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后遗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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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乌骨丸’，原本是一种产自北疆的奇毒，由乌禾葵、血螚蛛、蕙百断肠蕨等十几种具有毒性的虫草，提炼而成的。相传是诃邬族一位巫医生前最得意的杰作，为打击当时进犯的另一部族，王上特意令他研制的。因其无色，无味，而且外形和名字都极为普通，类似寻常药丸，故而很容易被人忽略。其特性，便是遇水即融。”
马车吱吱呀呀碾碎积雪，在平整的官道上徐徐行驶，声势浩大。
给齐舒望看诊解毒的郎中，是一个面皮白净的青年，叫赵始敏，和城主大人华贵尊崇的排面不同，他一身深棕色布衣打扮，戴一顶同色儒冠，气质斯斯文文的，讲话也是轻柔和缓的声调，给人一种十分舒服的感觉。
每过半注香，赵始敏都要重新给病人探一次脉，做一次全面检查，看无反复，便就嘱咐贺怜誉把药再端过来，喂两勺进去。
没错，他就是直接“使唤”的城主大人。
贺怜誉自己无所觉，还在那里闲闲地插话：“啧啧，这位小爷到底得罪的是什么人，要他断子绝孙么，下这么狠的手。”
众人：“……”
这位城主好像有……多动症，他亲力亲为积极负责端水送药且还能归为是古道热肠的话，可学着郎中的样子，时不时拉起病人的手摇一摇晃一晃的行为，可就实在让人费解了。
而且他还思维方式清奇，这“乌骨丸”性烈，是剧毒没错，损害的也是人的性命，跟“子孙后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就能扯一起去。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潘梨枝他们表示无语。
赵始敏这个自己人也表示无语。
赵始敏继续道：“说它‘奇’，其实不如说它阴毒刁钻，此毒一旦摄入体内，会严重损害人的中枢神经，九个时辰内就算服下解药，身体应该……也还是会留下一些症状，也就是后遗症吧。凡中毒之人，非死即伤，就是这个原理。”
“不过奇怪的是，我曾听闻此毒丸流传于世间的也就只有三颗，当时诃邬族的王没有投毒成功，被攻城略池后，反倒给自己和自己的王后每人准备了一颗。因而城灭，王薨，那巫医也殒了命，世间也就只有一颗‘乌骨丸’存在了，且没来得及研制出解药……只是为何这仅剩下的一颗，会突然出现在我们中原的和兴王城呢？”
他疑问带故事说了一大通，但岂知对潘梨枝、何重、阿诚他们来说，只前半部分的信息量就已经足够惊骇。
什么叫“解药服下还会有后遗症”？会怎么样呢？
他们被震在原地，脑瓜子开始嗡鸣不止，再也听不见后面那些絮叨的内容。
赵始敏：“你们打王城过来的对吧？听口音肯定就是了。不过能拿到此毒，并下于这位公子身上……依在下猜测，就恐怕……”
“城主大人！且务必搭救我们公子性命！”
“小人郭城！”
“小人何重！”
“日后愿为城主效犬马之劳！只望城主有办法，能保住公子……”
阿诚何重异口同声，跪下去地毯上，给贺怜誉磕头。
原本以为那祢罗花汁就是解药，按时服下去人便可安然无恙，根本没想还会有这等插曲。
将军是大衍最年轻的战神，他要是以后残了废了……
这等于折了他的一身傲骨！
连他们这些做下属的都不敢去想那一幕。
贺怜誉：“……”
这次连郎中赵始敏一起，两个人都是怔住了——动不动就给人下跪的这个行为，还真是和兴王城的特色呢。
但是竟还没完——
“求城主救我们公子！”
碧云和碧华也着急忙慌跪下去。
随后还有潘梨枝，但她只是神情黯然，却没说什么。
赵始敏：“这个……”
贺怜誉：“再这样我可得打发你们回去了我说！”
贺怜誉起身，走过来，把他们一个一个往起来揪。
“祢罗花有的是，我家里院中开满了，一年四季它都有！要是还不够，炎光城中别的地方也不少，你们要几车就给拉几车好不好，不收你们钱的。”
“所以就别老这样了吧……要害我折寿的！”
他把人又安置到各自的座位上坐了，又吩咐外面一声：“书度，给几位续上热茶和点心。”
书度是那些“娘子军”之一，英姿飒爽，也娇俏美丽。她打开车后面诺大的储物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食盒，然后笑意盈盈走进来，又笑意盈盈给潘梨枝他们面前的小案上摆放。
贺怜誉挥一挥袖子，又转回去到郎中赵始敏那边：“我能办到的，自然会不遗余力。不过你们放心，只要老赵他没犯病，就代表你家少主的性命，是一定能保得住的。”
只要没犯病……性命就保住了？
可不是说会有后遗症，会影响……传宗接代么？
阿诚和何重有点无法启齿。
潘梨枝不接不看书度递过来的茶杯，却一脸严肃地拱了下手，沉声问：“贺城主，赵大夫，不知道你们所说的‘后遗症’，具体是指什么呢？乌骨丸损伤神经，又是伤的哪部分神经呢？梨枝亦是习过武的，算略懂一二，望二位能……之后能坦然告知。”
她迟疑了一下，是不能像贺怜誉那样，对齐舒望的声誉没有一点顾忌。
如果他们刚才所说是真的，毒素终会伤害齐舒望的身体，使他这辈子再也不能为人夫，为人父……
那她希望知道这个事的人越少越好。
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荀安王府被抄，从此陨落，她就要尽自己所能，把他给保/护好了。
然后等他醒来，身体好些，就尽快带他离开这里，也离开王城。
和兴王城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踏足，炎光也绝不会是他们能长留的地。
贺怜誉是蕙宜太后的侄子，二人关系过于亲厚，因而齐舒望藏身在这里并不比在王城安全多少。
贺怜誉现在是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才会毫无芥蒂施以援手，但要是后面知晓了呢，会不会就直接抓了人去朝廷邀功呢？
潘梨枝不敢冒这个险。
尽管她还有一只“锦囊”不曾打开，不确定贺怜誉是不是个会念旧情的人，吃不吃人情关系那一套。
终归，他们都还不了解这个人。
可再也伤不起了，这却是事实。潘梨枝来的路上就想好了一个去处，等齐舒望解了毒，她就带他去梅奚峰，去找自己的师父……
“这个是自然。”
她的思绪被打断，一抬起头，只见那赵始敏正看着自己，眼中神色竟过分柔和。
见她正好也望过来，便轻轻点了下头，像是告诉她他能理解她的顾虑。
“……”潘梨枝收回目光，恭敬作下一揖，“梨枝谢过城主，谢过赵大夫！”
贺怜誉不以为意，笑着摇了摇头。
但他头才摇一半——
“谢过贺城主！谢过赵大夫！”
“谢过贺城主！谢过赵大夫！”
阿诚何重、碧云碧华，也都上来紧赶着作揖，紧赶着道谢。
贺怜誉：“……………………”
“哎，知道知道。”贺怜誉看一眼旁边的赵始敏，笑里就多了几分无奈，“老赵，你就给个准话吧。他们家这位少主，是不是会没事？说不定到了晚上，人就能醒来，对不对？你给个确切点的时间，否则他们五个人吧……我担心他们回去了，还是会继续跪我城主府的。”
好像在他看来，被人翻来覆去、真心实意道谢是一件多么稀罕的事似的，“不自在”三个字，直写在了脸上。
赵始敏抵着唇轻咳一下，也借这个动作敛去了一点突如其来的尴尬，说道：“人应该到晚上的时候，就能醒。但至于副作用究竟是什么，会表现在哪些方面，我现在还只是猜测。”
他停顿一下，目光落到昏迷的齐舒望身上，声音也跟着沉下去：“大概也就，人的五感吧，或肢体的协调能力。而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以及语言的表达，这几样里面我认为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应该就是触觉了，至于其他……一样，还是两样，或者几样，现在是很难说的清楚的。”
……
车内突然落针可闻。
好半晌后，阿诚手中的茶杯突然从手心滑落，滚到地上去了。
噗通，哐当。
它在暗色花纹的地毯上呲溜溜打着转儿，中途又撞上小桌桌腿，发出一系列清晰的响动。
潘梨枝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她被贺怜誉的话误导，以为表弟齐舒望会……结果是一场乌龙，可喜可贺。
但要他耳盲，眼盲，或丧失任何一样感官，她同样还是接受无能。
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却发现依然忍不住涌上鼻头的那满腔酸涩。
看来人就是这般贪得无厌罢。
没命的时候你只想留住命，命留住了，你却希望要到更多……
“想要他一样不多，一样不少，还是曾经那个能说能笑，能跑能跳的齐舒望啊！”
她牙关颤抖着，默念。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潘梨枝转过了头去，没再看贺怜誉和赵始敏那个方向一眼，甚至连齐舒望都没看一下——她躲避开任何人，就匆匆掀帘，跳下了车去。
“……”
车内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阿诚何重，碧云碧华四人，自和潘梨枝一样的内心翻腾，难于接受。
贺怜誉和赵始敏则更多是唏嘘，感慨，与深沉的惋惜。
“这样你还不如不说呢。”
突然贺怜誉责备起他的郎中来，甚至还用袖子挥他：“既然全是猜测的东西，你就不能先不说出来么？万一就啥事也没有呢，人醒来，啊，耳聪目明，活蹦乱跳的呢？你说你这样欠不欠？”
赵始敏侧身躲避，面上一副似是对熊孩子耍无赖时无可奈何的苦逼表情。
直到等城主消停了，他才说道：“猜测，你也知道我从来不做无谓的猜测。这事要是没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我会说出来让他们徒增伤心？”
贺怜誉大概是想让他住嘴，不客气地又扇了一下。
赵始敏不理，看看时间又差不多了，就捉起齐舒望的手，搁俩手指在那细白的腕子上：“……而且我真的已经很含蓄表达了好不好。这不都迟早的事嘛，左右反正就在今天，不是现在，就是晚上，没差的呀其实。”
他又抬了一下眼皮，暼一眼前面身体发僵的几位：“何兄，郭兄，你们觉得呢，我说的在不在理？”
就这短暂的一刻，他仿佛跳脱了那张“温文尔雅”的皮，很有点被贺怜誉附体了的意思，无端身上也多了一丝淡漠的痞气。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抑或是身为医者，见了太多的人间疾苦以后，就看开了？
阿诚这般思维跳脱地想了一下，便又很快重新收回来。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是他们将军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
还那么年轻的一张脸……
可当世间再无齐舒望将军，亦再无小荀安王的时候，或许以什么样的方式存活下去，他也不会在意了吧。
他如是想着，带了点颓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后遗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