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节】【初】(下) 【第三节】 ...
-
【第三节】【初】下
纪兰生一方面是真的先天不足,因此足不出户,另一方面性喜静,多一人在家看些稀奇古怪的书。
偶尔走正门去三皇子府中串串门,默几本现代的书,或者是另一个时空的古书给他,缠着他问东问西,虽说的确无理而烦人,却也算是尽了伴读的职责。
那样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三年的相处之中,尽显了心底的真性情。他确是三位皇子之中最有帝王之才的,也最另自己喜欢的。他的眼里都是落寞,却不失那份铁打的坚毅;他心存仁孝德义,在皇门中仍然相信有家。十岁时候在皇帝的寿宴上第一次见到他,被欺负时不反抗,却又不退让。被自己调侃,红这张小脸,煞是可爱。不知如何想起了灰姑娘,觉得这比喻不对,又想起了刘备,觉得这比喻还是不对,却有相似的,并非性质,而是形式。赵让应该是一颗南海底的蚌,痛苦地孕育珍珠,把自己磨碎了,壳却还需要别人来开启。有些事,看得太明白、说的太直白就变得凉薄了。自己曾今的戏言,也是承诺,想必是刻在他心中的。
纪兰生突然就想起空城计里的唱词,又自嘲地笑了笑。
这样的想法,连赵让都不能被告知。因为自己并不要辅佐他夺得皇位。而是要开创另一个国家,而是要自己成王。
陈九不知道纪家小兰生的思绪已经飘摇到哪个时空去了,之当他是又想到镜楼的孩子们,正在神伤。
陈九虽嘴上不说,却都是看在心里,无论如何都为纪家二公子感到敬服。这是如此聪明剔透的一个孩子,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出脱尘世又斩不断凡心。想那时初识,对方不过六岁的小娃娃,眼睛透亮得让人心慌,一个清丽出尘的锦衣小公子和一群小乞儿一同戏耍,夕阳余晖映在他莹白如玉的脸上,剔透得紧。满是黄泥的蹴鞠砸上了自己的衣襟,其余孩子都吓得躲了起来,唯有他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态,悠然踱步到自己面前,抬起头坦然地说了句抱歉。然后居然邀请自己一起玩耍,自己一时兴起便答应了,此后一群孩子称兄道弟,无邪游戏。如此数来,到入如今已有七载。那日斜阳下的一瞥,竟仍活生生印刻在脑海中。想着想着自己都不觉出了神。回魂的时候。
“呆子!思春了?”纪家兰生小手一挥,便毫不犹疑地把感伤之中的陈九哥抓回了魂来。
“你说的宋大人,便是那吏部尚书宋子凌大人么?”
“正是。怎么?你又捣腾你那堆竹签算卦了。”
“那倒不是,竹签又不会说名字。”纪兰生话接得是顺畅,也不以为意地继续说:“反正吏部嘛,就是一找钱的地儿。你不想要也得要。”小人两手搁在下巴底下,沉思起来。
“生儿,你近来总是画南方蜀地的景致,可是觉出了什么异样?不会也入了南党吧。你可别乱来!”话虽激动,但陈九面上却一派平静。
“还能有什么异样呢,这全天下尽是些一样的。忠未必忠、奸未必奸,仅凭些传言和观望,又总引起另一些揣测和流言。天下倒是看戏的多些。异早都不异了,会是个什么结果,你我谁不清楚。”
纪兰生喝了口茶,又继续说,“你又跑到我家来,看来陈相的心情是不好的。刘千岁想必又在说故事了,宋大人观望着,南党的倒是马上跟着凑热闹,太学的‘清议’和坊间的‘热议’也是疯涨的。可我就是不明白了,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拉出来磨一磨又扔回去,竟能有这么好玩。”
兰生说这话时脸上一派淡然,略有些讥讽,还隐隐含有一些失望。现下的形式到真是戏剧性的,乱如一锅粥一般。随即两人一同沉默,各有所思。
纪兰生表面一派风平浪静,心中却翻江倒海。
想这崇明帝也真算是个文艺青年,性喜书画疏于朝政,“每遇名品,即膳饮可忘,寒暑罔觉”。刘清这个内侍偏生早年是个不得志的书生、犯了些事选了左道进宫,十几年来见风使舵、节节高升。当文艺遇上文艺真可谓伯牙遇上子期,瞬时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皇帝从此有了个贴心的内侍为自己解语分愁,万人之上好似只有这么个内侍懂得自己的不俗志趣,更加毫无顾忌地埋头画堆之中。这刘千岁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主,每到皇帝全神品鉴名画的关键时刻便捧着重要奏折去请他批阅,皇帝有了宝贝哪还顾得上国家,看也不看随后便说“朕已悉矣!汝辈好为之”,便撒手不管。
这一头,宦官掌了大权,当起了九千岁,撺掇出个“司礼柄笔太监”,大笔一挥就鲜血淋漓,那一头的男儿们哪里又肯低头。以吏部尚书宋子凌大人为首,底下的有郎中莫颀、左都御史秦有真等人,又集合了南方浙、齐、楚三派的精英,组成了所谓的“南党”,他们大多数虽官位不高,却胜在人多势众、满腹经纶之上。宋大人便是个极佳的例子,他是白衣出身,一路披荆斩棘从南方考到了京城,二十岁时便中了探花,从从五品的翰林编修做起,知道直到官居三品尚书,最以清廉闻名;虽然其间也颇遇到过些挫折,但最后都逢凶化吉了。文人们应该是对这样的贫民知识分子心有戚戚焉的,纷纷追捧叫好。前几年上述三人更是联和户部尚书左怀哲上书皇帝,捣腾出一个“京察大计”。
已经如此,却还有人嫌不够乱。那就是陈璟翰的爹,当朝的右相陈忠。他本是承德游手好闲的小子,却不知怎地皇帝御驾避暑时偏巧和他妹妹陈淑偶遇,才子佳人一段花前月下,从此鸡犬升天,做了国舅。至于以后市井混混如何做到右相,想必也是不用多言的。大官并不是靠学问,学问好的人都在大官手下捏着。市井流氓能够官至宰相,乞丐也能当皇帝,天生万物本就平等,人都有颗肉做的心,却藏在肚里,分不得几窍几个玲珑的。
这朝中乱,朝外也是乱。宋大人早年和堂弟宋子傲办了四个书院,规模颇大,其中将儒学、尚清议、汇成的波流着实不小。哼,其实说白了,不过就是中下级的官吏、地主和知识分子反对王公贵戚、权臣宦官。皓首穷经、言若枪林弹雨,却实际没有经邦济世之举;其实除了上头的几个人,下面的又各自为党派,字找没趣,内部混争,政治主张合同这排除异己之心,浑浊不堪。
刘千岁呢,典型的权臣宦官,似乎是发泄自己心中的阴郁不得志,非要搅浑了这一坛本就不平静的水。执掌了朝政,偏又不够,又蹿到枢密院去混,给枢密院摇身一变成了内侍局,五品以上的内侍近一千个;他仍觉得不够,便又去“生”了四十个儿子,分别给每十人冠以“虎、豹、狼、鹰”的称号,俨然成了自己私人小卫队,杀人放火,不亦乐乎。
陈右相呢,倒是很好地制衡了两股势力。但其人,心术不正,有怪才,却心胸狭隘,党同伐异。
这朝政,真是不想还好,一想真是比印象中乱了几倍。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相互对视,又不禁笑了起来。
陈璟翰倒是口直心快地,也无所顾忌,便全数把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不过说道最后却是话锋一转,讲到了纪兰生的身上。
“生儿,还是你爹好,稳稳当当做左相,不偏不倚。”
“不偏不倚,怎么就不是好本事呢。我爹明哲保身,不过是本性淡然与世无争罢了。”不过这无争是不可能保得住的,甚至这朝廷。兰生不愿再往下想了,这朝廷一百年来,血光漫天、风起云涌,现在怕也是疲累了。政治上有输赢,却没有对错。天下并非一家之天下,却永远也不能是天下人之天下。
想必是要变天了。
不过按照自己的想法,必定也是要变天的。只是有些担心,赵让的古代思维会承受不了国破家亡。但是,一切都在进行和轮回,一切都是注定的。自己还没有伸出双手推波助澜,只是静静看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能做的事,还很少。时间尚未到的。
纪兰生望着远处的流云,有些释然。
“陈九哥,到时候我让我爹归隐怎么样。我一直都想去南方游玩的。”纪兰生的双颊染上了夕阳余晖,又变得红扑扑的,就像多年前一样。他好似是在跟陈九说,又好似在自言自语。语调莫名得有些沧桑感,让人心酸。仿佛看破了世事。陈璟翰觉得胸口堵得慌,因为那不可能,自己的爹在干什么,自己是知道的。自己从小不喜欢习文,但在太学和朝廷呆久了,很多道理还是能够自学成才的。这样的□□势,谁都不能全身而退。但此刻他却很坚定地点了头,会心一笑。
当时少年,在妄议朝政,还是很年轻的。当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做虚幻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