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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缘起 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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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敏感和胆怯。
有时候,一个人玩累了,她也会问柳素一些问题,除了房子里的一切,她还问过别的问题。
有一天,她问柳素,为什么她可以天天陪着季然哥哥,秦嫣却总是不在她身边?她在柳素面前的时候会叫季然哥哥,但只有她和季然两个人的时候,她就直呼季然的名字。
柳素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很快回答她,而是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说,小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两个女孩。她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跳舞。她们一起吃饭,一起跳舞,一起回家,渐渐地,她们就成了好朋友。
两个好朋友相互鼓励,每天都很刻苦地训练,想象着有一天能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跳舞,所有的人都看得到她们,为她们鼓掌喝彩。
就这么跳啊,跳啊,还没有跳到最大的舞台上呢,她们就长大了,有了自己喜欢的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柳素停了下来,眼光飘得很远很远,好像一直越过了层层屋顶,远到了天边。孟婉南问她,然后呢?
然后啊,她们在台上跳舞,她们喜欢的人就坐在台下看着她们。这样没过多久,一个女孩就嫁给了台下看她跳舞的人,她不再跳舞了。
因为那个人说,她不用再在舞台上跳舞了,跳给他一个人看就好。虽然离开了舞台,但是她一直很想回到那里。
另外一个女孩后来也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但她一直没有离开舞台,到现在她还一直在跳舞,并且站到了她曾经梦想的那个最大的舞台上去了。但是因为要跳舞,她不能再常常陪在自己的孩子身边。
孟婉南看着柳素,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故事已经讲完了。她有点郁闷,这叫什么故事。
她问柳素,我妈妈就是那另外一个女孩吗?柳素看着她,反问她,小宛,你说这两个女孩,谁更快乐呢?
孟婉南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说,都不好。我想要妈妈又可以跳舞又能陪在我身边。
柳素笑笑,点了点她的鼻尖,做人不可以太贪心的,什么都想要的人,最容易什么都没有。
她那时候还太小,这样平淡的故事太过乏味,听过就忘了;她也看不出来柳素的笑容背后有什么样的哀愁。
直到那个雷雨的夜晚,有些口渴的她想下楼喝水,却无意中看到柳素在黑暗里靠在沙发边上抽烟。
外面的闪电时明时灭,屋子里的家具时而只剩轮廓隐约在黑暗中,时而被闪电照得一片惨白。一点红红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孟婉南愣愣地站在那里。身边是一盆巨大的盆栽,不知名的乔木浓密的叶子挨着她的手臂,冰凉而光滑。
柳素抽烟,对她来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她六岁的脑袋里,只有偶尔出现在电影镜头里的女人才吸烟,她们都化着夸张的妆容,衣着暴露,口气嚣张。
可是柳素呢?衣着庄重,举止娴雅,笑容温柔,同她们可是一点都不沾边。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这时天上又炸响了一声惊雷,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嘴巴却被一只手捂住。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在一道明亮的闪电里,才看到是季然。他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漠克制,漆黑的眼睛像是一汪幽深的潭水,看向沙发的方向,眼里闪动的也不知是心痛还是愤怒。
孟婉南伸手想要掰开他的手,却听到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出声。”直到她点头后,他才松开手,拉着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电闪雷鸣,雨声隆隆,雨势没有一点要停歇的意思。“快去睡觉吧。”他看着她说。
孟婉南站在房间门口,迟疑了一下,雷声滚过,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季然已经转身要回去了。
她小声地在他身后嗫嚅道:“我渴。”她的声音那么小,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他听得到。
但他听到了,因为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进来吧。”这是孟婉南第一次进他的房间。
他房间的墙壁原来是蓝色的,上面悬挂着几个不规则的字母。房间很大,就算放了书架、书桌和椅子,也还是显得很开阔。落地灯泛着柔和而昏黄的光芒,给房间里蒙上了一层朦胧暖意。
他递给她一盒牛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许是孟婉南的错觉,在灯光下就连他的脸庞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她一边喝着牛奶,一边打量着他的房间。房间里很整洁,所有的物品都归类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倒是很舒服。墙角有他做的飞机和军舰模型,但她对那些不感兴趣。
书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桌角上摆着一个彩色的泥塑作品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个小小的玩偶,说不上精致,但又很滑稽可笑——令人一看到就想发笑的那种滑稽。
她随口问道。“你做的?”“嗯。”季然没什么心情地应道。
孟婉南抬起头,他看着灯光,不知道在想什么。“今天晚上看到的事情,不许跟任何人说。”他忽然转过头来,口气郑重,表情严肃。孟婉南乖巧地点点头,反正她本来也没想跟谁说。
季然也点点头,看向窗外。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忧愁。
她小心翼翼地问他:“柳阿姨……怎么了?”季然没有回答她,却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瞳仁还留着愤怒的余焰,因此亮得有些瘆人。
孟婉南往后退了一步,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白天扎过辫子的她,此时小波浪形长发披散在脑后,乌黑而漂亮。淡蓝色的睡衣宽松地罩在身上,一直垂到脚面。
拖鞋看起来也大了。一双小小的手捧着牛奶盒,令她站立的姿势看起来十分拘谨。整个人像个小小的安琪儿。
她看着他的眼睛瞳仁清亮,没有杂质,却有一丝惊吓。季然的眼神柔和了些,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叹了口气,“去睡吧。”
窗外已经不再有雷声和闪电,雨声渐歇。孟婉南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得很慢。她有点担心他。
走到房门口回过头来,见季然仍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寂寥的夜色让他的身影看起来瘦弱而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