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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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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凑到洞壁前仔细看。借着那夜明珠光亮,就见这洞壁土石结构,上有水珠蜿蜒,想来此处应该深及地底,并且附近有水源。
便耳朵贴在洞壁上听,果然隐约听到流水之音,回头瞧已恢复常态的裴玉清,那厮便道,“这里应该有条地下河。”
我屈指叩击洞壁,“咚,咚,咚。”回音清脆。
“空的。”
“是啊,我都说了张家小姐关在隔壁。”
“我是说这材质有点不对劲。”
“是么?”裴玉清来了精神,也凑过来,将半张脸紧贴着洞壁,学着我的样子屈指敲,果然传来脆音。
就有人声怯怯的回应,“有人么?”听声音十分软糯,是个年轻姑娘。我与裴玉清对视一眼,我便清清嗓子,低声问道,“谁?”
“真的有人。”声音里带着狂喜,却又明显压抑着不至于失礼。我听到隔壁窸窸窣窣之音,接着那女子声音便近了些,“小女子姓张名秀娘。”
“张家小姐。你我见过,就是那夜你自.尽——是我救的你。”我道。
另一头就说,“原来是恩公,小女子再次拜谢。恩公,小女子被关在此处多时,还求恩公救命。”
我看一眼自己,苦笑,“你恩公如今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那面就没了声音。许久之后我听得轻轻啜泣,于心不忍便凑近洞壁低低安慰,“你倒不用哭,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我这次下来其实就是为了你。”
话说到后来有点没底气,偏此时裴玉清那厮悄悄地戳我。我瞪了他一眼,又道,“虽然我目前还不能救出你,但是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身困于此,有何喜讯。”啜泣声大了些。
我这人平生最怕人哭,于是愈发手足无措。裴玉清那厮一脸瞧热闹,压根没打算帮忙。
还说为我粉身碎骨呢,您不落井下石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我怼了他一拳,他故意吃痛弓腰身,我假势要踹,丫的立刻逃远。没了他碍手碍脚,我心里透亮不少,便接着道,“你爹和你夫君回来了。”
“爹爹回来了?”果然止了啜泣,声音里带着欢喜。随即又开始哭,张秀娘哽咽道,“爹爹他,他还好吧?”
“一直咳,令堂是有旧疾么?”
“并无。”
“可是我看他面色不好,似乎,似乎病入膏肓,而且他咳个不停。”
“家父身子一向康健。此次去——”她声音顿住,许久方又说道,“去东海,动身之前我还见过爹爹,他面色红润,声若洪钟。”
“这么说你知道自己要嫁给谁。”
“是,据说是东海太子。”
“这是个高攀亲事,你为何寻死?”
对面是长久的沉默,我便道,“其实我都知道,你芳心早有所属。只是你可知这东海太子姓甚名谁?”
“不知。”
“他叫张无心。”
我听到一声响,猜测那是对面人将身子贴过来的动静,果然就听张家小姐颤声问,“张无心?”
“是,的确叫张无心,只是我遇到了一点麻烦,还有点问题搞不明白。”
“恩公但说无妨。”
“我见到的可不是一个张无心。”
“恩公此话怎讲?”
“也就是说我见到了两个张无心,他们长得一般无二,行为举止也很难分清。问题是你爹并不知道有两个张无心——唉,我怎么越说越乱。总之,”
我顿住,不知该不该接着问。对面就说,“恩公有什么难以启齿问题尽管问,小女子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果然冰雪聪明。那我就问了,小姐勿怪。”
“自然不会。”
“小姐可知有何办法区分张无心?”
“恩公此话何意?”
“我直白点说,就是不是表面的,张无心有没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比如身上有痣——”
“恩公。”对面人打断我话,声音有点恼了。这倒也是,如果她说无异于承认自己曾经逾越.雷池。
这可是事关清白的大事。
我叹口气,“也罢,是我冒.犯了。”
一直噤声的裴玉清将要说话,我忙示意他闭嘴。那小姐毕竟脸皮薄,若是知道这里还有男子断然不肯再说了。
裴玉清听话的闭紧了嘴。又过了好一会对面人才幽幽叹口气 ,似是下定了天大决心,“恩公,我总觉得最近很多事都不对劲。”
“比如?”
“小玉和张管家勾.连我早有耳闻,只是想不到他们真的不顾念往日情分对我如此。”
“这就是你天真了。”我道。
“事后我想来,也怪自己识人不清,这倒怨不得别人。我只是觉得奇怪,我爹爹一向宠爱我,却不知为何前几日不顾我以死相逼也要去东海。”
“这很正常。说来你家毕竟高攀东海。东海那可是神仙,你毕竟肉体凡胎。”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奇怪。试问谁家会把亲生骨肉送到海里。”
我打了个哆嗦,突然明白过来,“你是说,你所谓的嫁过去,是祭海?”
就有轻轻啜泣音再起,我叹口气,“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嫁娶。”
看一眼裴玉清,他也眉头紧皱,想来之前与我一般认知。而张秀娘就又道,“我倒不是贪生怕死,毕竟若此生不能与无心偕老我宁愿去死。我只是不愿这清白身子平白的担上——”她后话说不下去,我只觉她死心眼。
不过我毕竟痴儿,若要我懂这人间界姑娘的心思,与她共情,倒的确很难。
便叹口气,又道,“或许你爹有苦衷也说不定。只是那张无心,你爹可知晓?”
“他知晓。我早已和盘托出此生非张无心不嫁。我爹大怒将我软.禁,那夜我本与无心约定逃走,可是在约定地界却左等右等也不见他来。后来我爹逼我嫁给东海太子,我当然不允。奈何逃又逃不走。”
“所以你就寻死?”
“小女子别无他法。”
“那你可知为何张无心失约?”
“不知。”
“他死了。”我道。
对面是长久的沉默,我有些担心,就瞧洞壁,“张秀娘?秀娘?你也不用想不开。这人生百年都是要死,他只不过早走一步。”
就是悠悠长长一声叹,秀娘的声音说不出的无力,“他倒是自此脱离苦海了。”
我咂咂嘴,分不清这话里有多少怨恨多少伤心。挠挠头正要说话,就听张秀娘又道,“他左脚,六指。”
“啊?”我啊了声后迅速反应过来。左脚六指,这么说只要揭露假张无心左脚不是六指,我就可以打醒张家堡主。
“你确定?”
“千真万确。”
“好吧,我信你。”
我深吸口气看一眼裴玉清,那厮勾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上穿着鹿皮短靴,衬得双腿越发笔直好看。
“太谢谢秀娘了。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我不但要救你出去还要渡张无心入轮回。”
“多谢。”
不用想对面一定郑重其事拜谢。
我第一次有了说不出的自豪感——原来我不是个只知道满山疯跑混吃等死的废物。
对张秀娘做出承诺,另一面也沉默下来。我贴着洞壁坐下,背靠着那冰凉洞壁开始胡思乱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翻飞蝴蝶将我早已飘远的思绪扯回来。
那是一对五彩缤纷蝴蝶,我叫不出名头只是觉得好看。不但好看还眼熟,好像在哪看过。它们上下翻飞,忽高忽低,逐渐远了。我瞧着蝴蝶消失的方向,眼前现出一簇蓬.勃牡丹,心一惊,突然明白过来。
我豁然坐直身子,声音有点抖,“你说,我们真的在地底么?”我直勾勾看向裴玉清,语音放低。裴玉清打个寒颤,声音也压低,“你这话什么意思?”
“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你想过没有,这张家堡堡主怎的就有这样一处地.牢。这可是个大工程。”
“是啊。”
“你是怎么进来的?”
“废话。”裴玉清翻了个白眼给我,“虽然是小爷自愿的,但的确也是被投入这地.牢之中。”
“我是说,你下来时是不是清醒的?”
“清醒得很。”
“这么说你也是从假山台阶一路走下来的?”
“什么假山台阶?我一路坦途,哪来的假山。”裴玉清一脸莫名。
我起身抱着膀子来回踱步,“这么说我猜得是对的。你与我虽然被关在一处,可是进来方式不同。难道一个张家堡地.牢还能修两种进出方式?”
“没必要吧。”
“就是啊。所以我怀疑,我们没在实地。”
“不懂。”裴玉清摇头。
“我是说,我们如今身在幻境。”
“幻境?”裴玉清高了音,差点没跳起来。我朝他做个噤声手势,他忙闭紧了口,瞪大一双水盈盈桃花眼瞧我。
我便凑近他耳边,低低道,“也许连张家小姐都是假的。”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我俩忍不住僵硬着脖子慢吞吞回头瞧那洞壁。洞壁另一头关着的是张家小姐,刚刚与我说话的张家小姐张秀娘,是真的么?
她就关在隔壁,可是,真的有隔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