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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两年前,一声雷霆轰鸣,脚底的船板顷刻间炸裂而开,狂嗥巨兽般的海水直灌入船室内,还来不及攀援的倭寇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裂口跌下了茫茫深海里。
      一股倭寇船队杀人越货、掳掠妇人后从杭州湾遁逃,却在刚出东海不远,直面迎上了胡柏青率领的水师战队。王雪满就是这个时候被胡柏青救下的,姑娘举目无亲,无所依傍,决意跟着救命恩人返家。因她兰心蕙性又生得极美,被胡夫人看中,很快就成了总督府南苑里的大丫头,而下一步的安排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看着那一抹青茜可人的绿影在自己的眼中伶俐而走,迈出厨房,王雪满的心头泛起了别样滋味,而稍后在花园遇到胡家二公子时,这种滋味驱使她做了一个不寻常的决定。
      “雪满姑娘!”胡柏奇喜出望外,将这一袭曼妙身姿上下都狠扫了一遍,当目光掠过她手臂时,白净的脸上现出了不无遗憾的表情,咂了咂嘴问道,“你这是打哪儿去啊?”
      王雪满向胡柏奇蹲了个万福:“奴婢去总兵公廨房请示大公子,晚飧如何安排,是否留阿七姑娘一人独用?”
      “哦?大哥不在苑里?”
      “嗯。”王雪满无所容心地点了点头。
      “那女娃娃岂不是一个人在里头……”胡柏奇嘴里犯嘀咕,又将眼前的素约小腰睃了一回,“哼,同是一个爹生的,凭什么好事全让他一人占了?”
      “二公子,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小爷夸你漂亮呢,那个阿七姑娘,也漂亮!”胡柏奇嘴角勾起狡黠弧度,欣悦一笑,那双与他兄长迥异的圆眼越发明亮起来,爽爽落落地向王雪满摆了摆手,放她去了。
      亭轩外,胡柏奇悄然欺近,用狐朋狗友孝敬的蒙汗巾将少女迷晕,循着一条小路去往自己的西苑。这一幕,都映在王雪满微微上挑的秀眼里,但她并没有马上离开,只呆呆站着,也不顾春风扰人顽皮地摆弄着她的袖口。
      艳绝如她,想要在这偌大的胡府立足,尤其从胡二公子的垂涎下全身而退,必然要使几分伎俩的。于是,她用鱼鳔熬制胶水,再混合染料,在自己的雪肤手臂点上一颗颗豌豆大小的红疮,以此佯装患疾。为求逼真,刚开始的时候,她当真在手臂上划出了一些伤口,造成结痂脱落的样子,把那挨近的胡柏奇直接给吓退了。也因为鱼鳔带来的腥臭味,她几乎每天都会用花露调制香粉抹身,而这股子软玉温香,又恰恰增添了媚而不妖、艳而不俗的独特魅力。
      “若像今日忘了擦香粉,难保胡二公子不会闻出来的。”
      “这事儿阿,我不会说与第三人。”
      “安心待作大姨娘奶奶吧……”
      耳畔回响着少女善意的提醒,字字生脆,如珠落盘,俏皮却不乏体己。王雪满觉得自己的心像被蝎子蛰了一口,兀自隐隐生疼。心头盘桓一番,她深深出了一口气,飒然转身而走,疾向着总兵公廨房奔去……
      从石凳上发现的羊角匕首,再到小路上拾起的小银花簪,胡柏青每瞧见一样,心里头都重重地咯噔一下。这种因一个人而全身抽冷、背心发凉的感觉,对他来说太过于陌生,人还没找到,青袍下却已惊出了通身冷汗。他甚至感觉这场总督府里的寻觅,并不亚于过往的任何一次对敌。
      破开房门时,胡家二公子正饶有趣味地解着一个女人的主腰,亵衣和外衫洒了一地,雪肤臂膀无遮无拦地映在他的瞳孔里。他倒不急不躁,徐徐把玩着,安闲逗弄这在嘴边的猎物。背心狠中一脚,扑地一声脆响,等到胡二公子反应过来,怒而回头,逞凶使狠时,骤然直视到一张早已涨成青紫的脸。
      “你……你打我又怎样……”胡柏奇仰地与他兄长的酷烈长眼对视,一面摩挲着灼烧般的后背,一面讪讪嘟囔,“等……等一下我便去向娘请罪,教她……把丫头配给我,也……也算是担待了。你莫还要来抢弟媳妇不成?”
      胡二公子强自镇定,呐呐辩解,对自己的机变还颇有些庆幸,却见他兄长全然不予理会,顾自将地上的绿衫收起,覆上少女,再小心翼翼地抱起。地上的胡柏奇眼见如此,也不敢相拦,嘴里还不咸不淡继续咕哝着。正在这当儿,房门又哐当一声被人重重踹开来,胡二公子赫然惊觉,后头还有一双更莫敢逼视的怒目如炬般射向了自己……
      “你……你别乱来……我爹……爹不会放过你的!不会放过你的!”戚继光在战场上刺马斩将的狠厉他是见识过,毕竟不是血亲,对他有着本能的畏忌,当下说话连舌头都伸不直了,焰气更是消弭无踪。胡柏奇被这带着杀机的目光投射过来,心头直发毛,背脊上一阵阵凉意泛起,秀白脸上因恐惧而透出了黑黄之气,人也不自觉向后挪了又挪。
      戚继光原本依计划在藏书楼前静候,敏锐如他,发觉事有蹊跷,便一路循着足迹至此。他素常并不躁急于外,进门见到这一番光景时,还是禁不住震怒,一双健硕有力的手臂早突突冒出青筋。
      与胡柏青目光接触,他便猜着了大概,两人都没有作更多解释,这一刻的默契便好似先前在教场上一般。唯一的不同在于,这一次,戚继光并不打算让步。他飒然解开外袍,包裹上少女小小的身躯,利落伸臂,不容置疑地将人从胡柏青的手里接过,窝进自己的怀里。
      “再敢动她,胡大人也救不了你。”冷声撂下一句,再无赘言,戚继光便在胡氏兄弟各怀心思的注视中决然离去。胡柏青没有阻拦,也没有多言,始终紧握着双拳,任那枚小银花簪刺进自己的掌心。

      “被将计就计了?”少女幽幽醒转,戚继光标俊的轮廓在视线中缓缓聚焦,逐渐清晰,于是从床上撑坐起,感叹道:“想不到这奸细如此计深,我都着了他的道了,现在想必更加警觉而难施计了。究竟,哪一环出错了呢?”
      见她身陷危机却依然热忱不减,在侧首坐着的戚继光不免也有些动容。
      “阿七姑娘受累了,戚某没有照应好你。”
      “不怪你,是奸细太过滑头,”少女洒然摇头,一面直了直身子聚神,这会儿药性已过,自觉头脑已清醒不少,想起日里发生的种种,不禁挂怀问道,“陈虎子怎么样了?逃回老家了吗?”
      提到手底下的这名悍卒,戚继光一双凤眼流露出慰藉之色:“姑娘可能想不到,陈虎子既没有潜逃,也没有去藏书楼。”
      “哦?”
      “直奔卫所而来。”
      在少女惊异的目光中,他继续说道:“子明一程尾随,见他一路跑至衙署大门,直嚷着要见我,向我当面陈冤。”
      “单凭这一点,足以说明陈虎子并非奸细!一旦得了那一个关键消息,哪一个奸细会掉头返卫?想办法传出消息已是不及。对了,我们得赶紧向胡大人禀报!”念茲在茲,少女说着便忙忙地跃将起来,却被戚继光伸手相拦,可他一时又想着男女不便,生硬地换了个手势,顿了一顿,续劝道:“姑娘莫急,戚某已向大人禀明了,陈虎子照旧回奇兵营。”
      “哦!胡大人果然通达!”少女听言额首称快,心中很是受落。她想着戚继光必定已窥其堂奥,找到了整件事的症结,陈虎子才得以脱罪。
      “那绣花针到底怎么回事?这中间有什么玄机?”
      “从陈虎子身上搜出的绣花针,确是他市集上采买的。据他所说,因家乡尚武,时有械斗,许多人家都能自己诊治疗伤,刺络放血,这针便为他族人们所买。磨砺后,将几枚絮针缚在一起,作七星针灸之用。这样的针包,他统共买过三包,先前的两包就放在谯楼里……”
      “等一下,”听到这一句,少女明眸一闪,与戚继光目光相接,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关节。只听她紧着问道:“陈虎子市集上被捉,在他房间里搜出两口针箱,紧接着,他又被送去治事堂,最后,押到了教场上……”
      戚继光深深点头。
      “他承认的……”
      “他承认的是自己买的针包!并不是那两口大箱子!”少女抢白而道。她这一番,更显心思通透,冰雪聪颖,教身旁的青年将帅倾赏。实则,从昨晚陈虎子的禀白中,戚继光同样发现了端倪:中间有人移花接木,别有用心。然而勇于任事又内怀兢慎如他,绝不会轻言而引起大哗的。他深知,没有确凿证据的推断很容易成为浮言虚论,为轻嘴薄舌之人所利用。
      “但绣花针我只在他跟前说过……”少女喃喃低语,打断了房中各人的思忖,但话到这里,又突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双眉同时笼上了一层愁意。一个人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肤色偏深的冷峭的脸。
      “姑娘可是心中有了答案?”
      “不会是他。”在戚继光含而不露的目光下,少女转而暗暗否决了涌上心间的第一个念头。“酷吏只是苛酷,不是奸人。而且……”忽然,一丝寒悸从她的心头掠过,“他身边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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