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涛录》张探花

13、第 13 章

　　一路奔到南苑书房。少女稍稍站定，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入内。
　　“呦，丫头，你来了？正要派人找你去呢。”马鸣风抬着一对浓眉说话，手里还执着两本簿册，面前的案头也垒了同样几摞，向她招呼道，“你过来。”
　　“这是……军籍？”
　　“是啊，宁波卫的都在这里头了，包括之前你要看的龙山所的，大公子都想法子给你弄来了。”
　　“黑葫芦……他不是很忙吗？”少女左右睃了几眼，并不见胡柏青在房中，嘴里继续咕哝道，“距离锄奸期限，不是只剩一天了，他还做这些干嘛……”
　　“唉，可是最后一天了……”听她这般说，马鸣风不禁也若有所思起来，额上那对浓眉跟着攒了攒。愣神片时，方想起要紧的事儿来：“哦对了，大公子交代，这七日锄奸姑娘助益良多，如今期限已到，虽未成事，仍放姑娘自由，答应姑娘的军籍也会兑现。大公子吩咐了，如果宁波卫找不到你阿爹，还有浙江全域的。一个卫呢大抵是五千六百号人，咱浙江共有内卫七座，沿海特设备倭卫九座，这里头要费的工夫不小啊！丫头，你赶快来瞅一瞅，咱一道儿找找，名册是要物，在这搁不了多久的……”
　　“那他……他如何打算？”
　　“嗯？”马鸣风本将目光收回，准备和少女一并埋头翻阅，却见对方不挪身子，对眼前一向煞费苦心的军籍也无喜兴，反而关心起冤家似的大公子来了，忪蒙应道，“大公子？大公子一人上京领罪去了啊。”
　　“人已经走了？！”少女两步上前，双掌按在了军籍上。
　　“正在夫人那儿呢，在东苑。”马鸣风被少女唬了一跳，一时摸不清对方的主意，一本刚打开的军伍名册还擒在手里，一时不知要继续翻阅还是就此合上。
　　“胡夫人？定是胡柏奇去告黑状了对不对？”
　　马鸣风还来不及展露更加惶惑的表情，那生脆之声又带着十足嗔怒跃入了耳中：“哼，我在府中早听闻了，如今的胡夫人是续弦，并非黑葫芦的生母，看来确是偏爱不假了！”
　　“哎！去哪啊丫头？哎！你这军籍还看不看了啊……”
　　东苑正房外，春风拂槛，柳色青青，两个身影并肩走在院中。只见其中的妇人一身蜜合色锦丝长裙，发髻高挽，斜斜地插着两支翡翠玉簪，身型虽不再窈窕，却颇具仪态，“雅贵”二字足可担得。与胡柏青长眼俊眉的长相不同，她精心修剪过的柳叶眉下一对鹿眼浑圆圆的，容色白腻，可以想见年轻时的风华。
　　妇人正要再叮咛几句，忽听得一把唿嘘嘘又伶俐的声音赶前呼道：“胡夫人！”待来人笃笃走近时，却是一个水葱一样的丫头，正不忿地挑着两条秀眉发话，“夫人贵为三品命官内眷，诰命加封那是迟早的事，如此身份尊荣，地位显赫，必与一般市井妇孺不同的，当以仁慈淑德、和睦家庭为圭臬，唯有如此方可表淑慎之型，具我裙钗效法之风范……”
　　少女一番高论，之乎者也焉哉乎也，先时惹得胡夫人王馥不由一怔，蹙起了两道柳叶眉，等听对方讲到“和睦家庭”云云，方大概明白了来意，那双灵动依旧的圆眼上下一绕，将面前这个唐突的小丫头仔细打量了，嘴上却并不言语。现下，她已忍俊不禁，脸上却含而不露，一派雍和从容，只听着小丫头继续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话儿都说完。
　　“大公子虽不是您亲生的，也不该如此偏颇，那胡柏奇可是欺人太甚，先时在龙山所里就绑过我，您亲弟弟还想结果了我呢！幸亏大公子几番相救，对胡柏奇也只微言大义并无责难。另一层想去，惯子如杀子，胡二公子骄纵妄为，不计后果，今日尚有煌煌总督府为之庇佑，人生脱运交运的事总难言说，难保他日际遇如何，夫人这般怙恶不悛，几多偏袒，岂不反而害了他吗？！”
　　“阿七姑娘！”胡柏青低喝一声，将少女剩下的话语堵了回去，那张黧黑的脸上已然挂不住，分辨不清究竟是生气还是尴尬，只听他干涩地补了一语，“不要对二娘无礼，我是来向二娘辞行的，不为其他……”
　　眼瞧着胡大公子少有的窘态，少女察觉不对，还没转念过来，耳畔响起了一串意味十足的笑声，那声音悦耳中透着练达：“呵呵呵呵呵，好一个呛人的小辣子！”一双鹿眼已转向了一旁愣然杵着的胡柏青，“青儿，这样的，你可受落得了？”
　　不等胡柏青张嘴回话，胡夫人又饶有趣味地张向少女的脸，有意拿班做势：“小辣子这一番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依你说，我该如何处置奇儿？”
　　“如果……如果夫人洪量，不责备大公子，那二公子捉我这件事，我也不追究了。”少女一边说，一边去瞻身旁的胡柏青，又探了探胡夫人的脸色，壮着胆子续道，“不过，要做种子就要晒干，还得对他严加训诲约束。上战场打仗嘛那是用不上的，就去……就去奇兵营里作个普普通通的军士好咧，戚大人眼下正筹谋练兵，是个磨砺心性的好机会！”
　　“呵呵呵，人辣，心倒是不辣。”胡夫人笑道，两道晶亮的目光在少女脸上滚了一滚，“你叫阿七，是吗？”
　　“是。”
　　“家中还有什么人？父母，都健在吗？祖籍何处？名叫‘阿七’，是排行老七吗？”
　　少女听得这些问话，一下子不知何意，正要摇头反驳，解释家中只她一个，又听胡夫人娴雅自若的声音道：“行，你要本夫人不怪罪青儿，可以答应你，你得与本夫人做个交易。”
　　“怎么又是交易？”少女心下犯嘀咕，想起胡柏青在龙山救自己时也是这般说辞。眼前这一对分明不是亲生母子，行事作风却如出一辙。正低眉落目胡乱想着，陡见胡夫人已轻快走上两步，在耳畔兰气轻吐，叮嘱道：“小辣子，帮夫人留下青儿。”

　　胡夫人称乏避走，留胡柏青与少女独处。少女跟着胡大公子挪步至近旁的亭轩，两人一前一后默默站着。
　　“今日我们本施计捉奸细的……”少女先开口。
　　“志辅兄都与我说了。”
　　“你……要一人上京吗？”
　　“嗯。”胡柏青背对站着，言简意赅。他身型虽挺俊依旧，卓尔不群，此时却在少女眼中多了一丝落寞的意味。
　　“此事何曾到了你孤身揽罪的境地？那七……那六名奸细若无结果，不是还有王翠巧胞妹一计吗？”
　　“你我皆知，你不是。无谓冒险。”
　　胡柏青罕有的屈己从人，却教少女得意不起来，反而内里颇有些气噎喉堵起来。她情知胡柏青费尽心机找自己回来，无非因着王氏胞妹年深日久难有所获，她年岁相仿又出身同乡，正好以假乱真，行诱敌上岸之计。她一开始便不打算去日本国犯险，一味想得军籍后脱身，这桩在龙山所达成的交易，如今却被胡柏青自己先行结束了。
　　“黑葫芦，”少女直抒胸臆，“我不确定宁波府总有多少奸细，但这总督府中，确有一名，且与胡柏奇有关。”
　　这一句非同小可，胡柏青转过身来：“这不是开玩笑的。”
　　“我像是开玩笑吗？况且，你必也是知道的。”四目相接，少女两弯月牙中尽现笃定之色，“方才我到南苑书房，发现你已将门房守卫统统都换掉了，都是些生面孔，可以想见，你前后想来，必也洞悉了‘绣花针’案的蹊跷。我当然知道锄奸事关国体，牵涉阖府，绝没有凭空污蔑胡二公子的。”
　　“姑娘，慎言。”
　　“分明就是隔墙有耳，有人偷听了昨日下午书房的谈话，借机栽赃陈虎子。”少女没有就此打住，一鼓作气直捅捅往下说去，“我不知你核查了那些书房听差没有，若顺藤摸瓜下去，不知是先找出奸细，还是胡柏奇埋伏在身边的眼线来？”
　　“阿七姑娘，可知慧极必伤的道理？”
　　“是我慧极必伤，还是你亲疏不辨？”面对胡柏青始终囿于亲情，知而不争，少女不满地竖起了两道秀眉，话到激动处还添了一点儿咄咄逼人的凌厉，“嫡庶长幼之争自古有之，何况身在高门。我虽看得出胡夫人待你不差，但这也不是你一心袒护胡柏奇，替他掩盖罪行的理由。胡柏奇他几次加害于我，怀有私怨，但这同样也不是我趁机构陷他的原因。”
　　胡柏青听在耳中，眼神鲜有地暗淡而下，进而有了一丝悲凉深邃之感。眉宇间笼罩的阴影，使得这一位未及而立的青年将帅，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只听少女继续辞严意正说道：“且不说胡柏奇究竟与藏在总督府的奸细有何种关联，仅从部署眼线这一点，便可知居心叵测，对你来说，是时刻潜在的危机。”
　　“萧墙之内，何谈危机。”面对这个通透的小女子，胡柏青的心思被勾动，也情知无法回避。这是他一直不愿提及的事，即便昭然若揭，说话仍留着分寸：“不患嫡庶长幼，唯患使索舞絙。柏奇年少，心智未成。”
　　“你是说，王翡？”少女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张枯黄干瘦却目露凶光的脸。
　　“并非胡某挟私固谬，家国不分，只是锄奸事关国祸，这其中牵连的远不止个人的生杀予夺。‘绣花针’一案，是否出于奸细，犹未可知，但已然借我之手，对付奇兵营。”
　　“还有戚大人……”他话里虽未点破，少女却憬然领悟，在心中默语，那童子明关于台金严三府参将的分析还言犹在耳。如果胡柏青的推断没有错，这一招可谓一举双得，教胡、戚这两个劲敌发生龃龉不说，一旦戚继光所辖的奇兵营里出了倭寇奸细，除了失察之罪外，这个三品高位自然要花落别家了。
　　两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少女心中惶然，不免又怀想起六年前的那一个人来，内里感喟：肱骨之臣，忠而被谤，营役之辈，窃弄威权。在一些人眼中，是否保善家邦，有否匡济社稷，都不过是相机而行的手段罢了，至于国祚民生，又怎敌得自己经心钻营的那一点禄位？而反观眼前的胡柏青，虽表面干的都是手起刀落、好杀行威之事，不免狠辣而近冷酷，但皆出于公心，一意荡寇，有拔苦济世之志。且为人沉潜自持，勇于任事，不贪图外在的那一点儿虚名。
　　“事虽至此，你也不必一人上京领罪……”少女抬眼，目光中不觉闪动起来，“七天大限还有几个时辰呢，你胡大公子决计不是先放弃的那一个，若真是这样，便要叫我小瞧了。”
　　时下正是暮春午后。晨雾尽褪，暖阳拂面，嫩柳枝随着软风荡起一帘春意，四周微光颤颤的，恍如东海之滨二人初见之时。
　　胡家大公子伸手入怀，将一把匕首与银花簪绽在掌心。
　　“我知道。你救了我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