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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二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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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像一块蓝罩布,云是棉纱织的细网,兜住一锅没摊凉的菜。
跑鞋踏过塑胶跑道,太阳蒸起一股灰尘味,看台上只有一半阴,坐在看台的大多人顶着校服昏昏欲睡。许无在校服下翻书,书角戳着校服布料一拱一拱。
“终于轮到我们坐看台了,爽。”田小亮抬头看了一会儿操场,低下头边写作业边感叹道。
“嗯。”许无翻了一会儿书,“花齐说你带了牌,怎么没玩?”
“你想玩吗?”田小亮偏了偏头,“她们在后边玩,有阴的那里。”
“不玩。”许无说。
“你不怕米姐发现了啊?”过了一会儿,许无又问道,书翻到第一百八十三面。
“发现什么?”田小亮作业写得忘了情,反应了好一会儿,“牌吗?没事,米姐不会管的。”
“你面谏过?”许无好奇地把书翻到一百八十四面。
“啥?”
“你问过她?”许无换了说法。
田小亮停笔凝神,一副即将使智慧闪耀光辉的表情:“想当天米姐曾说过,初三生好日子不多了,此话正体现米姐对我们饱以同情之心,其宅心仁厚,不会于玩牌这一小事上计较的。”说完潇洒地按开了刚刚关上的笔。
“哦?”许无看了看田小亮,竖了个大拇指,“剔透玲珑心!”
“人之常情。”田小亮谦虚地低下了头。
“但是年级组长会巡查。”许无收回目光。
“……”田小亮似沉迷物理题并未听见。
徐州突然走过,隔着一排绿色空椅敲了许无头一下。“干嘛,”许无抬头,“大姐,找曾晚啊?”
“她人呢?”
田小亮也抬起头,看向操场。
“接力跑,邹余也在那儿。”许无说。
“啊,她还报了项目啊。”徐州转身远眺过去,“哎呀好晒。”
许无翻一页书:“可不正是。”
徐州校服不知道脱哪儿去了,抱着胳膊只觉得晒,遂上到后几排,观察他们玩牌。过了没一会儿,她又下来了。
“曾晚回来叫我一声,找她有事。”徐州隔着校服精准找到许无的手臂拍了拍,“我在四班那边。”
“懂。”许无头也不抬。
田小亮写完物理,停了笔,习册一卷收入书包:“你数学写了吗?我想看看最后一道。”
“没。”许无翻到两百二十三面,“邹余好像写了,你等会儿问问他。”
田小亮托着下巴远望操场,东北边的转弯处正是接力跑比赛的位置,他看着一个女生握过棍子的红边,零帧起步撒开腿,五十米后一个急刹交到白线后的男生手上,男生于是立即起步,后面的人排排队依次上前。
“这是……什么接力跑?”田小亮看得呆了,“这是接力跑?”
“趣味运动会,原谅一下。”
田小亮眯着眼睛看去:“呀,到祁诉了。”
“什么?他也报名了?”许无抬起头。
祁诉都跑完了,许无还没找见地方,田小亮给他实时播报:“现在是邹余,下一棒曾晚。”
许无没了兴趣,第两百四十八页。
“……其实……”田小亮突然压低了声音,不远处的徐州正好路过他视线。
“什么?”许无耳朵灵敏地竖了起来,手指压在书页上,“你说了啥?”
“我还没说呢,”田小亮忧心忡忡,“其实徐州和花齐闹掰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许无老实说,前两百四十九页压到书页间夹着的手指上,“她俩以前不是很好吗?”
“是啊,我刚刚才想到徐州为啥看了一会儿牌局又下来了。”田小亮说,“花齐跟她现在有点不对付。”
许无回想了一会儿:“暑假上课时不还好好的?”
“花齐也没和我讲。”田小亮和花齐一个星期前还是同桌,“换座位之前她们就不来载了,会是因为男朋友吗?”
“你说四班那个?”许无犹豫地摇摇头,“应该不会吧,徐州好像谈了挺久的。”
“那不懂了。”田小亮又把目光放远,关心地看起了结束的接力赛的后续环节。
“哦,难怪她刚刚一会儿又下来了。”许无才反应过来。
“是啊,我就是说这。”
许无翻开书,裁切整齐的纸张在手指上压出一条浅浅的红痕。
曾晚拎着校服回来,气定神闲的样子,叉着腰。“徐州呢?”
“四班,她要你去找她。”
“我知道,”曾晚点点头,脸颊上还有一点跑步后的红晕,脸庞明媚地闪光,“所以我来了嘛。”
曾晚走过过道时,许无顺嘴问:“你怎么报项目了?”
曾晚没好气地说:“不知道!谁给我报的,我还想问你呢?”
许无没忍住,等曾晚走到四班领域的边缘,哈哈大笑起来。
烈阳,浓荫,尘灰跑道。保温饭箱,铁皮桶和汤,竹筷钢勺。碎草飞沙,滚动的接力棒,号码布条。
“紫菜蛋汤,要不要?”
“有点凉了。”
“这个天你喝的出来凉?”
树上掉下来一朵花。
阳光是彩色的,一种眩晕的颜色。校服里有红色的光。眼皮很烫。
someone在欢呼,旁边有人扇动布条。脚底下经过叮铃咣啷的脆响。
一个冰块贴上脸颊,水滴沾到下巴,顺着脖颈流下。睁开眼,全世界都在摇晃。
邹余扶着许无的肩膀,左右晃动,表面起雾的冰水贴着他肩头,把他衣服染湿了一块。“起来,喝点水。”
许无实在头晕,往后一靠,把邹余推到后座上了:“哎哟!你小心点!”
邹余捧着许无的脑袋,冰水磕到一下许无后脑勺,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怪谁?”许无说。
“喝点。”邹余捡起冰水,递到他手上,“你今天带水了吗?”
“没啊。”许无看了一下瓶子,热带风味冰红茶。
“那你又一天没喝水?”邹余说。
“喝了汤。”许无没什么耐心和他解释,拧开瓶盖咕噜了几口。
田小亮不在座位上,祁诉坐在那里,翻许无夹着页的书。“没动你页数啊,我看的前面的。”祁诉见许无目光瞟过来,解释道。
“没事,看很多遍了。”许无揉揉眼睛。
“我睡了很久吗?”他左右看看,原本聚在一堆的都散了,原本的空地零星坐了人。
“也没,下午的比赛刚开始。”邹余手肘撑着许无的肩膀,找到了平衡。他凑过头看了一眼祁诉手上的书,收回脑袋。
“怎么还是这本?”
“没新书看。”
“我跟你换。”曾晚说,她刚刚在邹余身边站定,居高临下看看仰起头的三个人。曾晚蹲下来,一手搭在许无肩膀,一手搭在祁诉座板边缘,见许无的书保存良好,“太好了,你应该没有在书上划线的坏习惯吧?”
“这是坏习惯?”祁诉呆呆地问。
“就算有,我也不会在你书上画。”许无帅帅地说。
“那我明天带给你,这本借我。”
“你也没看过这本书?”
“没啊,”曾晚看着许无,“还有谁没看过?”
“田小亮也没,”许无环视了一圈,“在座的都没看过。”
邹余哼了一声。曾晚伸手把封面翻到能看到的角度,《追风筝的人》。曾晚停留了一会儿便收手,祁诉一手保护许无的书签,一手按在自己看的那页,任曾晚收手后封面弹回自己手背,曾晚见了,又帮他按好,祁诉接过手。
“你想看什么书?”曾晚问许无。
“还能点播?”邹余插嘴。
许无说了书名,“太好了,”曾晚微笑,“我喜欢这个作家,我有这本书。”
“文化人。”邹余对祁诉说。
祁诉摇摇头以表同意。
曾晚蹲了一会儿,坐上邹余旁边的座位,把校服披到头上。位置不好,正午太阳刚好照到,曾晚和许无顶着校服聊了会儿天,邹余很自然地插话,曾晚看稀奇似地循环看了他俩一眼,颇包容地接受了答案为略的解题过程。各自编织完话头,燥热使空气安静了没一会儿,一个毛茸茸的挂件腾空飞来,打滑过曾晚的后背,掉到几步远外的地上,斜擦出几厘米。一声尖叫传过来,曾晚捡起挂件,看向右边过道上气管构造似尖叫鸡的徐州。
曾晚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看向徐州抬起手:“过来?”
徐州一脸疼惜的表情,朝曾晚招招手:“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别丢!”看着曾晚扬手的动作,徐州跳脚叫道。曾晚翻了个白眼,撇下肩膀上的校服,捏着挂件不情愿地站起身。校服滑落一半到地上,邹余眼疾手快捡起,往座位上掖了掖,向后看了几眼:“这是谁的位置?”
“没人。”许无说。
邹余放心地靠了回去,很快又被座板的翘起膈得腰疼,直起身来。许无突然蒙在校服里叽叽咕咕了几句什么,跑道上有选手跑过,噪声加上太阳暴晒声波扭曲,他没听见。很快许无掀衣而起,右看祁诉还沉浸于文学艺术,悄悄回头示意邹余靠过来一点。“晚上爸爸接我们吃饭。”他低声说。
“哦,去哪?”邹余问,倒不是很惊讶。
“学校旁边,他说晚上还有事可能先走,我们吃完再回去。”许无说。
邹余没意见,挠了挠脑袋,见许无说完话,撤回了一个前倾。没多久,他见曾晚和徐州从看台下操场上走过,小幅度仰卧起坐拍了拍许无的肩膀:“走吧,去转会儿,坐一天了。”
祁诉不知什么时候跑没影儿了,他们下台阶的时候,迎面田小亮走了上来:“走会儿?”
“嗯,去转转。”邹余扶着许无的肩膀侧身让道。
操场上有对低年级的姐妹撑着伞在跑道边走,脚步很悠闲,和一个老教师擦肩而过时被拦下,对了几句话,不情不愿地收了伞。“那不是老吴吗?”许无眯着眼睛道。
路过那对小姐妹,邹余突然转过头去对她们说:“没事,继续打着吧,他没事找茬。”
小姐妹受惊,赧赧地看了一眼邹余校服上初三年级的红色镶边,不知怎么反应,邹余笑了一下转回身,才发现许无使劲拽着他的袖子往前走。许无脸倒是红了半边,走出十米开外,才说:“你真是活泼得可怕。”
“哪有。”邹余诚实地反驳,“给学妹科普一下初三化学年级主任的人性色彩、个人魅力,总会狭路相逢的。”
许无回头看了看低年级学妹,两个女生凑着头边说话边尴尬又羞涩地微笑。“哦,那么不是你个人展示的时间了?”
“何苦来载!”邹余惬意地摇摇头。
“你化学写了吗?”许无问,“哦,田小亮要找你问数学作业来着。”
“写了,写了,没带,回去拍给他吧。”邹余说,“你说,老吴参不参加教师的压轴比赛?”
“今年比什么,不是拔河了吧?”
“四百米还是八百米来着?”
许无看看跑道:“八百米?你是想给学校教师团队大洗牌吧?”
邹余笑了起来:“那就是四百米。”
“我看到米姐了。”
许无指指前面,“好像在热身。”
“这么快吗?今天项目要比完了?”邹余看看天,被刺的闭上了眼睛。
“你有点傻。”许无中肯评价。
叶星突然看到了他们,见到救星般手舞足蹈起来:“快!需要支援!”
一队人站在单杠附近的卫生间门口,眼巴巴看着两个手足健全的男生大摇大摆走过来:“干嘛?”
“长绳,少俩人,大哥,二哥,替一替。”叶星利落地抱拳。
“怎么少人?不是不限人数吗?”许无稀奇道。
“不限上限,有下限。”
“多少?”
“十五个以上。”叶星还没放下拳头。
许无笑了:“三分之一个班啊。”邹余环视了一眼:“不够吗?看起来差不多。”
“忘了减两个甩绳子的。”叶星可怜巴巴地解释。
“……来吧。”邹余揽了一把许无的背,拍了拍,有几个女生突然露出微笑。
“行善积德。”邹余和许无站到队尾。
“太好了!”叶星出了一头汗,“大恩大德……”
“行了,”邹余叫道,“体委,快到咱们班了。”
叶星甩开绳子。
穿着夏季短袖白校服的学生接续跳过长绳,像在鱼线上滑动的白珍珠,女生的辫子甩起来,在阳光下反射金光。邹余和许无跳着跳着变成了转换方向的两个位置,许无最后一个越过麻色长绳,邹余跳进时擦过他肩膀,还故意伸手挠了他一下。
许无条件反射一躲,差点摔倒,本来就气血上涌,脸色更是泛红,朝对面大骂了一句,正悬空在绳甩起的笼中的女生没忍住仰头大笑。
“花齐!”许无发起黄牌警告。
“哦?我吗?”花齐小跑几步接上队伍,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马上又笑开了。邹余闻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得逞的嘴角还没压下去。
许无还击,又一次交锋时提前出手格挡开邹余的手臂。“没准备挠你。”邹余跃过绳后转身,边后退边笑道。
“防范惯犯。”许无说。
“你这是对社会改造教育制度没有信心。”
“你改造什么了?”
“发配西伯利亚。”邹余没头没脑地说。
“说什么呢?”许无咬牙切齿。
“说你冷暴力他。”花齐抽空插了句嘴。
“这你也知道?”许无脱口而出,反应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那是,”花齐被他搞得哭笑不得,点点眉头,“我眼神好。”
叶星喊:“停——”
最后一个男生越过麻绳,麻绳松下劲,越过半圈,又荡回来,打在地上潇洒地收了尾。一群人麻利地把绳子一搂扔进收集筐里,期待地围成一团:“我数着有两百多吧!”
“两百五有吗?”
“成绩在谁那儿?咱第几?”
“当然不在我这,”叶星说,“那边统计老师拿着呢。”
“你先说跳了多少个?”花齐说。
“两百四十三!”
人群发出小小的欢呼。
“可以可以。”
一群人互相推着先退出了场地,退到沙坑边,无人理睬的沙坑里长满了小花。老师记好各个班的成绩,又有一个学生核对了一遍,有些人先散到一边买水,顺便直接走回看台了,叶星等在那里,终于听到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播报排名。
“……第三名,三班!”
叶星举起手在空中鼓了鼓掌,花齐小小地雀跃地欢呼了一声,转头对叶星笑嘻嘻地说了句什么。“还行,还行。”叶星看起来很满意。
十几个人三三两两作散了,邹余和许无闲站在沙坑边远眺,叶星走过来再次抱拳:“谢大侠……”
“行了,行了,”邹余受不住这般大礼,躬身回敬,“顺手的事。你还要去别的项目?”
“没了,我们年级比完了,再就是老师的项目了。”叶星叉开腿,指指身后,米姐早先热身的那块地。
“是不是快了?”许无问。
“差不多吧。”叶星看了看另外半片操场,初一的两人三足已将近结束。
天边已有霞色,一模亮蓝突然从云中钻出,身后是即将化作血橙色的闪光。
“天黑得早了。”许无说,“要入秋了。”
“是啊——”叶星说了半句,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接,敬佩地看了许无一眼。
“别拽文艺。”邹余说。
许无的回应是:“有病。”
“老吴跑吗?”许无搬出早先悬而未决的疑案。
叶星大笑:“跑!被米姐拖着报上名了。”
“好样的,就知道跟着米姐没好果子吃。”许无心满意足。
“这话不对吧,”邹余说,“这话好可怕。”
叶星弯下腰做了个站位体前屈。
“你干嘛?”邹余问,“还要拜吗?说了别客气。”
“不好意思,笑失声了。”叶星站起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