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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 同学们 ...

  •   不停站的公交贴着站台飞过去,许无和同学的头发伴校服衣角书包带子都飘起来。

      “你真不等他啦?”同学斜觑着许无,怯怯问道。

      “等谁?”许无冷冷地说。

      “邹余。”同学君的语气间杂一点好奇。

      “谁?”许无仍是冷冷地,闭了嘴,嘴唇刀片一样扳直。

      天桥下公交车站掩在烟紫的暮色中,天边火烧的一道金色煎蛋似的镶了白边,身后学校北侧的黑铁门正关上,地锁在沥青的凹槽里划出规整的弧线。保安关在门后落锁,玲玲啷啷的铁链声。校门口手抓饼的飘香袭来。

      同学祁诉有一张标准的娃娃脸,晒在半灭夕照下,眼睛大而狭长,鼻梁高挺,嘴巴形状也好看,颇似盛名欧美男明星青春时候。他头发颜色发栗,阳光下则泛金,相生的老师看到他总要凝视辨认两眼,推一推眼镜,带着不良作风少年入侵学校的怀疑踌躇离去。他靠上车站牌,面对着夕阳,望着许无的侧脸,看那冷心冷面的孩子冰雕似地正立,一动不动。

      “你俩咋了?”话糙理直,“没见你们吵架啊?”,细想之下,“今昨连考两天试,你们哪来的时间吵架?”

      祁诉火眼金睛,直瞪着许无:“你俩在家吵的?”

      “他打扰你复习啦?偷吃你零食了?”

      许无一声不吭,对着他狠狠做了个凶恶的表情,做得祁诉笑了。“考都考完了,许大人饶了他吧。大赦天下!”不知是不是想起开学考结束这件开心事,祁诉仰天大笑。

      路灯陆陆续续亮了,从天桥这一头亮到那一头。过个马路即能到家的学区房住户高高兴兴背着书包昂扬而去,一路上或提点心或捧新小说,没人脑子里负责高兴的细胞正赋闲。马路对面那家糖水店,体谅初三生头悬梁锥刺股,煎熬二日刚刚解放,双皮奶产品一律六折,此时小块的招牌前正排起长长的、疙疙瘩瘩的队伍。白色校服在暗光中也显眼,灯一打上,加以胳膊两三道红色的嵌条,艳艳闪光。嬉笑怒骂声传来,联合车辆鸣笛的哔哔叭叭盈满这截宽广的四车道马路。

      “真是吓死我了,今天午休老王说的,”祁诉大惊小怪地抱怨,“我以为下午的英语有多难呢,感觉还——好。”

      他看着许无的脸色,想逗他开口,“怎么样?完型错十道人士体验如何?”

      许无脸色更是暗沉,眼里倒闪现一丝活泼的火光。“滚!”他淡淡回应。

      祁诉又笑了起来,嘻嘻哈哈地搭上许无肩膀。“但是,你这么做没意义啊,你就是不等邹余,最后不还是要进同一个家门吗?”他兴高采烈地说。

      “那你也来。”许无热情邀请。

      “不不,”祁诉说,“不打扰。”

      许无其实讨厌别人拿他和邹余一块儿住说事,一开始就不慎公之于众的情况之下也无可奈何。只好适时冷漠,半推半就,不笑不骂,方能维持别人的兴趣停留在浅尝的程度。房子离学校三站路远,过个马路就是车站,和学校一条大道直通,十分方便。父母工作繁忙,俩男生智力正常,四肢健全,大概能自己照顾自己,甩手不管无可厚非,反而招人眼热。

      祁诉就十分羡慕,诚然每天从带着阳光气味的妈妈手铺床铺上醒来,吃完爸爸爱心早餐乘坐家用小轿车风驰电掣向学校极有文明世界感,然而和朋友野人一样同住同样充满诱惑力,也是自由天性的释放也是不服管教的叛逆。

      “为什么?他不做厕所卫生?”祁诉很有小男孩风度地瞎猜,仍在探寻冷战的答案。

      这时,他余光瞥见邹余拿着手抓饼,和曾晚从车站后走过。邹余目不斜视笔直前行,像誓要走过一站路再乘车。

      曾晚跟着排头踢正步,也只留给他个黑发飞舞的背影。两人四条腿咔嗒咔嗒,极有气势地走远。祁诉收回目光,才发觉车已到站,许无正扯着他的书包带拽他上车。“诶诶等……公交卡……”祁诉满头大汗地反手摸出城市交通卡,这才听到公交炸耳的喷气声。

      树叶刷过车窗,公交驶进隧道,烟霞紫光消失,白色管道缠绕灰色水泥,灯光一闪而过。祁诉话密得蝉鸣一样,间隙间,三角形的阴影掠过许无的脸,他的眼白像一颗炫彩的珍珠。

      祁诉怕真把人惹恼了,及时收手,带着津津有味的疑问暂且闭了嘴。公交行驶得沉闷,他想了一会儿,解释道:“其实我是想高中找人合租。你觉得呢?传授一下经验,许哥。”

      许无说:“那你高中住宿好了。”

      祁诉一下子坐直了,在过山车似的最后一排脑袋直把窗框磕:“你怎么想到的?我怎么没想到?”

      许无白他一眼,淡淡地。

      “哎,说实在的。”车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飞快借力绕过栏杆,跳下车,祁诉看着那个同学的背影与站牌擦肩,离许无下车还有两站。他抓紧时间说:“初一我和你同桌的时候还说,六个学期很短的,没想到短成这样,到现在就剩俩学期了。”

      “你俩……”他想起邹余有时候对着许无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摸着良心颇有些偏向性地劝架,“要么好好的别吵架了,要么战线拉长高中也一起上得了。没多少时间了,我夹在你们中间也很难做人。”

      祁诉觉得这话算比较秘密,声音压得低低的,贴心贴肺,心里很为自己感动,真不错祁小诉,热心快肠,大义凛然。许无偷偷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他派你来讲和的?”声音依旧冷酷无情。

      祁诉急了,着急忙慌一拍手,哑巴吃黄连。“学学曾姐,她不是还跟我处的很好?”许无斜觑祁诉一眼。

      “她……她和邹余同桌……那又不一样。”祁诉严肃地说,若有所思的样子。

      “如何不一样?”许无咄咄逼人,他心里有些得意,看着祁诉的耳朵渐渐变红。

      “……她和你本来就玩得很好……”祁诉神飞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巴皮子都打架。

      “下车了,你慢慢想。”许无抓着把手跳起来,在祁诉无神的注视中一溜烟跑下了车。

      让过车站牌后流窜的电瓶车,隔着玻璃门和自助餐店老板对视上了。许无走进店,老板指了指柜台上和往常一样打包好的两份盒饭。

      许无拿起一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另一盒也拿上。“阿姨拜拜!”他礼貌地招呼道,背靠住大门退了出去。

      钥匙在手指上转,四楼的楼梯转角伸进一枝繁茂的绿叶。许无打开门,打开灯。

      盒饭往客厅的餐桌上一放,跑去厨房找自己的筷子。一阵风一样书包也没脱顺路捞起一盒饭就刮进自己屋里,房门一关。

      许无从抽屉里搜出手机,玩了半天,才听到房门外大门开关的沉闷声响。他摸了摸盒饭,已经半凉了,毫不在意地掀开盖子,塑料刺啦的尖泣游着木地板的纹路钻出房外,铁筷拿起来叮当一响,邹余的脚步声顿了顿,接着拖沓去厨房,就此默了下来。

      他撑着头几乎睡着了。楼下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社区人工喇叭循环音才惊醒,筷子插在半干的米饭里,盖子盖了一半。屋外有水流声,水贴着墙皮涌动,脉搏一样汩汩作响。他细辨了一下,厨房的水池时而传来积水泼出碗沿的噼啪。

      水声先停,管道里的余响又持续了一阵。他屋子里没开大灯,门缝下溢进客厅的灯光。客厅空空地狭窄地回荡几声脚步,邹余在他门外站了一会儿,溢进的灯光被切成几道,接着随着细碎的摩擦声向右转,他轻轻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许无又撑了一会儿头,窗外微风碰响了树梢。变凉的剩菜散发一股油腻的气味,他拿出筷子搁在纸上,把塑料盒盖子扣好。他有些内疚地隔墙看了看邹余的房间,似乎能看到邹余忍辱负重似地默默掏书包里的作业,默默一个人啃题,忍受他大发雷霆后的冷暴力。

      他消散了一会儿小憩后的忧郁,精神抖擞地一把拉开房门,正准备洗筷子丢垃圾,就发现邹余没关房门,一转头就能看见他在台灯下的剪映。许无无法抑制地往他房间里看了进去,邹余听到隔壁门开的声响,没回头,继续很慢地写着字,波澜不惊似的。

      许无洗过筷子,下楼丢了垃圾。停车棚里的小猫从他脚边窜过,往上走每一层声控灯亮起就看到楼外树木的一截,爬树样地升上去。他开大门,锁大门,关好门窗,关好煤气,靠在邹余房外的门洞里,敲了敲他木头的房门板。

      “化学借我抄下。”他软下声音,语气仍然高调。

      邹余捏着笔回过头,平静地回道:“我还没写。”

      过不到几天是学校的秋季运动会。清晨的颜色有种滞涩感,像没抹开的新漆,公交车的电子牌号在淡光中耀眼。和祁诉说好在他家门口公交站下车,和他一起换乘轻轨。

      “找这么远个地方。”祁诉抱怨道。

      轻轨穿过闹市区的中心,离轨道不到十米的米色高楼摇晃着晒杆上的衣裤,绿的蓝的窗户紧闭。最热闹的步行街一展眼直通江边,行人寥寥,一晃而过,接着半透明的护板挡住天空。

      三个人坐在车门边的位置,昏昏欲睡,许无靠着隔板,睁着眼睛,看列车中央扶杆的影子投到蓝色胶皮地面上,加速的秒针一样转动不停。到了一站,突然跳上来许多学生,欢笑声立刻跌了进来。车厢里几个大人转头观望,一个拿报纸的老爹爹撇了下嘴。三个人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去,一色洁白晃眼的白色翻领上衣,女生都是百褶裙配运动鞋,男生的短裤露出膝盖,跃动的小腿癌细胞分裂似的扩散到整个车厢。女生好几个不扎头发,三个人做贼一样新鲜地多看了好几眼。

      “七中的?”邹余做口型问道。

      祁诉耸耸肩。

      许无的目光追着一个女生手腕上紫葡萄色的水晶发圈,那女生背着单肩包,戴发圈的手不时把滑落的包带向上拉,书□□色亮亮的。靠在车门上的几个手肘里夹着外套,嘻嘻哈哈地也向这边三人投来目光,一个戴大框眼镜的女生盯了祁诉好一会儿。祁诉闭上眼睛假寐,把头低出一个迷人的角度。

      人多了,许无把小腿收了些回来,邹余瞥到这个小动静,扭头看了看他,许无回以疑问的注视。七中的学生各抱个各的小团体叽叽喳喳,有人掏出作业来写,那片区于是一阵“喔——”的打趣。祁诉睡不着,缝隙间瞅着报站屏,到七中那个路口还有三站,其间每站都上来了更多的七中学生。大框眼镜女生坚持不懈地往这边探头好几回,一边微笑着和女友耳语,两个人动作都有些故作姿态的落落大方,四肢的每一下挪动都经过精密测算。

      到站,一群白色小鸽子呼啦从许无身边拥过,有几团经过时话音猛地大声起来,出了站台还送还一阵引人注目的笑骂。最迟的后脚跟和红灯关门警报把嬉闹夹断,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几个大人瞅了几眼还没下车的他们。

      三人维持了一会儿敌校学友经过时硬凹的造型,抬起慵懒的眼皮,放松肩颈的角度,祁诉伸直线条交叉完美的双腿。“牛逼人,”祁诉说,“看他们这回考得怎么样。”

      “上次区第一可在他们学校哦。”邹余说。

      “所以说嘛,”祁诉恨恨地说,“让他们放养惯了的人知道知道我们三年起步第八初级中学的厉害,曾姐还没发力呢。”

      许无没忍住笑了出来。“笑什么?”祁诉维护信仰。

      “没什么。他们校服是好看。”许无压根不顺着他的话题,一味回味道。

      “确实,听说他们冬天还有羽绒服。”

      “还有这事?”邹余瞪大了眼睛,盯得祁诉有些惶恐:“收收眼珠子!别滚我嘴里去了。”

      许无笑没了声。

      八点钟集合,下了轻轨,刚刚七点五十,耳听轻轨从头上缓缓开走,眼前如入无人之境。不见影的附属校区坐落邻区新兴经济中心,阳光明媚的天空下天桥空荡,道路洁净,荒无人烟,万籁俱寂。

      三个人不约而同想象到一只黑色乌鸦飘过天空,后缀三个圆点的俗套画面,又颇具羞耻心地把幻想挥去。

      “离胡玉初中都不远了。”许无看着导航对邹余说。

      “哦?”邹余心不在焉地左右看了看,书包打到许无肩膀,“是吗?”

      许无叹了一口气,抬起膝盖把邹余顶远一点。

      祁诉从小路另一头跑过来:“你们要吃早饭吗?那边有个手抓饼摊。”

      许无“啪”地关上手机:“太好了!往那边走就行了。”

      “咦?”祁诉摸了摸脑袋,“为啥?”

      “不然受众是谁?”许无说,“轻轨乘客垂下装零钱的篮子把手抓饼吊上去吗?”

      走过小摊,果然能见学校红房子的影子,其间有座耸起钟楞楞敲响,是七点五十五的预备铃。零星有穿校服的人影聚起来,穿行过空荡荡的街道马路,空气清新得仿佛在早一个时区。

      三个人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祁诉后背被人点了点。“早上好!”曾晚款着徐州的手臂,容光焕发。

      三个人不约而同看向徐州,徐州破天荒大胆地也没扎头发,黑色的长发直流到腰间,灵巧的空气刘海优雅地打着卷儿,漂亮的脸蛋不知怎地更显漂亮。许无立刻以精准的手术刀般的直觉判断她今天要去隔壁班找男友。

      徐州神气地掠了他们一眼,抬手三两下随便地把头发挽了个结,没人看懂她是怎么做到的。

      “早上好,大姐好。”邹余说。

      “叫谁呢?”徐州推一个“别来沾边”的手势,拽着曾晚走向校门,“怎么还不进去,马上迟到了。”

      “还有三分钟呢。”祁诉自然地跟到曾晚身后,头都不回。

      “我们班在哪儿?”徐州望向似乎无边无际的操场,“我靠,这么大。”

      几个人伫立在校门口的大树下,和保安一起进行保护视力的晨间远眺。终于发现三班的班牌高高举起在操场最远的那一头。

      徐州率先反应过来,拉了一把曾晚就跑。她书包掉下半个肩膀,连带校服外套拉链开了一半,撒开长腿横穿过人群密集的操场,一溜烟没影了。

      曾晚还发着呆呢,赶紧赶慢地跟了几步,明显还没找着方向。祁诉朝她喊:“这边!”他俩沿着跑道,从外圈绕过其他班的队列后部。

      许无和邹余绕了另一个半圈,路过钟楼和主席台,一抬眼还剩三十四秒打铃。许无一口冷气发起冲刺,奔过各年级各班的前列,强忍着羞耻接受海浪一般的注视,脸越来越烫。“带的什么路!”跳进队伍时,许无猛锤了邹余一下。“叫什么,你比我跑得还快。”邹余揉了揉肩膀,看着他的脸色笑了。

      “你脸皮也太薄了。”他哈哈大笑。

      许无咬牙切齿,低声说:“你第一天认识我?”

      整个操场挤挤攘攘,一个班两条队伍,相熟的同学到处插来窜去。没人按平常升旗的排序从矮到高,各自找朋友乱站。邹余和许无站在队中,和曾晚一块儿,徐州高挑的个子在他们一团海拔平平里鹤立鸡群。“你男朋友呢?他不是在四班吗?”曾晚问。

      铃声淹没在上千学生的笑闹中,徐州仗着身高扫视了一圈:“他要走仪仗队吧。”班主任各自站在自班队前,束手无策于是放任不顾,耳目失聪般也拉着同僚开起聚会。终于有领导般的人物在主席台上上下下,而班主任适时投来一次警告的目光,学生们终于平定的涟漪一样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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