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似楼心月》眺望长白

10、再遇公子

　　阮夏初了然地点了点头，遂不再多提这个话题。

　　只道：“怪道小生一见郝掌柜便不似一般生意人的油滑，有着读书人的清气，原来如此！郝掌柜虽自谦不善经营，但小生看来却未必如此，生意并非只有一个途径，在我看来，郝掌柜这样的人，才更适合做茶，只是有些方面需要调整罢了！”

　　那郝掌柜一听，拱手道：“哦？愿闻其详！”

　　阮夏初微微笑道：“茶与其他货物不同，自有其高贵品格。郝掌柜是读书人，自然听过庄子的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怎么个相往来法？我想无外乎是一种感知，我们看山看水，看一花一木一天地，这是外观的感知，因人的内在不同，感知亦不相同。”

　　“尘世浮华，这长安城有多少人身处万丈红尘地，而心向南山下？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抛不开这花花世界的，才是大多数。大概因为人人如此，所以对于茶的需求，更是增加到了另一个层面。”

　　“茶生于天地之间，出茶的地方，无不是山清水秀之地。而茶之所以为茶，离不开山与水；山为土性，土地承载万物，所以厚德，而水更是顺其自然，有着随圆就方，随物成形的豁达，所以才说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这两项相加，便有了茶性！”

　　“所以小生以为，这卖茶者，不应只是逐利的商人，更应身染茶香，真诚为要！而这些，那些世故油滑的商人可不会懂，懂亦不会看重，他们要的只是银货两讫，利润丰厚。吹捧茶的妙处，亦不过是为了引世人追捧罢了！是以小生才说，郝掌柜这样的人，才更适合做茶。”

　　那郝掌柜站起身对着阮夏初作了个揖。

　　道：“阮公子谬赞了，在下哪里敢当？不过听公子讲茶的一席话，在下亦十分认同，与茶相伴这些年，虽生意只勉强维持，然内心却平静淡然。老父临终前曾言，这世间事纷纷扰扰、爱茶者终无身外之忧，黄白之物的缘分不多，内寻一个安宁却也自在逍遥。”

　　“是以生意虽不如意，在下也从未想过另谋生路，依旧照着自己的本心用心维持着。来日如何，且顺其自然吧！”

　　阮夏初点头道：“郝掌柜有这份豁达的心境，实在令人佩服，但在小生看来，这守静与逐利却并不矛盾，人生于尘世之中，追求黄白之物也并非就落了下层。”

　　“读书人学而优则仕，因而求官；而为商者互通有无，为世人提供便利，求财也是应当，这两者之间其实并无不同。郝掌柜常年与茶相伴，已是体会到了这茶中的妙处，何不与更多的人分享呢？”

　　“俗话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茶一世界，一叶一天地，茶中自有其天地乾坤。如果郝掌柜这里能够成为长安城内的一片清净地，让爱茶之人来到这里能小坐片刻，以茶会友，或是疲累之后能获得片刻波澜不惊的心境，也是件极好的事！”

　　郝掌柜思虑片刻，便道：“能如此自然是好，只是我这茶楼，从家父起始，便一直不温不火，家父亦是淡泊之人，到我这里，依然如此，家中虽久居长安，可也比不得那些有达官显贵做靠山的，背后有着源源不断的客源，不过求个稳罢了！这么些年了，要做起来，谈何容易？”

　　阮夏初一笑道：“郝掌柜此言差矣！可曾闻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

　　“哦！还望阮公子不吝赐教！”

　　阮夏初却微笑道：“不急，此次小生从蜀中来，也带来了些家中的茶叶，我们边喝边聊！”

　　说罢便接过了竹露早已准备好的茶叶。

　　一旁的荷风在两人坐下之际就已提了壶烧开的净水侯在一旁。

　　此时阮夏初接过，轻轻试了试水温，正是恰到好处的时候。便随手翻过桌上的一个茶碗，用热水温了杯，再将茶叶投下，轻轻晃了晃。

　　经过热气的熏发，那茶的香味便扑鼻而来，悠然绵长，还有一丝甘甜的气息。

　　那郝掌柜仔细又嗅了嗅，已是觉得舌下生津。

　　这还没喝到嘴里呢，光是气味，就已引得郝掌柜茶瘾上头，觉得这茶竟是非喝不可了。

　　于是摇头叹息道：“这茶只是闻闻味道，便知已是极品，不知喝在嘴里会是什么感觉，今日拖阮公子的福，能喝到这等好茶，也是在下的福气了！”

　　阮夏初不置一词，只是专注的冲好了水，将茶碗推到郝掌柜面前道：“郝掌柜请！”

　　那郝掌柜端起茶碗，小小的品了一口，只觉满口栗香，汤水细腻，回甘也比一般的好茶明显悠长，于是又接着喝了一口，一会儿两腮已是生津不止。

　　不由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好茶啊！不知这是何茶？阮公子可否告知？”

　　阮夏初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是蜀中雅州蒙顶的甘露。”

　　那郝掌柜不敢置信，瞪大了眼道：“这怎么可能？蒙顶的甘露我们茶楼一直便有，却远不能和这茶相比，虽说也是头等好茶，喝起来确如其名，味甘如露。可是茶味偏淡，以清香为要，远没有这茶的醇和甘甜，口中亦没有如此生津之感，怎么会是一种茶？”

　　“这确实是一种茶，至于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区别，那是因为从源头的选料开始，每一步都做到极致，才有了这样的呈现。”

　　“世人皆知明前茶贵如金的说法，可明前茶为何贵？不过是因为春来生发，茶芽是最饱满的时候，又没有长成叶子，制作过后茶味不老，最具有春天的气息，喝到口里不苦不涩，是滋味最好的时候。”

　　“可是须知这还有地理的差异，每个地方的气候都不一样，所以明前茶并非是最标准的一个衡量。譬如我们蜀中，明前的就稍晚了些，要最好的原料，得是春分前的才行。每年的惊蛰到春分的这个时间，便是蒙顶出茶芽的最好时间段。早了晚了都不行，早了积蓄不够，做出来的茶叶过嫩而滋味不足，晚了茶芽又空心了，那便不是做头等茶的原料了。”

　　“再来选的茶园亦得是雾气笼罩之地为佳。另外就是做茶的师傅了，师傅技艺好的，在揉捻和炒制的过程中都有自己法门。要做出这栗香明显又不过火，得靠师傅多年的经验来把控，还有就是定茶的商贾，得实实在在的，舍得成本。”

　　“茶要香就必要干，万不能为了节约银子，用三斤的嫩芽就做出一斤的茶来！我们定做的茶，都是得五斤的茶芽才能做出一斤成茶的。可是光看做好的茶叶，如何能看得到这里面的区分？对比着喝到嘴里，自然就明白了。”

　　“可是商人逐利，人人都是如此，又哪里去找这步步都做到极致的茶来对比呢？是以世人皆以为，好茶便是如此了！”

　　那郝掌柜听得连连感叹，正准备搭话，便听得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传来：

　　“公子说得在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做人做事都是一个道理，看来做茶也不例外。不知在下能否有幸，向公子讨一杯茶喝？”

　　阮夏初听到这个声音微微愣神，转过头，便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容出现在面前。

　　依然是俊眉修目，雅致清贵。

　　月白的衣衫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嘴角依然挂着和煦的笑意。

　　“是他！”阮夏初心中有一个声音。

　　那人见她看着自己愣神，也不以为意，依然带着微微的笑意，神情谦和。

　　倒是那郝掌柜立刻站了起来，作揖道：“是陆公子，不知陆公子今日前来，招呼不周，还望见谅！”

　　那陆公子微笑道：“无妨，郝掌柜有雅客一会，我也不愿做败兴之人，不知公子是否方便？”

　　郝掌柜转眼看了看阮夏初，阮夏初回过神，笑道：“自是方便，公子请坐！”

　　这陆公子，便是阮夏初前世在忠勇伯府梅园碰到的那位公子了。

　　没想到，重活一世，竟然还有相见之期，并且这世的相遇，竟提前了这许多！

　　阮夏初心中是对这位有着一面之缘的公子存着感激的，前世诸多不幸，给予她善意的人极少。

　　虽于当时的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在那个世故炎凉人情淡薄的世界里面，那一份小小的纯粹的善意便显得尤为珍贵！

　　而当时她满心哀怨，并没有对他说声谢谢！

　　眼见那位公子落座，阮夏初便从新取了茶叶，想了想，又从荷风随身带的茶包里取了自用的琉璃盏，从新开始温杯烫盏！

　　那陆公子见她没有用茶楼的白瓷盏，而是用了自带的，微微挑了挑眉，心下的那丝异样还来不及生出，便被她的动作吸引了！

　　阮夏初的手生得十分的美，捧着这琉璃盏更是显得犹如羊脂白玉一般！

　　她的指尖比指根要细，便如新出的竹笋一般形状，皮肤也是细腻非常，这样的一双手，不说男子，便是女子也少有生得的！

　　那寺庙里的菩萨，好画美人的丹青圣手，无不是将手画做这般形状！

　　然世间真实生就这般形状手型的人，却是极少。

　　陆公子也好画，自然一眼便注意到了！

　　何况这双手泡茶的动作舒缓自然，既不浮夸，又富有韵律的美感，实在是让人赏心悦目！

　　陆公子亦是好茶之人，世家闺秀也是人人习得茶事。

　　然每次看那些千金们泡茶，他总会生出一种过于繁琐的累赘之感，美则美矣，却过于雕琢，失却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