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主流归位》晏晏十方

5、第五章：张无心

　　我生来便在妖精洞和大荒山周围活动，虽然是妖精但从未吃过人，也从未逾.越.禁.地正式进入凡尘俗世。有生以来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如今倒是大开了眼界。

　　这晒谷场里堪称人山人海，竟然比本地最大的集市人还要多。人一多味道就不太好，夕阳西下的傍晚本该清风明月雅致得很，偏晒谷场里充满了各种奇怪的味道。

　　有妇人的头油味儿、男人的汗臭、小孩子的奶.香。甚至还有烈酒的味道——我到处找，果然找到了在晒谷场外.围的一溜摊子，其上摆满了各种小吃，还有卖酒卖茶的临时摊子。

　　嗬，这是什么皮影子戏戏院！

　　抱着吃.奶.孩子的妇人兴.奋地与身旁面色黝黑的汉子议论，不时朝我指指点点，就好像突然见到了短暂人生中最值得惊讶的物事；就好像我十.恶.不.赦，做尽坏事如今终于被捉.捕.归.案。

　　我在心底叹口气，果然是不死的嚼舌根之心。

　　正感叹着，就听得乱哄哄的人声中突然一道音乍起，那音不高不低，偏偏十分有震慑力。随着这人开口说话，满晒谷场的人声尽皆停止，竟是落下一根针都听得到的静。

　　“那妖物在何处？”
　　有人站出来，“在那儿。”朝我的方向遥遥一指。张管家立刻拽住我胳膊，带领我自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台前。

　　说话的人端坐在高台之上，这晒谷场本该无高台，如今看来应是临时搭建。临时搭建的高台多少有点潦草，然而那人端坐其上，看起来威风凛凛，倒显得本潦草的高台多了几分庄重。

　　他身着剪裁得体的玄色长袍，腰系同色嵌宝石带子，内里斜.插着一柄宝剑，宝剑未见锋芒，只剑鞘上嵌满七颗熠熠发光宝石。

　　这七颗宝石以北斗七星位置镶嵌，看来此人非凡夫。

　　我仔细打量，心里惊讶嘴巴也张大。不是因为他得体的袍子，更不是因为他腰间的宝剑。而是因为这个人，我认识。

　　我不但认识，此刻我还想暴揍他一顿——书生？！

　　我心里一万种愤怒，却又转念一想觉得不对。书生是冤鬼，虽然我是个临时的阴阳使但也不至于分不清。而此刻高台上端坐的威严男子虽然与书生一模一样，但仔细看来又觉得哪里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呢？我目光从他身上移向坐在他身旁的另一个人——那人看起来五十上下，穿一身华丽长袍，面如土色，不停的咳嗽着，坐都坐不稳的架势。想来已经病弱膏肓——张家堡主？与我想象的不符啊。

　　在我想象中张家堡堡主应该威风凛凛，至少也不该是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儿。又一想，说不定张家急着办喜事就是要给这位老爷冲冲喜，也可怜了小姐。

　　只是这与书生一般模样的男人到底是谁？不会他就是张家小姐要嫁的人吧？未来夫君？我觉得一颗头变成了两颗大。

　　这世间真的有生得二样不差的两个人？偏偏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为何张家小姐要嫁的人与私定终身的人一模一样？难道这张家姑爷，还有真假之分？

　　这念头乍一腾起就吓了我一大跳。我忙压下念头，偏它似一粒种子，经过一场春雨突然便蓬.勃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眼瞧着就要冲出我的腔子，从我的嘴里蹦出来。

　　我强压着冲出人群跳上台揪住他脖领子问他是谁的冲.动——当然，此刻的我也做不到揪住人家脖领子。

　　“就是你？”他垂眸光看向我，我只觉浑身一寒，丫的似乎有令人胆战心惊的本事。
　　仰脖子尽量不令自己落下风，“你是谁？”

　　“张无心。”
　　“你说你是张生？”我问他，如果我记得不错，那书生应该就叫张无心。

　　他没回答我的话，只再重复，“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了。你是谁？为何掳走秀娘？你是何目的？”

　　“你一下子问这般多问题，我到底先回答哪一个？”我朝他眯眼笑，“何况如果我没说错，张生，你还没和张家小姐成亲吧？”

　　他面色一沉，我不等他发作立刻又道，“如果我说我没掳走小姐你当然不信，不过我也没办法证明我没掳走小姐，总之现在小姐不见了。至于去了哪是死是活，我想你很想知道。”

　　“所以呢？”他身子前倾，似乎很感兴趣。
　　我眼珠子溜溜转，仔细打量着假书生的表情，觉得他应该不知道张家小姐在哪。——可是，这样说来他与小玉和张管家不是一伙的？

　　脑袋里一万种念头窜来窜去，我不知该如何解这困局。而手被绑得生疼，我不由皱眉。

　　假书生显然看出了，沉吟着吩咐张管家，“去给她解开。”
　　“姑爷。”
　　“别啰嗦。”

　　张管家不清不愿的过来，忿忿地帮我解开捆仙绳。我之前有许多种猜测，万万想不到这捆仙绳居然如此容易就给我解开。

　　难道他不怕我跑了？既然仙家至宝他都不在意，更不怕我逃跑，恐怕他手里有高招？而这高招必然令他有信心完全挟.制我。

　　我拇指大力按压额角，每每遇到琢磨不通的问题我就会头痛。而目光溜溜的找，果然令我发现，就在那茶水摊子内里坐着个足矣挟制我的人——狐媚子！

　　狐媚子依旧那身水蓝长裙，她坐在茶水摊子最里面，准确说是趴.伏在桌子上，头垂着似乎睡着了又好像喝多了。

　　虽然看不到她的脸，可是我俩是至交，哪怕只有一个背影我也识得。

　　卑鄙！捆仙绳捆.缚住我我还是会想办法逃走，可狐媚子在人家手里，就算一百匹狼撵着我我也不会离开晒谷场半步。

　　我收回目光，朝端坐回去的假书生灿烂的笑，声调压得低低的，“您还真卑鄙。”
　　假书生面色如常，声调也低低的，“彼此彼此。”

　　我顺着他目光，就见人群中一道月白身影——裴玉清！

　　心下激动差点没脱口叫出来，旋即就发现那小子怀里搂着个姑娘——呸，下.流.坯，这种时候还不忘搂姑娘。

　　再定睛瞧，那姑娘蜂.腰.肥.臀，脸上涂着胭脂，身上薄如蝉翼春衫，却不是小玉还能是哪个。只是她看起来似乎大醉，软绵绵的瘫在裴玉清怀里。好一个软玉温香抱满怀。

　　再看一眼小玉，我暗叹：得，这一局平手。我只是想不到裴玉清以此种方式救我。我更想不到假书生已经料到裴玉清手段。

　　高手过招我被迫卷入其中，我这天生痴傻的小妖，脑子不够用啊！

　　偏裴玉清那小子在这当口好死不死的冲我眨下眼睛。我恨得不行，那小子就朝我弯眼笑，也不知他晓不晓得我方也有人.质落到人家手里。

　　我忙朝他挤眉弄眼，不停朝狐媚子方向使眼色。裴玉清却不理，搂着似是大醉的小玉消失在人群中。

　　大抵我与假书生一直说话声音不大又在打机锋，这朴实的劳苦大众有点觉得不刺激不热闹，便人群中嘁嘁喳喳起了不和谐之音。

　　就有人高声起头，“张家小姐一定被这妖精吃了，要我看不用审.问了，不如烧死她。”
　　“对，烧死她，留着她也是祸害。”
　　“就是就是，我家的羊前几天晚上丢了，一定是被这妖精捉去吃了。听说她们可残忍了，要喝血吃人肉，一顿不吃都不行呢。”

　　“哎呀这么吓人，那还不快点烧死她，留着她是祸害。”

　　一时间群情激奋。张管家便走到一直咳嗽不停的堡主身旁，躬身子耳语几句。我见病堡主拿手帕捂着嘴，身子因为剧.烈的咳嗽抖得如风中残烛。而张管家就走到台前，扬手示意众人歇音。

　　果然便静下来。

　　张管家清清嗓子，高声道，“妖怪都讲不通道理的。老爷也说姑爷毕竟年轻心软。既然我家小姐被她掳走，必定凶多吉少。老爷的意思是既然她一直耍滑头浪费大家时间，不如把她架在火上烤一烤，逼她交代小姐下落。”

　　“管家。”假书生打断张管家的话，张管家直视假书生，“姑爷，不要浪费时间。小姐如今生死未卜，她早一刻说出来小姐生还的机会就大一些——”略顿，张管家复又说道，“成大事者，切不可拘泥眼前。”

　　张无心那张脸阵青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只是一挥手，张管家得令立刻使了个眼色。便一直立在我身旁的家丁擒住我胳膊，再度给我绑缚住捆仙绳，推推搡搡到了台子一侧。

　　那里早有堆好的柴火堆，柴火堆正中.竖.起一根丈许高的柱子。家丁七手八脚的将我绑.缚在柱子上，脚下就是那堆堆得直到膝盖的柴火。

　　给我额头贴符纸的老道从人群中走出，他手持桃木剑姿态庄严。单手掐诀，嘟嘟囔囔念动一番，随即在地上画了个圈，将那堆柴火与我包.围其中。

　　老道在圈外脚踩七星步手掐惊雷诀，缓缓沿着画好的圈走动。

　　“呼”的一声腾起火来，这火烈烈勾起了柴火堆，烤得我生疼。我呲牙，对于我这种妖精来说普通的火不至于有感觉，难道这看起来不起眼的老道用的是三味真火？！

　　如此规模对付我这种小妖，有点浪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