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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十二 元月 ...

  •   元月以来断断续续下着小雪,考试前每天操场上都是雨伞反折走来走去试图积起湿润雨雪的人。元调后,放三天假,初三返回学校。

      课间变得清清冷冷,教学楼只有最上两层有人匆匆。急急上下楼去小卖部抓一盒王子饼干,巧克力味,跑回暖烘烘白雾沾窗的教室。

      教室里沸腾一般,一打铃又静下来,滚水变冷静的冰块儿。试卷传递,红笔乱飞,纸条翻卷。“你英语完型错几个?”池填回身问祁诉。

      “……我作文才得十二分。”祁诉受了天大打击,埋首桌面。

      池填安慰地拍拍他脑袋,两人噫吁嚱一回。许无从厕所回来,甩干冻红的双手,抓起池填的卷子看。“错三个!”池填点着自己的完形填空说。

      “这有什么,”许无满是悲愤后的淡然,“我阅读错四个,一个两分。”

      教室后区爆发出一阵笑声。窗外天空黯淡,深灰色透出一点点暗蓝。补课期间没有体育课,课表一溜主科按顺排序端正规整,每科两节。课间操场上难得见人,只听到风声中两层楼依稀话声言语。

      中午有热汤喝,吃完饭大家都窝在教室里捧着热汤热水热饮料,怀里揣热水袋,眼睛盯复习资料。好像要显现初三的端庄似的,学弟学妹们一走,没几个还愿意觍着脸下楼玩。

      一根耳机线抽到袖子里,借由托脸把耳机塞入耳朵。午休管治宽松,虽不吵闹,总有一小堆人偷偷听着歌彼此嬉笑。平常用作考场的老宿舍楼锁了,偶尔校工工作经过,能听见操场上他们彼此高声招呼问候,透过几层楼和开缝的门窗传到教室里。

      大课间许无下楼买小卖部的鸡肉卷当早饭吃,第二节课后的十五分钟免去了跑操和升旗成为完全空档,补课期间总竟让人生出课间太长的惊喜。鸡肉卷外温内冷。许无边吃边上楼,在三楼碰到曾晚。“我去买咖啡。”曾晚浑浑噩噩地下楼,僵尸一样伸手一指窗外,小卖部的方向。

      “早说,我帮你买上来了。”许无说,见曾晚继续往下走,上了两级台阶,又返身追上她。

      曾晚看着他。“我也去买点喝的算了。什么咖啡好喝?”许无跳下台阶,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震响。

      “我一般喝雀巢的。但是有点甜。”曾晚说。

      “行家呀。”许无说。

      下到一楼,还没走近小卖部,身后又匆匆跟上来一个脚步。两人回头,邹余带着眼镜,小跑追过来。浓云翻涌,天光下邹余的眼镜反光柔和,跑近他们改成大步走,手揣进兜里。

      “你又下来干嘛?”许无回头问。

      “你没吃早饭,我也没吃早饭啊。”邹余说。

      小卖部被宽粉塑料帘一挡,屋内暖烘烘的。玻璃柜台下摆着整整齐齐的饼干,脆脆鲨、辣藕、鱼蛋、卤干、泡椒小鱼仔、小包奥利奥、巧克力码在柜台上。邹余去货架拿了一袋白面包,曾晚挑挑拣拣递给许无一杯丝滑榛果味的雀巢。许无看了看包装,看了看曾晚。

      “没喝过,你先替我尝尝。”曾晚说。

      邹余撕开面包吃,包装袋挡住鼻息,给眼镜蒙一层雾。“什么时候戴眼镜了?”忙得几天和邹余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曾晚新奇地隔空点点他镜架。

      “度数很低。”邹余单手取下眼镜,递给曾晚看。

      眼睛离开镜片的保护暴露到空气里,像被水洗,冰冰凉凉。小卖部外刮起狂风,几个人顶着风往教学楼走。

      “很不错,很有气质,很文艺。”曾晚连夸三句。她问取同意后把眼镜戴上试了试,两个人这才发现她被镜框着重下划线的触目惊心的泛青眼圈。

      “睡得晚又不是最近的事……你们平常睡多早?”曾晚有点害羞地慌乱把眼镜取下,还给邹余,“我不适合戴眼镜吧。”

      “还行,看不习惯而已。”许无看着曾晚,又揉了揉自己的眼圈,“我有黑眼圈吗?”

      “有。”邹余说。

      “为什么你戴眼镜不显黑眼圈?”许无扭头端详跟在他身后上楼梯的邹余。

      “因为我没有黑眼圈。”邹余说。

      “鬼款。”许无笑了。

      一推开门,教室里有一股甜甜的麦片粥香气,花齐也趁这个课间打热水,冲泡带来的麦片牛奶。许无走回自己的位置,想起祁诉之前向他推荐蛋白粉,他爸爸给他买的,说特别好喝特别香,喝完能跑七个一千米。

      徐州走过他的桌前,抱着手臂,穿了羽绒服的身体还是瘦瘦的,举着一块英文包装的饼干啃。“完了没时间换热水袋了。”她走过时斜眼看教室后墙的钟,失望地说了一句。

      “小卖部鸡肉卷每次外面热乎,芯子还是冷的,”池填手下垫着几张试卷,拿红笔笔端指指许无手上的鸡肉卷,“从冷柜里拿出来加热不了几秒就卖。”

      “是啊,”许无说,“没办法,吃这个比较方便。而且有肉。”

      夹生面皮里还有裹满黑胡椒粉潮湿疲软的炸薯条。粘稠白色沙拉酱。吃完油纸一卷,塞进两张课桌间一边挂钩挂一只耳朵同桌共用垃圾袋里。

      化学老师小女儿放寒假没人带,下午最末两节课会把女儿带到教室来做作业。靠近门口的地方安排上一张桌子一只椅,两条小细腿吊在椅子外晃呀晃,晃累了踩到桌子横杠上。

      邹余坐到门口第一排位置之后,小姑娘再也不晃脚了,每天斯斯文文端坐在椅子上写作业。下午最后一节课放后化学老师牵着小女儿走,全班人都依依不舍地和小女孩挥手告别,小女孩礼貌摇手回应,最后总要羞答答瞅一眼邹余作为常规结尾,脸蛋红扑扑小跳步离去。化学老师笑着打趣邹余:“你把我家小丫头迷死了。”

      “噢——”祁诉搭上邹余肩膀,“她怎么不迷我?我不比邹余帅?”他扭头问许无。

      邹余嗤笑。随着人潮涌向食堂,许无加大了点音量说:“你哪比得上他那么——斯文败类啊!”扶住楼梯扶手,抵挡人潮欲倒东南倾的推力,“小姑娘喜好很危险哦。”

      前面几个女生听闻此话回过头,邹余的眼镜在楼梯间外照灯下反射明亮的银光,女生们的脸也被照得透亮,彼此都看不清长什么样。女生们笑开了。

      “……什么斯文败类。”邹余咀嚼这个词,“这是好词吗?”

      “你居然好意思问出来?”许无也有点诧异。

      “我就不斯文败类吗?”祁诉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我风流倜傥啊。”

      “斯文和你有什么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群裹挟到他们身后的曾晚飘飘一句。许无笑出了声。

      “小姑娘可不好喜欢上败类哦……”曾晚又从他们身边飘飘挤过。

      祁诉不忿:“邹余还是斯文败类呢?”

      “是啊,”许无开朗地说,“邹余至少还斯文。”

      “又不是你说我和他出去是一对流氓的时候了?”祁诉抚额跳脚,“我怎么不比他斯文了?”

      “因为你没邹余沉稳。”米佳对他说。

      倚栏远望,米姐开始她极具小布尔乔亚气质的一对一small talk,天公作雨,银色的云在远处楼房上平移,教室里迫于米姐一墙之隔之威压早读声朗朗。

      偶尔还有举着早餐匆匆过走廊的迟到学生,米姐微笑目送他们跑进各个教室,才又拾起她和她的学生没说完的对话。

      “你有点浮躁。”米姐指指祁诉。她甚至没祁诉高,祁诉在她面前却自然矮了一头,但他胆敢反驳:“我觉得还好啊,这个学期——”

      祁诉有点羞涩,结结巴巴的,却很坦然,自己也相信自己说的话:“我觉得我这个学期表现挺好的,上次考试进步不少。”

      “我知道,”米姐欣慰地微笑着,眼里满是超出她年龄的慈爱,“你很努力,我也看得到,做得不错。”

      “——但是你,怎么说呢,”米姐收了微笑,认真地说,“你没有一个目标,只是卯着劲往前冲,有的时候就会钻入死胡同,然后开始焦虑,手忙脚乱的,”她探究着祁诉的神色,“我说的对吧?”

      祁诉无言以对,低着头,看栏杆外层楼之下雨丝击打水洼。

      “邹余的努力有方向性,而且你看他,从来没有显得着急过吧?”米佳又说,“你要给自己找定一个目标,围绕着这个目标有计划地努力,在这一科目还要多得多少分,在哪一科目上酌情放弃多少分。”

      “怎么样?”米姐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楼下,雨把操场边缘打得泥泞,“考虑一下?市实验?三中?”

      祁诉默然以对,状似沉思。米佳也知道一般来说学生给不出更多的反应。她移开目光,恰好早自习下课、第一节课上课铃响,她拍一把祁诉的背,跟隔着羽绒服骨头都硌手的少年一起回到教室。

      “你自己好好考虑啊。”她低声对他说。

      米姐滔滔不绝讲课,祁诉盯着课本沉思。米姐在黑板书写,字行云流水洒脱不羁。他想问难道每个人都需要目标吗,只是努力,难道还不够吗。

      目标是虚荣和羞耻,是暴露是难堪,是一说出口每个别人都会在心里把他衡量,在每个他人心里一杆细细的杠杆上踮脚走路,或者掉下来,或者把别人翘起来。

      一想到要和别人交流自己想考的学校,他就感到惊讶,好像小学还没毕业,每个人轮流站讲台上大声告诉所有人我以后要当科学家。

      他没有目标,也不想有目标,他的未来尽管飘忽不定。许无考一中,邹余可以上三中,班长考三中,曾晚还可以在一中和省实验里挑选。他要怎么挑选一个“目标”,凭借想和谁同校上学?这又太轻浮。

      进一步,想通过哪个目标考上哪个大学?通过哪个大学找到哪样工作?过上什么样的人生?

      这又太遥远,令人难以置信。

      祁诉转着笔,想都没想过“和曾晚考上一个学校”这种大可以自由畅想的事;出一会儿神,突然意识到自己成绩没那么好,而现在居然还在走神不听课,赶紧抬起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是望尘莫及甘心放弃,还是心宽洒脱如他自己所说风流倜傥,他也不会想。他有他的论平生功绩、出路、满足和安心。

      升学形势紧张,大年三十前三天才放假。学校门口出现小板车卖纸皮核桃、盐渍腰果、桃干杏干、麻糖京果……数学老师开着车运发的年货回家。

      学校对面甜品店烘着温暖甜腻的牛奶焦糖香,一群群学生抱着摞摞整理回家的书艰难进出,店里不多的桌子上堆满了习题笔记活页夹。蛋糕卷,奶油泡芙,柠檬慕斯,双皮奶,热橙汁,热可可,插空或者堆在书籍上。

      曾晚决定不进去吃了,给她爹打个电话叫他来接。“书太重了。”她换了一只手臂搂书,装面包的纸袋提手从手指头上倒过去。

      “那我们也带回去吃。”邹余看了看许无,许无提上两盒还微微烫手的双皮奶,红豆西米和芒果糖核桃。

      路口冬风瑟瑟,曾晚朝他们点点头道别。“明天见。”邹余说,曾晚嘻嘻笑起来。

      “明天几点来着?还是校门口?”曾晚问。

      “不,上次是说在地铁站吧?”邹余问许无,许无点头,路灯依次开始亮起来,“八点半,过去欢乐谷要一个小时呢。”

      曾晚比了个OK的手势,面包袋子勾在食指和拇指的圆圈里。抬腿借力把快掉下的书往上抬了抬。

      “我们跟你一起等你爸过来吧,帮你拿点书,你带回去的也太多了!”隔了几步远,许无喊到,声音在逆风中渐次羸弱。

      “不用了!”曾晚也喊,“你们快回去吧,晚上好冷呀!”

      两个人倒着走了几步,身后车灯流给周身映出雪花一样的炸裂光。两人走到公交站,再望去,曾晚已经卸下被围巾缠住的书包,和从副驾驶走出来接书的爸爸钻进广告牌闪烁的的士的后座。

      “明天欢乐谷肯定没什么人。”许无说,沉浸于得意的畅想。他一边觉得最后一天补课上下来无比疲惫,一边觉得终于轻盈松快,呼吸顺畅,嘴角勾起来。

      邹余眯着眼睛辨认来车车牌,一边慢慢笑起来。学生们叫嚣着走过的街道上炊烟袅袅,炒菜的油烟混乱逃散,电动车逆行灯光如雪,学生们书包链、手表、书皮、球鞋装饰条反光。

      日将尽,劳碌沉积,然后像有重量的线香一样贴着地面慢慢扩散,沉静无声,消失。“我回家想看书,借我本。”邹余对许无说,又补充道:“寒假能看完就行。”

      “基督山伯爵看不看?”许无给手机插上耳机线,捏一只耳机象征性向邹余示意,邹余摆手。

      “可以啊。”邹余眯着眼睛点点头。晚高峰洪流,眼镜上全是车尾灯红点星星。他脸上也挂上很淡的、自然浮现、几乎自己意识不到的微笑。

      仿佛天边已经绽起烟花。大年初七才开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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