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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半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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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娘今天难得的好心情。
张府后花园中曲桥流水假山石,此时盛夏,花开正好。午后融金的烈日下万物都被染上一层金边。而热浪从地皮升起,一路扭.着腰向上。皆是蓬.勃.好生机。
这些年张秀娘也曾经抱怨过,怀疑过,甚至很想死。——若是你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个老去,一个个死亡,而偏就你不老不死,你会是什么心境?
张秀娘总觉得无力。她很喜欢奶.娘,喜欢张府里的每一个熟悉的仆从,喜欢远方亲戚;喜欢幼时玩伴,闺房密友;然而她一个都留不住。
除了她,只有老父亲同样的不老不死。至于他们已经活了多少年,张秀娘算不清。她只是永远保持着十六岁的模样,而老父亲,虽两鬓斑白,却也不会再添皱纹。
张家堡的人当面都说她与张堡主是神仙,所以不老不死。可她也曾背地里听到他们议论,说张家父女是妖怪,他们之所以长久的活下去是因为在看不到的地界,偷偷吃人心。
这话也不知是谁第一个说出口,流言蜚语便越来越盛,到了后来人们便都躲着他们父女。虽表面客客气气,可实际上避如洪水猛兽。
张秀娘不开心。这些年,她没有一日开心。——若一个人不知道自己长久的活着的意义何在,她怎么可能开心。
她也曾自.残过。用白绫,用剪刀,用火烧,用各种办法;然而她就是死不了。她只能这样长长久久的、漫无目的的活下去。
当然没有人敢上门提亲,即便张秀娘花容月貌,正是好芳华。
唉,好多的愁,可是再多的愁,日子还要过下去。既然不能抗拒,那么只有顺从。
于是张秀娘不再琢磨怎么才能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开始学着令自己适应命数,她开始找一些事情来打发这许多漫长寂寞的白昼和黑夜。
她学会了刺绣,而最多绣的便是蝶恋花。
她开始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书,学一些术法。本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可是某一日,张秀娘发现自己居然可以用纸片做一些会动的小人。
这些小人可以随着她指尖的点引而上下翻飞。起初它们只能飞出去半尺远一尺高,后来就越来越远,越来越高。
这个本事为张秀娘无聊的生活添了许多乐趣。于是她总是不停地剪一些纸人,指挥它们围成一圈跳舞,或者飞出张府,到街上捉.弄张家堡的百姓。
只是小小的捉.弄而已,不会伤害到他们。但是哪怕只有这样,也足以令张秀娘闲来无事的时候不自觉笑出声来。
她实在太寂寞了。
而这一日她将将绣好了新的一幅蝶恋花——其上假山流水,一对翻飞的彩色蝴蝶。将绣品好生放着,张秀娘拿起剪刀,打算再剪一些小纸人。
她就是在这时,第一次看到张无心。
说来已分隔几百年,而当初离别时皆是七岁,张秀娘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当年的兄长如今已长成这般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样貌。
他就在窗外,身旁还有个一身白衣的道者。
“哪个登徒子扒窗?”张秀娘故意沉了脸,低低喝一声。她觉得窗外这少年十分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她的绣房在张府最后,这里很静。而父亲午睡,此时也不会过来。张秀娘并不想惊动任何人,否则她完全可以放开嗓子大呼。
窗外那人恭恭敬敬施礼,末了低唤,“秀娘,是我呀,兄长。”
“浑说,我兄长早已经死了。”
“死了?你再好好瞧瞧,我是张无心啊。”
张秀娘定睛瞧,果然他面上还依稀存留儿时的影子。“真的是无心哥哥?你不是被神仙带走了?”
“是啊,真的是你的无心哥哥。这位就是带走我的神仙,如今我学成,下山了。秀娘。”张无心哽住,多少后话都噎在喉咙口。
龙母在一旁冷眼瞧着兄妹相认。将将她探过秀娘神识,知道了她这些年的苦楚。她相信,张秀娘父女会好好对张无心。只要张无心一直留在张府,他与龙主一个东海一个人间,就不会遇见。而张无心她有十足把握什么都不知道——在她唤醒张无心的时候,同时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错误痕迹——他一直在大荒山随着空空真人修行,如今学成下山。
一切都天衣无缝。
张无心在张秀娘的引领下拜见了老父亲张堡主,而张堡主谢过了假扮成白衣道者的龙母后,便将养子留在府里住下来。
张堡主本以为自己老了老了终于家人团聚,可他也没想到,这养子与亲生女儿,不知何时竟私定了终身。
有风吹过,将开着的窗吹得左摇右晃。我的目光从龙母脸上收回,见茶盏里的热茶果然不再冒氤氲热气。
这个故事的确有点长。可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至于到底是什么,我又一时半会抓不住。
便问龙母,“后来呢?”
“后来?”龙母浅浅抿一口茶水,叹口气,“我因为到底不放心,便时常寻个借口去张府瞧瞧张无心,于是在某一日被琏儿跟.踪,他朝我大吵大嚷,万般无奈下我只好将一切与他和盘托出,我总觉毕竟亲母子,即便最后他也会与我一条心,何况两个人想办法总好过一个。”
“我猜敖琏并不能接受这事实。”我道。龙母便点头,“他毕竟年轻气盛,又觉得是父王对不起我们母子——”她略顿,似乎在掂量有些话到底该不该说。
我便试探道,“龙姨您别怪我乱猜,您实话说,是否将全部实情都与他说了呢?”
龙母深深叹口气,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龙主,“的确是我做错了。出于私心,我并没有将实情全部与他说。我只和他说了张无心是龙主与个凡女所生,而我与那凡女谁先谁后,我却隐瞒了。”
“这就难怪了。”我点头,终于想明白敖琏为何每次见到龙主都那般暴跳如雷,还口口声声的说张无心是野.种。想来也是可笑,明明他才是后来的那个。
“然后呢?敖琏怎么能容突然多出来的王位竞争者。”我道。
龙母将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她站起身来行至窗前,眺望着远方,声调也变得悠悠远远的,“琏儿被我宠坏了。待到我知晓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他杀了张无心,囚.禁了张秀娘。”
“等等,不是说死不了么?长生不死,张秀娘试过那么多次,都死不了。”我心里突然腾起个莫名念头来,就像一团乱麻中冷不丁冒出的线头——既然张秀娘怎么都死不了,为何我第一次见张无心鬼魂,他求我去救自.尽的张秀娘?
“凡间物件当然伤不了半神之身,可是琏儿是神,他虽非龙主亲生子,毕竟也是纯纯正正的龙族,而张无心半人半神,神族杀死一个半神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是想不到——”龙母转身看我,“我只是想不到琏儿会将张无心困在锁魂阵里。毕竟同族,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眼看着张无心灰飞烟灭永不入轮回呢。”
龙主直到此时方低低叹一声,他上前,迟疑着,终于伸出手来握住龙母的手,“小柔,你变了。是我对不起你。不如,你随我回东海。””
龙母抬眼看他,勉力勾唇角,“若不是我当年任性嫉妒,哪有这些事端。经此一事我看开了。东海我不会再回去了,那里有太多伤心的回忆。说来真是奇怪,别说是人,即便如你我这样神仙体,也不能免俗。我住在这里已经习惯了,我觉得这里很不错,远离纷纷扰扰,也可以令我潜心静修。”
“小柔。”龙主哽住。
“回不去了。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已经回不去了。”龙母抽.回自己的手,将龙主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换了,“我帮你添些新水。”她为他斟茶,可是手却轻微地抖着,导致热水洒了一桌子。
我心里百种滋味,不忍再看。转身想出去留给他们夫妻一些时间,却被龙母唤住,“十一。”我回首,就见龙母朝我露出个温柔笑意,“谢谢你的热心肠。如果你有时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夜。寂寂长街寂寂夜。这夜色中只有长街尽头的两扇朱漆大门不知悲喜。它们依旧老样子,和我第一次见到时一样,也许以后它们也是这样。
这世间不变的唯有山川日月,唯有星辰,唯有这两扇朱漆大门和上面的门神。
龙母与龙主手牵着手一同迈步上台阶叩门,“笃笃笃。”三声响后有人应门。
“吱呀。”先是开了一条缝,接着露出张管家的半张脸来。他显然还没睡醒,一脸怒气地看向门外,声音里带着不耐烦,“谁啊?”
龙主不打算与他废话,袍袖一挥,张管家便应声倒地。山响中那两扇门大开,龙主与龙母齐齐迈步朝里走,我忙跟上。
兴许是张管家倒地的声音实在太响,就见本漆黑的院子里灯光依次亮起。接着人声鼎沸,脚步叠踏,皆冲着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