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清廓》我说即是空

3、【第二张】【初】（中） 【第二节】

　　【第二节】【初】中

　　“布景用笔，于浑厚中仍饶逋峭，苍莽中转见娟妍，纤细而气益闳，填塞而境愈廓，”陈璟翰凝视着手中的这卷丹崖玉树图，此图一改时人繁缛缜密的笔法，化而为简括松秀；减弱水墨刻画，改以勾皴为主而略加渲染。而画面下方留有大片空白，山石少皴或不皴，与全皴的乱石形成对比，愈显画面之空灵而充实。设色浅绛、淡冶秀雅、笔法松秀，于深沉厚重中透出清虚疏宕的气韵，明明朗朗的是一片江南明洁山色。扫了纪兰生一眼，后者则是一派淡然忍笑之色，与这庄严的学术气氛一点也不和，却也不显突兀就是。咄一口君山银针，摇头晃脑地接着品评，“真乃意蕴无穷也。”
　　“哈哈，我说陈九哥您快别说了，说得我都已经云里雾里的。什么‘仍饶逋峭’、‘意蕴无穷’，本作者自己都还不知道此画竟能有如此意蕴。”纪兰生朝着陈璟翰哈哈大笑，双眼眯成了一对月牙。轻轻地敲了敲身边少年的小臂，终是忍不住放声大笑。此时他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长相清秀，眉有些疏淡平和，显得无端的慈悲；但眼瞳却又乌黑晶亮，增补了几分灵动之气；小脸莹润如玉，长发用麻绳扎了个清秀利落的马尾，显得神气活现。只是约莫比被姓陈的少年矮了足有一个头，单薄纤细却不柔弱，反而有几分出尘的气质。淡然和灵动，和平地蕴藏在了的神形之中。
　　陈璟翰年十六，正式英气勃发初出茅庐的时候，轮廓日渐出落得俊朗风流，颇有一分“皎如玉树临风前”的气象。他却没有跟纪兰生一起笑，而是又扫了他一眼，低下头沉声道，“荀子有云：‘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是所谓，非身临其境、自得于心，而不知事之情状巨细。前人名篇《日喻》又有言曰：‘生而眇目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钥，以为日也。’亦同此理。”
　　霍地却伸手抓住纪兰生的衣领猛遥，鬼哭狼嚎似的喊“你个不读书的败家子哪知道太学生的苦啊！从没见过不陪读的伴读！”此番架势，端的是气势十足，地动山摇，另山河日月无光天地失色。星目之中噙着泪光，含冤饮恨的样子十足是受了天大的气。
　　纪兰生看着恢复如常的陈九哥，好不欣慰。也没有撩开他的手，稳了稳气息便了然地接过了话茬子。
　　“太学岂是洪水猛兽，九哥你实是身在福中。我若不是身子不好，无福消受，定会起早贪黑、赶着去还不及呢。再说三皇子和我年岁相差如此之多，不过是个名分罢了。你还当真么。”话是劝慰，语气之中全然的讥讽却豪不修饰掩藏，听得陈璟翰是目露凶光，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旋身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狠狠地一口气喝完了先前的那杯银针，愤恨道。
　　“你这死小子，刚进门还见着你飞檐走壁地，那身形步伐哪里是个气虚血弱的样子！你分明是自恃富贵，想来要接了你爹的恩荫虚度年华吧！”
　　“好好好，我是虚度年华游手好闲的世家子，但也比你这只花花蝴蝶好。整日就往胭脂堆里扎，也不嫌腻味。”说罢拉起广袖，嫌恶似的扇了起来。那深情动作硬是逼真得什么似的。
　　陈璟翰见在嘴上挣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便宜，便也不说了。哼哼到什么你怎知我去了胭脂堆里、什么年纪轻轻老人心态的妖怪。纪兰生也不生气，夺过了他手中的画，卷起来晃了晃，轻敲他的头，说“别打我的主意，这可是给宏一大师的，老是过去白吃白住，我脸皮又不如你厚，还真是汗颜。倒是上次那幅《潇湘风雨图》卖得如何了？你可别私吞了我的墨宝。”说罢瞪了身旁人一眼。

　　忽而又想起三年前，自己跟着父兄去枯木寺烧香的事。那时正值热夏，酷暑难耐，十岁的小儿忍耐力显然欠佳，在佛像前扭来扭去，对着憨笑的布袋和尚，竟然被逗笑了。忽见一个满脸带笑的老和尚走了过来，吓得以为是布袋和尚生了气。后来定睛一看，虽说自己不懂武功，但见那人的从容气度、沉稳步伐，分明是一个得道高僧，即刻见风使舵收敛了动作，学着父兄入定。但这分明是逃不过老和尚的法眼的，和尚笑得越发如弥勒一般和善。
　　那是和尚是这般发问的，“小施主为何躲？”
　　纪家兰生无辜地眨眨眼，咕噜一转，看见父亲是已然被惊动了，暗呼一声不妙，决定了一赖到底，便正声回答道，“回大师的话，小子未曾躲。”
　　和尚却不被孩童的纯良迷惑，又问：“可是在躲酷暑？”
　　纪兰生想也未想，便朗声回到：“寒暑到来时自不可回避。”
　　大师又问：“何不向无寒暑处去？”
　　兰生不知是如何思考，竟回了一句另人意想不到的话，“试问何处是无寒暑处？不过是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
　　大师笑的越发温和，轻念着“好个少年，如在大寒酷暑而无寒暑。”转而对爹说“我见纪相的小公子颇有佛缘，若今后无事，老衲常在后山无尘洞内。”说罢，转身便不见。
　　纪兰生至今不知当初为何就说了那般话，只是每年热夏一至便奔到无尘洞内避暑，与大师对弈、论佛，或练些调息的内功强身健体，发现两人竟都是乐在其中。

　　回过混来，只见陈璟翰仿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窄袖一捋，下摆一抚，马步都立了起来，端出一副说书人的气势：“我是那样的人么？你陈九哥是那样的人么？倒是你，没见你去过蜀地，也敢学人附庸风雅地画些什么潇湘、丹山，倒不如给我个潇湘美人图，可能还能卖个高价。”之见纪兰生作势又要打他，心想这小子颇得大师指点，虽说多是调养身心的内功，却也不免有些杀伤力的。这才收住了一嘴的胡言，话锋一转道，＂说笑，说笑。反正是托人送了翰宝堂，没坐热就被买走了，别说我还真不知道，原以为南党的个个都是清贫书生，没想到宋大人到阔绰，５００两买了张解空大师的纸……不！不！是墨宝、是墨宝，看着我都心疼。已经拿去镜楼了，一两没留……”说罢伸出空空的双手，晃了及晃。
　　解空是纪兰生的佛号，宏一大师传授少林内家心法时送的，取的是须菩提的意思，意能解一切空象。后来纪兰生画得画多了，虽本不愿造出那么个人来，奈何名气总是能多换些钱来，便将这个号用了出去，外人只道是个工于书画的得道高僧以画普世，亦曾在文人墨客之中掀起一股竞相购买的热潮。
　　而镜楼则是朝廷办的善堂，供养些孤苦孩子、落魄书生，或者流浪的游侠，表面上光鲜亮丽说的挺好，实际也是仅供生存之需，而近年来更是名不副实，虚在那无人问津。纪兰生并不是想帮朝廷做什么事，只是看不得流落的苦难人，他心中不存什么等级，只知道人便是人，先贤乞丐都无甚差别。就如同手和脚，尽管看上去不同，但内里都是身体的一部分。

　　纪兰生看似对什么都不上心，做起事来却一点都不马虎。平常的贵族子弟在这个年纪，不是张扬跋扈地闯祸妄为，也应该是恣意纵情风花雪月，或有凤毛麟角的致力于学业武功的，但也不会如他一般早慧却淡泊，惊才绝艳却恬退无争。或许他并不是无争的，只是看得过于透彻真是，便失了兴致。魂魄经历的世事多了，心智早已不是少年模样，他纵有惊天的才华，却不会轻易出卖。一方面是时机不对，对时局颇多失望；另一方面也是没有野心，想要宁静度日。风波里走出来的人，历经生死，毕竟还是看得透一些。
　　六岁时候他因体虚多病而避不入太学，父亲曾请了四五个夫子来，却大多是均不到半日便摇头叹气地走了。其中的第一个夫子，姓石，名炳琛，字少言的，真正是块顽石，待了足月。
　　其间还发生了那么件事。
　　那时哥哥兰鹢打伤了只鸟，兰生看着心疼，便死缠烂打留了下来。可又无处寄放，便在房内挖了块砖，把鸟放进去后虚掩上。那晓得石先生发现后，觉得他玩物丧志，便轻轻将砖头推了进去。纪小子发现鸟死了后异常愤恨，恰巧先生不知好歹地出了个上联，说是“细羽家禽砖后死”，小兰生听了，气得火冒。知道这是先生在条形自己，瞬时，他那张平板得跟石头般的脸变得狰狞起来。小兰生强忍住怒气，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恨恨对曰：“粗毛野兽石先生。”
　　先生大怒，“好小子，敢辱骂为师！”
　　只见小兰生却是不慌不忙说出一番道理：“先生息怒。先生曾言，对联讲究工整，又云：天对地，雨对风。学生正是遵先生教诲。先生出联为：细羽家禽砖后死。学生一一对之：细对粗，羽对毛，家对野，禽对兽，砖对石，先对后，死对生。先生的上联是：　　细羽家禽砖后死，我对下联-粗毛野兽石先生。何错之有？”
　　兰生有个毛病，便是对喜欢的事犹未执着。而对于其他的生灵，比对自己的生命还要珍惜。那先生后来是是被气走的。接下来的便也不言而喻了。

　　记得当时父亲是平心静气地和他谈话，在东厢书房中随意地坐着。那书房是他最喜欢的一间，梨木的桌椅，陈设古朴雅致充满了拙趣，只是摆放的书却是他搜罗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他一双黑亮的眸子骨碌瞎转悠，就是定不下来。父亲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未曾说话。倒是小兰生自动陈情，晓之以理。
　　一走上前，抬脚便跪了下去。磕了个头，抬起脸来，四目相对。
　　“父亲，生儿好想知道，您是志在高山，还是志在流水？
　　“生儿又听过一首诗，说‘朝歌屠叟辞棘津，八十西来钓渭滨。’”
　　纪相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可好动的兰生却并未催促，静静地等着时光爬过床沿。最后父亲如预料中的会心一笑，慈爱地摸着他的头，并未回答。
　　纪兰生明确地告诉父亲，自己一方面有自己的心性，他不会为外界的事物而改变；但另一方面，有自己的打算，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不过在理性和感性之间小憩片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