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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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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沉沉,人声绝迹,两盏风灯半明半昧,在浙直总督府大牢门前无声摇曳着,更添了微冥冷森之感。
狱卒早打上了瞌睡,桌上的宵夜已无法抵御将近丑时的浓重困意,但看到从门外走进来的上官时,他们还是赶紧屁股离了凳,哈腰参拜起来。
陈虎子被单独关在一间,瘦削的身体正斜斜地歪在墙角,稚脸上一对浓睫被微光拉成了两片阴影。这一夜的折腾已教他形神疲软,正眯着眼小憩,但听到几声刻意的清咳时,还是强撑着支起了耳朵。
“招了吗?”
“回总兵大人,还没呢,进来时胡将军提审了一阵,没问出什么来。将军特地交代,这是最后一名奸细了,要留着性命。”
“一个孩子,没为难他?”
“哪能啊,这不好吃好喝管着呢。这小贼倔啊,一口也不肯吃,直喊着要见佥书大人,对咱胡大将军也不带客气的。”
“嗯……”俞大猷听罢禀报满意地点了点头,略一沉吟,接着说道,“如今六名奸细都齐了,明日一早,要与南苑藏书楼的那两位一同吃断头饭。今晚,都好生看着。”
“遵命!”
陈虎子假寐着,全听在耳中,等到来人落拓的脚步声远去,牢房很快又恢复了独属于幽夜的寂静。些时,他睁开眼睛,敏锐地发觉,似乎有什么不同。
牢房里的门都很低矮,各有一扇钻不出头的小窗,借着小窗木棂细缝中透进来的点点月光,那一把挂在门上的坚硬的锁,在陈虎子的黑仁中泛着金属光泽。他屏息,撑起身体,慢慢挪将过去,手触到锁把的那一刻,发现竟是虚挂着的!而更令他惊异的是,刚才那人离开时似乎同时叫走了两名狱卒,只剩下一个本就昏昏欲睡的。他按耐内心,竭力教自己沉住气,闭眼养神,直等到这一名狱卒终于打完最后一个哈欠继而软软趴在桌上之后,他终于睁开了那对清亮的圆眼。
此时,桌上的油灯也默契般燃尽,黑暗中传来既克制又兴奋的窸窸窣窣的微响……
翌日清晨。
王雪满盈盈走进时,南苑厨房里的两个厨子已经忙活开了,小桌旁还坐着一个绿衣少女,一面盯着两人干活,一面悠哉往自己的豆腐脑里添红糖。
“姨娘奶奶来了,要不要来碗豆腐脑呀?红糖能抵御潮气,驱风散寒,可是好东西呢。”少女弯着一对月牙眼笑问。
“这……这是怎么说?!”王雪满的眼底眉梢显然生了一些怒气,声音也呐呐的,不比往日里柔枝嫩条的模样。一则,对方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称呼自己“姨娘奶奶”,教人羞赧不已;二则,一向执事的厨房突然间任他人听用了,自己却浑然不知,心中不禁泛起了一股子酸味。
“雪满姑娘勿恼,”少女见状赶紧放下手中的茶匙,起身趋前来赔不是,“是阿七戏言了,好姑娘,可别放心上。”
“究竟怎么个事情?”王雪满睁着一双杏仁眼,脸色稍有缓释。
“都是胡大公子吩咐的呗,”少女瘪了瘪嘴语带嗔怪,“非得让我去送,一天不差遣我,他倒不乐意了。”
“大公子……让你送的吗?奴婢可否代劳?”王雪满转头瞧着厨子逐样摆入食盒的丰盛菜食,见有双份的鸡鸭菜肉,还有一壶温酒,顿觉有异,径向那二人说道,“怎么今日备的都不是大公子素常爱吃的,快都换了吧!”
“姑娘,都是这位姑娘吩咐的,”其中一个厨子着忙解释,一面朝少女努了努嘴,“说是……要送往藏书楼的,小的们就是照办。”
他话音刚落,少女便一把接过了大方食盒,双手一并提着,吃劲说道:“对对,可别怪他们,是我说的!你来前我跟厨房都说了,大公子叫给南苑藏书楼里那两位送一餐好的,还让添一壶酒。”一面转身拔步,一面又倏然回过头来,“你说现在六个奸细都捉齐了,我也完成胡大人交代的任务了,还非得我去干这罪孽不讨好的事儿!我瞧他就是故意编排我,整一酷吏行径!雪满姑娘,你说是不是?”
“是啊,姑娘单薄,一人难提这大方盒,让奴婢搭把手吧。”王雪满随话搭话,一双酥手立时伸将过来,却赫然露出了蓝衣底下的一截雪臂。只见,那雪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宛豆一般的红疮,瞧来只觉触目惊心,丑陋不堪。
“不用不用,一会儿黑葫芦又要关我禁闭了,你且忙你的。”如此惹眼一截手臂,少女却佯装未见,婉拒之后,笃笃提着食盒径向门外走去。直跨出两步,忽又想起了什么,饶有意味地回过头,唤王雪满近前。
“姨娘奶奶,我常年在船上生活,知道鱼鳔熬制的胶水没有猪皮熬的好使,本身难取不说,又有一股子鱼腥味。若像今日忘了擦香粉,难保胡二公子不会闻出来的,你快回去换了吧。再有,厨房里用过的鱼鳔也紧着处理了,不要露出马脚。这事儿啊,我不会说与第三人,你且放宽了心,安心待作大姨娘奶奶吧……”
少女俏皮的话语还在耳畔,身影已然远去,站在原地的王雪满只觉周身的血液一时都向上涌起,直冲脑门,整颗心顿如汤镬沸鼎一般。
作为府内四大庭院之一,胡府大公子所居的南苑规模仅次于东苑,二者以花园为隔,相距最近。南苑内照例有亭阁掩映、游廊迷树,客厅、书房、卧室、厨房等一应俱全。在南苑深处,有一座藏书楼,当年胡氏接过前任总督张经的这座府宅时就有了这一处。先时还有人洒扫,后来不知何故就渐渐成了闲置之地,直到如今重被人提起,何时竟成了软禁寇首汪直母妻的禁地了。
绿衣少女提着沉沉的大方盒向藏书楼方向行去,走至一处亭轩,回望四下无人,拾步入内,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她这一举动并非休息,而在于拖延时间,她要等那个隐于总督府暗处的第七名奸细,教他能跟上自己,好一路随行,直抵他们共同的目的地——藏书楼。
这便是昨夜在卫所衙署里,几人所商的计策了。
首先是总兵俞大猷。因为之前的救命之恩,他爽利答应帮少女这个忙。趁着胡柏青离开牢房之际,他假意放走陈虎子,并有意在他遁逃前留下一则奸细最为关切的消息:人质就藏在南苑藏书楼中。
少女料定,自以为逃生的陈虎子,要么径直从总督府潜逃,要么冒险前往南苑藏书楼。若选后者,则必系奸细无疑。而无论他做出哪一项选择,严阵以待的童子明早已在各门都部署停当了。
俞总兵的任务还不仅在此,今日一大早,他便向好友胡柏青发出了邀约,称有了关于《火器谱》的最新消息,请他往自己的公廨房研究虎蹲炮一事。这一牵绊便是一个上午,如此,少女方有时间在南苑里行引蛇出洞之计。既然暗处的奸细能教南苑厨房着火,那在厨子之间散播他想要的关键消息,则必定可令其耳闻。等到尾随自己至藏书楼前,早已埋伏于此的戚继光便会现身,亲手将其擒拿。
退一步论,因消息只放给监牢和厨房两个口子,且各有镇守,若那奸细果真机警过人,按兵不动,至少也能还陈虎子以清白。而唯一的不足,是俞总兵虽帮了忙,然而据职自守如他,决计锄奸之后,仍往治事堂领罪,自罚俸禄一年。
一切依计行事。
暮春之际,春意浓极,此时的南苑正值芳草满地白柳横坡,连早晨的阳光都变得煦暖起来。亭轩中,坐着一名妙龄少女,正用绿衣袖口轻轻擦拭着鬓边。她因着力而双颊晕红,娇喘轻轻,脸上一层独属于少女的几不可见的小绒毛,在晨曦中反射着晶莹柔光……
少女下意识把了把食盒的提柄,又摸了摸别在腰际的羊角匕首,不安又兴奋地等待着一场于暗处酝酿的风暴。可她却不知,一场针对她而来的更大的危机正悄然靠近:在她身后丈远之地,一个男子的喉结上下滑动,嘴唇抿而又开,胸中正自突突乱跳着,迷醉地盯着眼前这令他魄荡神驰的一幕。
恍恍惚惚有脚步声,回过头,一张白色汗巾当头盖来,想要挣扎,立时被一股难闻的气味猛窜入鼻腔。少女大惊失色,顿感不妙,只觉脑袋一沉,四肢瘫软,双眼蒙在一片纯白里,不一会儿便斜斜地歪入了男子的怀抱之中。
王雪满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少女软绵绵的身体被拦腰抱起,发上簪着的小银花叮当坠地,小脸蛋无意识歪向这一边,好像在盯问着自己为何这般?一阵风起,刮过亭轩,王雪满只觉周身都凉飕飕的,晨风带着料峭寒意不停地撩拨衣袖,也将手臂上作假的红疮裸露在外。再抬眼,少女已被横抱着,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蜿蜒僻静的小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