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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野.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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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裴玉清落下云头,那厮已从凤凰本体化回人身。我由衷赞叹,“何时我能与你一般。”他便勾了勾唇角,“我倒觉你此刻好。”
我不懂他话里意思,只是觉得这人情绪有点不稳定,时常是我不知那句话说错了便杵到他哪根弦,于是面色就不活泛。
总怀疑那一夜我头一回见他他是故作潇洒,其实骨子里还是个愁闷的主儿。
当然此刻不是琢磨这些的时机,说句实话,最初我接过空空老头阴阳令是因对阿升贪念,而如今,我好奇多过当初心思,只想最快速度见一见龙主。
便去扯裴玉清的手,“你会穿墙术吧?我现在可不行,回头我怕施法不灵撞一头包。”
本是个自然而然动作,谁知裴玉清竟如被雷击般浑身一抖。他迅速撤回手,大抵发现不妥,就勾了勾唇角,“幸好来得及。”
他小心翼翼扯住我袍袖口,“别分心,小心撞一头包。”
便身形晃动,我只觉眼前一黑,而再睁眼我俩已在张家内里。
这里应该是大堂。
我与他尽皆趴伏在梁上,我一时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出。而往下瞧,果然见一出大戏。
那假张无心正对着我们所在方向,因此可见他满脸怒气,而与他对面立着的人锦袍玉带,头戴冠,脚蹬靴,身形魁梧。一动不动的似乎是尊石像。
“我不想见你。”假张无心几乎在咆哮。
“儿——”
“别假惺惺来我这儿装慈父,要做样子去找那杂.种。”
“琏儿。”
“要我说这名字我担不起不如还给你,宗庙还是由那野.种.继承。我做你的乖儿子几百年了,累了,我不想谦恭有理。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
假张无心情绪有点失控,说到后来身体抖个不停。我见他满脸泪痕哭得伤心,暗道这神仙也有神仙的烦恼,恐怕龙王爷父子关系不太和睦。
正胡思乱想着,就见那龙主上前几步,看样子想去安慰假张无心,却被假张无心一把推开。他颤颤巍巍倒退几步,就继续道,“你有尽过为夫为父的责任么?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多羡慕堂兄弟们。你给我们虚名却不肯关心我们。你从未陪过我一时半刻。你只知道要求我,要求我这样,要求我那样,可是你有问过我想不想么?”
我听得目瞪口呆,心道原来这假张无心居然有如此多怨愤。细细咂嘴又觉得不是滋味——你毕竟还有爹爹听你发泄,我却连寻都寻不到个诉苦的地儿。自打我有神识以来就没见过爹娘。我只知我姓花名十一,其余的一概不知。
便咬了咬下唇,微微勾头。一只手就悄悄探过来,轻轻覆在我手背上。我抬眼,正撞见裴玉清的眼,那双眼格外清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难道,他知晓我在想何?
我心底轻叹,强迫自己不胡思乱想,再将目光投向那父子,却见假张无心半弓着腰身哭得极致伤心。而龙主咋撒着手显然不知该如何安慰。就这般僵着许久,他方幽幽叹了口气,“今日你心情不好,为父改日再来。”
“走啊。今后也别来。”假张无心冲着龙主的背影咆哮,顺手抄起桌上摆着的砚台砸过去。当然砸不到,却摔在地上,愣是碎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那野.种,你心里只有野.种,何时将我和我娘放在心上过。”假张无心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他低垂着头嘟嘟囔囔,良久方止音,而再抬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中只剩恨意。
夜。我与裴玉清并肩坐在房顶上看月亮。在我记忆里这柳树方染翠色,却不知何时已是绿云红雨,春.色.翻.腾。
“你在想什么?”裴玉清的声调比那轮明月还要清朗。
“没想什么。”我仰头看月亮。一片乌云过来将那轮明月吞.噬,四野漆黑,白日里的绿云红雨,蒙上了一层灰翳。
“你是不是觉得敖琏身在福中不知福。”裴玉清也仰头看月亮。
“你看出来了。”我有些惊讶,想不到他居然会识人心,“你是不是会读心术?糟了,今后我要收敛心神,免得被你看穿。”
裴玉清便笑了笑,他身子朝后仰倒,枕着双手,就躺在这屋顶之上。乌云在此时散开,那轮明月跳将出来,撒一地银白,也为他勾勒一层好看光影。
他整个人似真似幻,美得仿佛不实。
“我不会读心术。我只是——”他将后半句话吞回去,侧脸瞧我,“你不好奇我为何知道假张无心的名字么?”
“干嘛好奇。”我也躺下来,就在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枕着双手。果然这种角度看天穹,别有一番风景。
“你出身不凡自然接触得多知晓得也多,是我这种山野痴儿不能比肩的优秀。而且他既然是东海少主,那么必然姓敖,我听龙主唤他琏儿。琏者,宗庙之器也。想来那龙主还是疼爱这个儿子的。”
裴玉清弯了弯眼睛,“你可真聪明。”
我苦笑,“放眼三界六道,除了你没第二个人觉得我聪明,大家都叫我痴儿呢。”
“为何叫你痴儿?”
“听说我缺魂少魄,是天生的不全。从前我每日介在大荒山下疯跑,除了吃喝便是琢磨着怎么捉到阿升吃掉。”
“阿升?”他立刻从一堆废话中捉到重点。
我点头,“是啊,阿升特别香。”
裴玉清脸色不好,扭过头去,“他就那么好?”
“啊?”
“我说阿升。”
“是啊,特别香,从我有神识以来从未发现第二个比他香的。”
“我也不行?”
我凑过去努力吸鼻子,就道,“差一点点,不过你也很香。只是差那么一点点。”
我认真回答,裴玉清却恼了。他呼的一下坐起来,便要走。我一肚子疑问,扯住他袍袖口,“你怎的了?脸白得像一张纸。”
“没。”他气鼓鼓的,也不知谁惹到。
“我不是说你不香,你身上也香喷喷的,但是阿升的香我每次闻到都胃口大开,想吃掉。”
“吃掉?什么吃掉?”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吃掉啊。填饱肚子,随便炖着吃煮着吃烤着吃都行。”
裴玉清怔住,旋即便红了脸。他垂眸光,低低道,“原来是这个吃掉。”
“不然呢,你以为是哪个。”我挠头。他偏不回答,重又躺回去,两条长腿舒舒服服的搭着,“花十一。”
“啊?”
“你不会说话不算话的,对吧?”
“什么?”
“你说过结成血契我便是你的人。你不是说着玩的吧。”
我举起手来看那道隐藏的疤,“怎么会说着玩,五鬼说了,结成血契便是一辈子。”
“一辈子。”裴玉清重复着我的话,重复着重复着,居然笑了。
他声音低低软软的,竟然比这春风还要醉人。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已现一丝鱼肚白,而我歪头瞧并肩躺着的裴玉清,他双目紧闭睡得实诚。鸦羽般的长睫覆盖在眼睑之上,配合着高高挺挺的鼻梁和略薄的点绛唇,还真是个大美人。
手撑着脸颊,我支起身子端详这凤凰肉身,艳.羡他居然修得如此好看人形,再瞧自己,说平和端凝的中人之姿都有些不好意思。
唉,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怎么就修不得如此赏心悦目人形。
他羽睫颤.动缓缓睁开眼,双目亮晶晶,“早。”
“早。”我像是被人当场捉住手腕的小偷,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昨夜你睡得好么?”裴玉清大抵将醒来的缘故,声音有点沙,反而平添些撩.人。
“挺好的。想不到我俩居然在这房顶上睡了一夜。”
“在哪睡都无所谓,主要是和谁——”裴玉清坐起身来,迎着晨风抻了个懒腰,“也不知他们睡得好不好。”
“你说谁?龙主父子还是张家小姐?”
“都有。”
“那还不简单,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先去找张无心。”
“为什么找他,难道不应该先救张家小姐?何况昨日是你带我回张家看大戏。”
“大戏散场了。我们现在好像陷入了死局,换而言之,我们似乎把问题想复杂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当初空空老头把阴阳令交给你,说的是什么?”
“引领三个鬼入轮回。”
“就是啊,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在张家堡晃悠?”
裴玉清的问题难住了我,我挠头,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你是说我们直接找到张无心,二话不说把他打晕踹入轮回道?”
裴玉清笑了,他伸手来揉我的头。指尖已触到又忙忙收回手,尴尴尬尬地笑,“你可真有趣。”
“是啊,所以我是三界第一痴儿。”
“我的意思是我们两方面入手。既然敖琏这里没有突破,我们就去找张无心,问一下他为何不入轮回。”
“这你就傻了。就连我这种笨的都知道张无心不肯入轮回是因为心愿未了。他的心愿是何?是张家小姐张秀娘,而张秀娘如今在敖琏手里,只要我们救出张秀娘带去见张无心,兴许那傻书生心愿一了,就肯入轮回了。”
我一口气说完,再看裴玉清,他双眼弯弯的满是赞赏。我不好意思地挠头,心道这些道理如此简单裴玉清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这般明目张胆给我自信,也不知为何。
我还想再说,却发现他正用一种无比深情目光瞧我,便这般瞧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