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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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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两样东西交还少女时,指尖一触,一股温热之感传导而来,随即涌遍周身,胡柏青只觉胸口都漏了一拍。因踌躇着是否开口,常年耷拉的嘴角都变得有些僵硬。
“阿七姑娘,我……”
“这都是亭子里捡的?”
“呃……”
“你怎么知道我被胡柏奇捉了?”
“呃……”
“那会儿你不是在俞总兵那儿吗?”
“嗯……”
“是有人告诉你吗?”
胡柏青感觉自己好大一口气堵在喉头,憋得黑脸上飞上两团乌云,尴尬的神情更明显了,干涩回道,“是……雪满姑娘。”
“雪满姑娘?”少女跟着重复一句,努力回忆二人的最后一次照面,“怎么会是她?”她的心思转而又回到锄奸大事上,全然忘却二人前一刻的微妙气氛。面前的胡大公子喉头那口气还没咽下去,哭笑不得,连手脚都不自然了。
“对了!”
“嗯?”见她眼帘一挑,明眸中粲然闪动,胡柏青还以为她有所觉察,心中庆幸。谁知,少女忽而想起了那张奸细写给自己的纸条,兴持持问道:“府中是不是有位擅长辨识笔迹的先生!”
“有……有啊……”
“快带我去见识见识!”
“什么情况?”胡柏青问完,旋即自觉多余,长出了一口气,干脆道,“走吧走吧。”
两个时辰后……
“先生,您再仔细认认,确实都没有吗?”
少女一面张着郑若曾过于清瘦的脸,一面扫视着案头上层层铺开来的各色册籍,妄图找出其中的漏网之鱼来。
“我瞧这一张就挺像的,不是一人所写吗?还有……这个,这个,看来都有几分相似呢!”
郑若曾一身青色直裰浆洗得十分挺括,修眉薄唇,温润平和,面对猴急马急的姑娘始终不急不缓:“这字呢,就如同树叶一样,世上是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的。同样,我们每个人书写,都有自己的特色,也都有自己的规律,这笔画的弯曲、断续以及停顿等等,都会造成完全不同的个人风格,正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也……”
“先生,请说重点。”胡柏青对他这一点学究味不太受落,心里头早叫了好几声“迂夫子”。
郑若曾微微一笑,无所容心,仍以自己独有的节奏,条分缕析行事。他指着少女所疑字迹,和她带来的写有“汪氏所在,军籍立现”的纸条,继续闲闲说道:“你看这两份字迹,表面看来确有三分相似,实则运笔的力道却大有不同。小姑娘你知道吗,笔迹特征,足以反映一个人内心之特点。”
“什么特点?”
说到这些故纸堆里的学问,郑若曾更来了兴致,饶有意趣说道:“唐代的大书法家孙虔礼在他的《书谱》里说,‘质直者则径庭不遒,刚很者又倔强无间’,‘孤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意思是,这性情耿直之人啊,书势劲挺平直,而缺遒丽,这……”
“这性情刚强狠决之人笔锋倔强而不圆融。”少女躁急抢白,这一句惹得先生不怒反喜,双眼一亮:“呵呵,看来小姑娘颇有家学,颖悟也算过人,不知家中请的是哪位西席先生?不才可识大名与否?”
“都是阿娘自己教我的……哎呀先生,你快说说这两种笔迹区别在哪里?有什么不同?如何辨认?”少女和胡柏青对看一眼,同时皱起了四条眉毛,都恨不能在郑先生那两条修长的眉毛上点上一把火。
“莫急,莫急,你们都来仔细瞧瞧。嗯……‘汪氏所在,军籍立现’这八个字,虽颇显逸秀,但运笔柔中寓刚,不乏力道,尤其在作弧笔时,笔画末端由精转而出细锋,锋芒可谓逼人。足见,其主人是个心性坚毅之辈。而反观另一个,则徒有秀丽之风而无劲骨,二者,绝非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如此说来,这些相似的,也都是同个道理了……”鉴于郑先生鞭辟入里的分析,少女不免觉得有些泄气,想着最后一条线索也就此断了,小脑袋一耷拉,怔怔地搁在了案头的册籍上,嘴巴也呐呐往下瘪着。
这是少女告知八字纸条后,胡柏青迅疾下令满府里找出来的文墨。有各色书册、名录、信札、账本、礼品单,甚至连地契都囊括其中,但凡写在纸上的均不放过,势必要揪出藏在府中的那个倭人奸细来。
“诶?先生,这是什么……”少女抬颌,发现一张纸笺恰巧粘在自己的下巴上,取下一看,上头写着“鸡蛋十斤”“猪肉八斤”云云,“是小孩子写的字吗?”
回望案上,另还有几张一样的。细看来,倒是撇是撇、捺是捺的,虽力求方正,运笔却笨拙稚嫩得很,没有美感不说,笔画间的搭配比例也不甚协调,就仿若幼童学笔似的。
胡柏青凑前来看,这个笔迹他太熟悉不过了,接口说道:“是雪满姑娘的字。这是南苑厨房采买的单子。”
“嗯……雪满姑娘的确好学。”郑学曾点点头,“不才曾见过她练字,还是个左利手。听说入府时,尚不识丁,全仰赖大公子所授。不才平身最欣赏笃学善思之人,那姑娘能孜孜不倦、识字自用,亦可称‘小才’也。”
“你说雪满姑娘是左撇子?”少女原本还支耳听故事,只觉稀奇,一闻郑若曾说到这个细节,脑袋里嗡地一响,接连闪现出与王雪满诸多交会的场景:厢房、厨房、花园,甬道上聘婷的身影,还有在餐桌前幽幽铺排的那一双酥手……
“先生,若惯用右手写字,那左手写的,能看出关联吗?”
行至南苑厨房,绿衣少女有意放缓了步子,慢悠悠踱入。这当儿,王雪满正俯在一张桌子上认真写着什么。
“香油十斤,黄花鱼四尾,鹅十只……姨娘奶奶这是心疼大公子军务辛劳,大补特补呢。”她将一张伶俐的小脸延到对方耳畔,睃着她眼神里的变化。只见王雪满如常绯红了脸颊,嗔怪地斜了少女一眼,也不理她。接着,放下左手里的笔,将纸笺一收,交给刚刚进门来的婆子,叮嘱照单子采买。
见王雪满不搭理,少女又自顾自不见外地架起了一口锅,嘟囔着给自己煮一碗燕窝汤来吃。
“诶,我说姨娘奶奶,这总督府里最好的燕窝,都给你藏哪里去了?自家的东西就是捂得严,我怎么就找不着呀?”一面调笑,一面开始满柜子、满灶台地翻找起来。
“姑娘别闹,官燕在顶柜呢,一会儿我叫那高个儿阿河来取。”王雪满劝着,眼尾一弯,也学样调侃回去,“保管饿不了你肚子里的馋虫。”
“可不是我馋,就是晦气,一大早被胡柏奇那个浑球给迷晕了,到现在五脏六腑里都还冒着酸气呢。听说燕窝有养阴补中的功效,当然得把这总督府里最最最名贵的燕窝吃回老本才行!哼,吃不完还要兜着走,盛着走,拉车走!叫他胡二世祖得罪我!”昂着下巴洋洋絮叨完,见对方依然只是莞尔一笑,并不计较,那双灵活的月牙眼又左右一睃,凑近王雪满,同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听黑葫芦说,是你报信救了我。”
“嗯,奴婢刚巧经过亭子,瞧见了。”王雪满云淡风轻回话,挪开两步,转身去帮少女的锅中添水。
“原是这样啊……”少女作恍然状,脚下又秤不离砣般跟在了王雪满的身后,随着她操持的动作左右腾挪。这一番动作,却教鼻子里不时传入的那股子软玉温香,更显馥郁了,“那我,还没好好谢谢姨娘奶奶呢!”
王雪满转过脸,一对梨涡浮在唇边,向少女摇了摇头表示无碍,同时也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
“谢是一定要谢的,加上今天的燕窝,还要“谢上加谢”呢!不过阿七有一个疑问……”
王雪满不接腔。
“从南苑到总兵公廨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别看姨娘奶奶这般若柳扶风,可脚程却不比一般男子慢呢!”
那双舀水的酥手突然停驻了,但只瞬息,又恢复了娴雅从容的模样:“奴婢……”王雪满刚想好应对之辞,正欲辩说,耳畔骤又响起了那把兴兴头头却又不免聒噪的声音:
“原来这儿还有把梯子呢!哈哈,看本小姐今日不造光他老胡家的管燕,我就对不起自己了!”
少女举了歪在厨房角落里的竹梯子,一把搭在了柜子上。
“今儿这官燕呀,就当我请客了,全包在我身上,一会儿姨娘奶奶与我同享!这次多亏了姨娘奶奶,否则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少女一边爬,一边还在呶呶不休刚才的话题,卯足劲去够柜顶的东西,连声问道,“姨娘奶奶你瞧瞧,是……是这些个吗?”手指已够到了一排外形精美的小瓷坛上。王雪满一个“对”字还未脱口,惊觉少女脚下一滑,拼劲扒在了柜沿上,而柜上的那一排小瓷坛因受震动,如一个个不倒翁似的相互碰撞、摇摇欲坠开来,其中一个立不稳的已然一头栽了下来。
“姨娘奶奶好身手!”
绿衣少女立于梯上,并没有下来的意思,她的目光自上而下,静静看着王雪满瞬时接住的燕窝瓷坛,以及,接住瓷坛的那只右手。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个妙龄少女四目交汇,心思涌动,都意味深长地探向对方的眼眸,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绿衣少女的月牙眼灵光跃动,而王雪满两汪桃花美目中,也不再只是眉蹙春山、眼颦秋水……
“丫头!丫头!”这幽微深妙的一刻被一嗓子粗犷的男人声打破了,只见髯须汉子带着两鬓汗珠呼嘘嘘闯了进来,急吼吼嚷道,“丫头快随我出府!大公子被赵文华抓起来了,今日要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