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初】 (上) 最初的明媚 ...

  •   【第一卷浮光】

      【第一章】 【 初 】 (上)

      曲径通幽,水波凝翠,杏花隐雪是二月天。
      古朴汉白玉回廊上覆满的是碎琼乱玉,一条曲廊回环,廊边是小丛红白杏花相伴,风动花落,吹碎一地香影。顺廊而行,未见山石却先有一曲水环绕,碧波映清影、如梦似幻。廊入假山,不见园中真貌,唯有小亭一角翘出,撩拨人心,藏露之间虚实真假变幻;原来山隐一亭,此亭茅草覆顶、隐了碧瓦琉璃,白玉兰干青纱帐,自在轻飞,亭上清逸草书二字“思退”,取自“思退则过”,故名思退亭。
      亭上视野最为开阔,整园南为山,北为水,山水之间架三道简陋浮桥与水面,行走时万波微荡,飘忽若仙。而水中堆土为地,交杂植有杏、桃、枫、梅成小林,其景色随季节而变,春则红白点点、夏则明媚红遍、秋则金黄一片、冬则暗香浮动。
      若月夜于庭中、浮桥点三五玉兰小灯,灯光溶于夜色,碧水里光影流转、月影昏昏,端的就是个人间仙境。

      恍惚间,一个水蓝的身影若风般一晃而过,惊起青纱飘动,玉屑咯吱。调皮地来回在水中浮桥上来回跳动而行,迂回地上了水中小丘,却又不安分地处处轻点红杏枝头,清脆而顽皮的笑声明媚若初阳。
      而庭中的紫衣华服少年却只是手捧着新抄录的书,细细咀嚼。只是无奈那越发张扬响亮的笑声不绝于耳,只好从容收放好书籍,然后抬头观望。虽是年少,但一举一动之中却隐含着与生俱来的雍容。
      应是十七八的年岁,却拥有着刀削般深邃的轮廓,双目波澜不兴,只是凝望之时透出淡淡笑意,嘴角牵动之时,却又透着不和年龄的沧桑于压抑,还有一丝难以觉察的、本不应属于他的忧愁。
      太晟朝三皇子、毓王赵让抬头之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碧水幽寒、淡薄的白雾笼着水面,不远处的杏林之上,跳脱的水蓝色身影觉察到自己之后定了下来,大大咧咧地用纤细的双手叉腰,本来穿戴整齐的衣物乱得滑稽。墨色长发本该是飘逸绰约的,奈何头上却凌乱地布上了杏花花瓣和小残枝。那孩子背着冬阳笑的灿烂明媚到不行,轮廓溶化到阳光里,跟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似的,整个人一时又美好得如同梦境。
      这个故意卖弄潇洒却滑稽到不行的小孩,神气活现、淘气可爱,着实让人暖到心底。
      赵让招招手,小孩运起轻功飞了过来。不巧最后一脚没踩稳,只得以手支地借力,免得大摔一跤。狼狈地擦擦手,哈了好几口热气,这一连串的动作让赵让不禁哑然。蓝衣小孩狠狠地坐进思退亭,愤恨地瞪了少年一眼;少年却也不多说,自然地抓过小孩的手,伸进外袍,直往心窝上焐。仿佛是一个习惯,习惯成自然。小孩则是满足地哼哼了几声,有了片刻的消停。
      这才看清蓝衣小孩的模样,大概是十三四的年岁,比少年八尺身高生生地矮上一大截。身姿纤细,皮肤苍白,乍看之下气虚血弱,不过样貌虽不能说是美,却是男孩的无比轻灵俊秀,灵动的乌眸里水光潋滟光彩照人,和着一身欢乐跳脱的孩子气,怎么看怎么惹人怜。
      难得赵让玩心忽起,沉着脸、咬起牙,压低了声音对小孩说到“纪兰生你轻薄本王意欲何为!”说罢有紧了紧被捂在胸口的手,眼里飘着玩味的色彩。
      可名唤兰生的纪家二公子偏偏就不吃这一套,对于忽然变了面色的皇子不是不怕,而是一肚子坏水的孩子十四年来闯祸无数、堪称是历尽九九八十一难已经得道成仙,从此大风大浪无所畏惧。从小到大自我最得意的地方便是自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所谓智勇。一敛眸子,扇子般的小睫毛一搭拉,眼泪就溢了出来,呜呜咽咽,哭的是好不可怜。
      这样的变化给了赵让一个手足无措,只得一通乱哄,“小船乖,小船别哭了,哥带你去八仙楼吃水晶虾饺?”皇子也不顾身份形象,拉起华服的袖子就还是擦小孩的眼泪。
      纪兰生和他哥哥兰鹢的字是左相纪容早就取好的,待成年则用。兰生字益舟,兰鹢字远骥,取《吕氏春秋》中“絶江者託於船,致远者託於驥,霸王者託於贤。”之句,是希望二人能成为贤才、辅佐圣明。可是此时纪兰鹢年已十八,文韬武略、更是英武过人,早已入朝为官。反观纪兰生,这孩子也分明和他哥哥一点不像。天生体弱不宜习武,顽皮过头无心学文,十岁时成功逼走第五位先生后被扔来给十二岁的自己做伴读,回想当初身边开始多了个小拖油瓶,尤其是纪兰生这种不省油的瓶,便深深无奈。幸得是他时分能折腾,连太学都可以不上。性起是便来串串门,有时突发奇想,使着轻功过来玩。但一到夏天便不见影踪的,一问才知道,居然可以跑到城外西山上愣言寺上无尘洞去闹宏一大师。
      鉴于其“字”不副实的特殊情况,赵让得之此字后便自作主张地唤兰生作小船,偏生这只小船喜欢这个名字,每次哄他的时候百试百灵。
      果然纪小船一抬头,晶莹的泪滴还挂在脸上,眉眼已经笑的弯弯的,抱着赵让哥哥狠狠地亲了一口,便泥鳅似的抬脚飞了出去,奔远了才回头过来看真正被调戏了的三皇子,笑的合不拢嘴,得意得边踩水边作起了诗。
      这诗是首五绝,“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
      小船故作深沉地吟诵出来,念罢戏谑一笑道,“我这首咏杏,可正应了让哥哥此时脸色!”说罢又飘着玩去了。

      剩下个赵让愣在原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却是真真好生开心。胸口发烫。
      走到碧水边上吹吹风,看风气涟漪,又入了沉思。
      其实纪家小船,是他在这皇宫权贵里真真的明媚快乐;表面调皮却其实善良胆小,表面淘气可内里贴心温柔;明明是天纵之才,却只喜欢浅尝辄止、东涂西抹,没个正形,三天两头就默一本奇书给自己看,正着反着折腾着自己提问。
      可最重要的却是,两人之间深深的信任和坦诚,比什么都贵重温暖。
      有一些承诺,虽许于深夜静寂时刻,却比什么都掷地有声。
      这种淡的、却好似命中注定的联系,却像寒夜里柔柔的火光,暗涌激流里的一根浮木,让自己抱着,就不忍放开手。在不敢奢望真情的皇家,作为最不得宠的皇子,赵让年纪轻轻便看惯了人情冷暖和人心曲折。但纪小船,毫无他心地陪伴了自己三年,不敷衍、不欺骗、不奉承。
      他们就像相邻而植的花草树木,三年时间的共同生长早已使地下根须紧紧相缠;他是自己的朋友、弟弟,早都变成自己不能割舍血脉相连的手足。是一个聪明却毛躁的小孩子,一个需要自己照顾、其实又照顾自己的亲人。
      赵让自己也能难明白这样的感情,不是喜欢不是爱,又是喜欢又是爱。唇齿相依、生死与共。仿佛又有很多的词汇交织,仿佛又什么都没有。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雾气,心中却是横冲直撞的一股股暖流,在这样艰难青涩的岁月里,一直一直萦绕。
      此时少年,年华正好,明媚灿烂。却不知道,其实他说的唇齿相依、生死与共为时尚早。青春岁月的热血尚未上演,命运残酷的捉弄才开了个头。
      要是赵让知道的话,他会对纪家小船更好、更好,加倍加倍的好。因为在以后的岁月里,诸多磨难纷至沓来,洪水猛兽、波诡云谲、荆棘满地将要刺得他们满身是伤。因为以后更为痛苦艰难的岁月里,纪家小船再也不淘气,直到皇子变成了皇帝、荣光万丈,却幡然醒悟,发现身边缺少了什么的时候,他才在痛苦之中明白,原来顽皮的小孩早就已经下定决定去为自己赴汤蹈火、鞠躬尽瘁,原来的粉雕玉砌的小孩一步步有计划地把自己的血肉骨髓碾碎来为他铺就黄金大道。
      但最后的自己孤身一人,只能够靠回忆度日。抓得住的只有虚无。
      风吹杏花,整个世界都有个声音在朝我们的三皇子叫喊,无奈是大音希声,人世间的皇子又怎么能听得见命运的指令,反过来之能怪命运弄人。
      “你要对纪小船更好,更好,加倍的好。”
      可他却真真是听不见。

      赵让不明所以地愣了好长一段时间,其间头脑一片空白,胸口窒息,却真是不明所以。
      回过神来的时候,纪小船难得乖乖地站在他面前,头发难得在疯玩之后顺滑服帖,再一看却是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个身子都在伞外,而大半的伞都打在了自己的头上,像一方单薄却又沉重的屋顶,稚嫩地小手为自己遮风挡雨。认真地盯着自己,明澈的眼里满满的全是担忧。伸手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小声地问“三皇子哥哥是不是生气了?”无端让人心疼。
      赵让一把就把小船抱住了,任由雨水冲打全身。
      就算赵让没有听到命运的警告,此刻他们紧紧相拥,是多年以后唯一的安慰。

      这便是最初,亦是最后的水中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初】 (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