹去旧照片上的厚灰,照片的图案上还不可避免地纹着细细的尘土浮雕。
“跟胡玉一样大?”邹凯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话题急转弯,“那他肯定不是闵科贤的孩子了。”
邹余震惊掉半筷子饭,筷子头在白瓷碗底转了一圈。他抬头看看邹凯,猛地感到有些不舒服。刚刚听说闵科贤才结婚,他没仔细想过这件事和以前认识的那个哥哥的关系,只隐约觉得不对劲。邹凯轻描淡写地点出来,他才后知后觉,一个沉寂已多年的童年剪影的轮廓猛地清晰起来,心底随即晾过薄薄的难过,好像浸入浅色的江南米醋一样酸软。
“闵真哥哥不是他亲生的?那他……”邹余吞吞吐吐地问。“你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邹凯手探进口袋里摸烟。
闫玉欢头都不抬指指阳台。“我知道,一会儿的。”邹凯轻声细语,嬉皮笑脸,把烟别到耳后。
“……他哥哥的,姐妹的,都有可能,”邹凯慢悠悠打断了邹余灵活快脑子瞬息间对于买卖儿童犯罪的极端想象,“你们现在大多都是独生子,没有经历,我们那会儿、或者更上一辈,这种事还是挺多的。”他把筷子平放到碗上,宣告自己用餐已毕。
“过继呀,收养呀,”他靠到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等等。可能你们那个朋友,他爸爸妈妈打工没空照顾他,刚好他舅舅——”邹凯做个手势,“即闵科贤,当然是假设啊,有余力带着他,生活工作两不误,他本人也愿意养这个孩子,那么问题解决。”
邹凯看着邹余,轻笑:“你觉得魔幻吗?现在的孩子都被宠坏了,以为没见过的就是老朽破败,超离常规就是灰色地带。”
“别说这话。”闫玉欢在桌下用腿踢了踢他。邹凯看着闫玉欢一笑,不言语了。
邹余思绪漂移过光速,越过太阳回到几年前,记忆显得好遥远。他只记得闵真瘦瘦高高,会打球,话少,对他和许无很好。随后他记起来,有段时间胡玉、他、秦淮姐姐走得很近,三人像个小团体,天天不见人影到处疯玩忘乎所以。
想到这里,他问:“我们哪天和胡玉一起吃饭?”
“除夕嘛,跟往年一样。”闫玉欢回答他,“去奶奶家。”
“许无也去吧?”邹余随口一问,不觉得答案会违背预设,“到时候可以问问胡玉,”思维一瞬间无数次断开又衔接,“说不定他也去参加婚礼。”
“他去作为什么?闵科贤结婚,跟他儿子又没关系。”邹凯说。
邹余想了一下,似乎很对。“不知道他和闵真还有没有联系呢。”邹余默默道。三个人凑成小团体后,他和许无便很少再被带着玩,随后事件频发,小孩子脑子里本就装不下一星半点富有逻辑的记忆。回忆起来只有随风飘袭的尘土和阳光被树叶遮挡化作一股强烈的气味。蓝天大地在日晒下氤氲模糊。很清晰的红色砖头,闪光金色沙砾历历在目,很不清晰的楼房大路。
“他们不是搬去别的城市了吗?”邹余突然想起来,“原来还在厂里啊?”
“哦,”邹凯恍然大悟,“对,闵科贤是前几年又调回来的。我出去前跟他交接了一段时间工作。”
“难怪呢。”邹凯把玩着打火机自语道。邹余呆了一会儿,回忆漂白,无可多说,埋头继续吃饭。
“开门!”大门拍地山响,“社区送福利!”
邹余取下耳机一溜跑去门口开门。许无一头栽进开空调的屋里,马上松下围巾,露出一圈毛茸茸白毛线里半截脖子,长舒一口气。
他脸颊红扑扑的,在外面冻久了的眼珠子蒙上一层水汽,莹润发亮。“社区福利呢?”邹余问。
“没看见?”许无扬了扬手,手上一提大红塑料筐装着红彤彤亮闪闪的草莓,颗颗饱满散发清香,“你吃不?现在就洗出来吧。”不等邹余回答,许无毫不见外蹬了鞋就往厨房跑。
“换双鞋!”邹余在鞋柜里捣了一通,拎着一双带绒内胆的全包拖鞋追过去,“……你放着我爸回来洗就行。”
“我买过来,当然是因为我想吃啦。”许无挽着袖子,手指在水流中迅速变红,快逼近草莓的颜色了,热水器赶紧赶慢迟一步嗡嗡作响。
“水还没热呢!”邹余伸手试了一下。
许无不语,洗好的草莓往自己嘴里丢了一个,又递给邹余一个。“冷水洗好吃一点。”许无说,又把热水调回冷水。
“随便吧。”邹余捏着草莓蒂,盯他踢踏着穿上拖鞋,返身回了客厅。
他伸手刚准备丢草莓叶,一看,垃圾桶里没套垃圾袋,只好先把草莓叶放在桌上,回厨房找垃圾袋。他想起来闫玉欢和邹凯出门时把垃圾收拾带出去了。
许无哼着歌捧着盘和他一起出厨房,在门口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挤了一通。“这么早就丢垃圾了啊。”他瞥见邹余换垃圾袋,带着哼歌的调抑扬顿挫地说。
“干脆别装垃圾桶里了,用了一会儿出门直接丢出去,不然这些碎果肉烂叶子还要留到初三。”许无说。
“你说得对。”邹余收回了手,把垃圾袋放许无面前,“吃吧。”
许无皱眉睇了他一眼。“留三分之二放冰箱了,你记得吃。”他津津有味地捧起盘子狂啃。
邹余伸手抢了一颗,草莓上新鲜残留的水珠极其冰凉,把果肉冻得鲜脆,甜也淡淡的,香也淡淡的,完全不像表面那么浓墨重彩。两人坐在沙发上啃啊啃。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许无问。大大的墙面镶金色边框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四十,除夕的午后很静谧,透过窗户照进的阳光平等照进每一个窗帘打开的屋子,可以想见的家家户户里满是做准备的人,还在忙忙碌碌最后一通打扫的屋子里,闭上厨房门,里边已经烟熏缭绕、油烟滋响、青椒呛鼻、红火热闹。邹余家迎着午后的阳光,清清冷冷,烟火热闹颠过不粘锅,啪叽滑到楼下,小孩子欢闹声依稀传上来。
“等我爸妈回来。他们去给车加油了。我爸开车去。”邹余边吃慢慢说。
“你爸买车了?”许无瞪大眼睛。
“嗯,他现在在开滴滴。”邹余说。
“……之前不是做设计吗?”许无努力回忆了一下,轻声喃道,并不算作问题。
“不知道。”邹余低头拈粘在盘底的草莓叶。“你爸今年去不去?”他问。
“出差了。”许无轻松愉快地说。两人一同停留在“今年”这个词上,思绪撞墙,沉默片刻。孩子们都不乐意细想这问题的缘故,几秒寂静后,许无把草莓咬出咯咯响,邹余向后一靠,顺手抓起沙发扶手垫上的书,翻得哗啦啦。
“看完没?”许无瞥了一眼,蓝色印金书签插在基督山伯爵下册靠前的一页,被邹余越过。“快了。阿尔贝要找他前爹决斗了。”邹余慢悠悠地说,好像炫耀自己看得快。
许无沉思默想了一会儿“前爹”这个怪词,失笑。“八竿子没一撇的事,怎么就前爹了。”许无边笑边说。
“多少也有养育……教育之恩啊,在费尔南之前和他妈也真心相爱……你琢磨看。”邹余说,“前妻,前夫,前爹,妈妈的前夫不就是前爹吗。”
“人家没来得及结婚。”许无说。
邹余不语,意味着反驳,没理没据,只有感情。毕竟“和他妈真心相爱”。
“你觉得好看吗?”许无带着期冀问。
“嗯。”邹余点点头。许无似乎放心了,也往沙发背一靠。他看着阳光爬过墙角,邹余的头发变成金色,和他想象中那个巴黎小贵公子重合。
邹余把许无从沙发上摇醒。“准备出发了。”他一边套着大红色线围巾一边说。
“这个围巾多好看。”他的背后,闫玉欢还在劝说的余韵里,“大过年戴什么黑围巾。”
“知道了,我都戴上了。”邹余说着,急匆匆又奔向自己熟悉陌生的大房间找帽子背包,啪地打开房间灯。
许无揉着眼睛,抓起搭在自己脖子上的白色围巾,空调已经关闭,窗户四透通上了风。“阿姨,邹叔叔。”他看着闫玉欢和邹凯打招呼道。
“睡得怎么样?”闫玉欢笑着问他,“上学累着了吧?好好多休息几天。”她一边说一边站着慌慌地收拾满手卤菜熟食、新鲜瓜果。“我买了点草莓,你们一会儿去奶奶家吃。”她数着手上的东西说。
“哦!其实我买了些过来,刚刚吃了一点了。”许无挠挠脑袋。
“那我们想一块儿去了。”闫玉欢眯起眼睛看着他俏皮一笑,讲悄悄话一样秘密地说。
邹余出来,抓着一个深棕色皮的斜挎包,闫玉欢睇了一眼,没说什么。“你要带什么东西?”许无抬头问他。
“书啊。”邹余理所当然似的,哐当把沙发上的小说丢进去。挎包空空荡荡扁扁地挂在他白色羽绒服身侧,包带躲入羽绒服帽子的折叠里,带毛的帽子些微顶起他脑后的头发,许无起身替他抓了两下。
邹余被动了脑袋下意识想闪开,意识到他在干嘛后停住了,乖乖任他打扮。许无睡得懵懵的,沉默着不怎么说话。
“许无你带了什么东西吗?”闫玉欢在门口大声问他。
“没有,”许无看着客厅里光线弱下来,转头答道,“我没带包。”
“行,那我们走吧。”闫玉欢打开了门。邹凯方才像个影子似的一直在屋子的背景里无声无息地飘动,和闫玉欢一句话都没说过,这会儿已经下楼启动汽车去了。
闫玉欢穿着长长的驼色风衣,厚厚的米白色纱巾垂下两个飘飘欲仙的角,在空气里轻缓浮动,一忽儿离了原位就似无影无踪。
窗外门外天色已经开始暗沉,炊烟显型,马路上灯流一地,大桥铺过红色尾灯仿若多圈的红宝石项链。
直到了奶奶家门前,许无才想起不知在睡梦中还是醒来后空白时刻头脑里冒出的问题,闫玉欢和邹凯在后备箱里拿东西,隔着一个门禁和几步台阶,他问邹余:“那你是觉得,梅赛苔丝已经不爱埃德蒙了吗?”
“什么?”邹余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这么觉得?”
许无也知道自己没说清楚,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明白,沉默了半秒给两人回忆小说情节的时间:“前爹前夫什么的。为什么不是后爹?你不是觉得两人相爱就随意称夫妻吗?”语气严肃,却说出来幽默的话。
“哦。我已经预先看过结尾了,你唬不到我,埃德蒙走了。”邹余说,“没有后爹了。”
“那你觉得梅赛苔丝已经不爱埃德蒙了吗?”许无于是又问了一遍。
“你很感兴趣吗?”邹余看着许无反问,楼梯间只存有透过门禁三两束雪青色的光,许无的白围巾微微发着莹色。
“梅赛苔丝?我觉得她还爱。”他说。
许无沉默了一会儿,漫无目的地盯着胡玉家门口已经过季的纱门。他本来就没想好自己要问什么,也不知道得到邹余的答案有什么意义,因为他本来没有答案。
“……我觉得埃德蒙也没有不爱她了。”邹余绕来绕去地补充了一句。
“哦。”许无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挠了挠脑袋,一时觉得到围绕这个可笑称呼牵扯出了太复杂的问题,完全失去了追问的兴趣。
这时纱门晃动,纱门后的厚重大门一响,光线透出门缝缓缓变宽。胡玉穿着拖鞋探直手臂,侧身而立,纱门大开。
“久等久等。新年快乐——”
门禁外院子里有小孩儿尖叫。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