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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怎么会?”
      少女心中不解,伸手往袖中摸出那串背有星月的铜钱,幽幽捻在掌中。其时,天下制钱铸行少,钱值居高不下,星月版的“宋元通宝”更为罕有,流入日本国可获利三到四倍,为倭人所珍视。那名细眼倭人死在自己与父亲手里时,鲜血贱到了他随身的这串铜钱上,随着时间,血迹发干发黑、渐渐消弭……
      若如马鸣风所言,屠杀之夜,二十一名奸细中,有六人逃生而无尸首:渔村的壮瘦船工、厨子老钱、书商风老板、川芎药商,以及这串铜钱的主人,可见,这六人均已伏法。如今,却平白多出了另一名留下纸条的奸细来,情况似乎远超浙直总督府所掌握。
      铜钱奸细的事,是万不能告诉胡柏青的,否则自己苦心孤诣的计划就会夭折。而这张纸条,仿佛又展开了新的生死拉锯。她想出去交予胡柏青,却被困在这一间厢房之内,根本无计可施。那守门的早被大公子告知,里头的人狡猾多计,饶是说什么也不要去听。
      “究竟怎么一回事?”少女只觉枯等难挨。
      忽听得房间外又一阵喧闹,夹杂着女人的叫喊声,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哐哐当当东西坠地的响动声。少女支耳贴上房门,隐约辨认出是王雪满由远及近的叫唤,正朝着这头焦急喊着“厨房走水”“提水来救”云云。那守门的平日里拿惯了这个南苑大丫头的好处,眼瞧着水火无情,抹不开脸,便相互推攘着跟着她去了。
      少女当机立断,时不可失,抡起一把椅子便往窗户上砸去,顷刻现出了一个可容腰身的洞口来。奋力钻出时,但见屋外无人,就连那暗中传递纸条的奸细也没有现身,只剩下不远处救火的嘈杂声还在热热闹闹地延续着。少女闪转腾挪,穿花渡叶,一路避着人影而行,不一会儿功夫已摸到了南苑的墙脚根。
      “我自己砸窗出来的,算不得那人帮忙吧?”她一面暗暗回首,一面自忖自解,最后泄了一口气似的摇了摇头,“哎……毕竟受了人家的好处!这把火肯定是那纸条奸细放的,我若不依言帮他找到汪母秘居之所,恐怕会招来报复。他能轻松于厨房放火,将人引开,必定对总督府的布局及人事都摸清了底了,若要取我性命,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这般想着,心中顿生了几分寒意。但她此刻并不准备抽身离开,借着夕阳余晖,向着总督府更深处猫行而去……
      挨着这宁波府定海县督抚衙门的,是驻军卫所衙署,一颗小脑袋正从衙门高墙内探出。她左右睃了两眼,逮着机会费力将身子一送,就势要翻过墙去。岂料,一时间却找不到落脚的地儿,“砰”地一声重重地摔进了隔壁卫所的墙垣内。
      “唏……”绿衣少女四仰八叉横躺在地,一面摩挲着阵阵剧痛的屁股,一面止不住嘶哑咧嘴吸溜起舌头来。
      “姑娘?”
      四目相接皆是一怔,一个青年将帅低头瞧着地上的少女,一向从容的眼中难掩诧然。
      “你……”
      “不是不是,我不是奸细,我在总督府帮忙抓奸细的!”一见这一张凤眼生辉的脸,少女骨碌碌从地上蹿起身来,顾不上疼痛,连连摆手,因捉不住脚又后退了两步,疾叫道,“你休要再叫坐营官捉我了!”
      几日前龙山初遇,只见她两个小髻,一脸脏污,今日里再遇,却还是这样一副狼狈模样,不难不教他印象深刻。
      “再退可就要撞墙了。”戚继光赫奕的脸上换了温颜,嘴角挂上了一抹浅笑。
      “你不捉我了吗?”
      “戚某为何会捉一个箭指倭寇之人?”
      听他这般说,少女这才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不再着急辩解。想是龙山一役让对方放下了戒心,鬓乱发散的脸上瞬间又多云转晴起来,两道清亮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转,说道:“你不但箭法好,也讲道理,不像那个敌友不分的黑葫芦,又臭又硬的……”不等戚继光发问“黑葫芦”是谁,她兀自续道:“反正军籍你也是断不会给我的,也罢,今日你权当没见过我,就算帮了我的忙了,这就翻墙回去。”
      说着,这少女顾自转身,东一摩挲西一推敲,又四围搜寻起攀援着脚的地方。戚继光在身后饶有兴致地瞧着,颇感好奇。联想这两日听闻的总督府女先生,便猜着了八九分,含笑说道:“戚某听闻督台大人新近请了位未及笄的女先生,却不知这小女先生,还是个墙上君子……”
      少女听得话中的揶揄,不以为忤,回头象征性地眯了眯月牙眼。毕竟是自己擅闯在先,这会儿生怕他一时改了主意,又要拿问。而戚继光接下里的话语却颇为关切:“上一回龙山之战幸得姑娘相助,转头却芳踪全无,让戚某好找了几日。姑娘,因到了这督抚衙门吗?”
      “这都怪那个胡家公子。”
      “胡公子如何?”
      “他绑了我,就在他的营房里头。”
      “啊?!”
      少女一句话无所容心,却教一向稳健的戚继光不禁一怔,脑中闪现出那张沉潜冷峭的脸。他如何出现于自己主战的营区而不露面?因何要绑眼前的小姑娘?那一天又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来不及问清这一段原委,甬道之上,一名亲信兵飞奔而来,一面抱拳一面大喊道:“大人!不好了!营里出奸细了!”
      当三人匆匆赶到衙前军营时,人已被带去教场的点将台了。看到少女与戚继光一同出现,胡柏青黑煞般的脸上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大人,胡将军说咱们奇兵营的兵士是倭人奸细,这会儿要绑上点将台处决呢!”一名卫所千总趋前禀告,余光在领头押人的马鸣风身上扫过。此年轻千总名唤童子明,常年追随戚继光征战,虽为武夫,却生得白净,两道朗星之目,一颗灵性脑袋,这当儿说起话来也是夹枪带棒的。
      “童总爷这话差了啊,是不是奸细可不由我们大公子定说,搜出的这些个证物,自己长着嘴呢!”马鸣风梗起脖子接腔,言语之中颇显不满,“二者,这奇兵营里的小兵崽,年纪小小,蛮劲不小,刚才街市上几个人都制不了,大伙儿可都瞧见了。不先绑着万一再给蹿了,您童总爷可要给小的搭把手喽。”
      “呵呵,如今这卫所里可还有什么大的小的横的竖的呢,把总大人有事尽管吩咐了才是,佥书大人与子明都候命着!”
      因千总之位在自己的把总之上,马鸣风反驳间还是留了余地的,却被童子明借以暗讽胡柏青的僭越之举,末尾这一句无异于当众戮了胡大公子一刀。在童子明眼中,胡柏青不过一介游击将军,品级稍次于身为都司佥书的戚继光,而战功更难望其项背,只不过总督府大公子的身份教他颇具几分少东家的意味。
      “将军莫怪,锄奸一事戚某略知,权由将军负责。只是事关机密,子明未必了然,这也是,戚某的失职。”戚继光近前卓立,先向胡柏青落拓抱了一拳,继而爽利道,“既有证物一说,又何妨殷鉴不远,让军众们都看看?”言语间,目光已落到正被双手反缚,单膝押跪的那名兵卒身上。
      他一双圆眼分外黑白分明,因被堵着嘴,直发出呜呜咽咽不甘的声响。戚继光对这名兵卒有几分印象,是奇兵营里年纪最小的一个,身型虽还带着瘦削幼态,平日里操练起来却虎虎势势的,出手可称凌厉,不消为可造之材。
      这当儿,马鸣风已闻声将证物呈于戚、胡之间,厚厚的裹布打开来,却是一整捆泛着冷冽光泽的细针。戚继光眉头微蹙,显然还不甚明了,反而跟在他身旁的少女登时一愣,和胡柏青对望一眼,只觉后脊背上一阵阵凉气升起。
      “这是证物?绣花针?”
      “戚大人如不明,可问一问你身边的这位‘女先生’。”胡柏青冷着脸说道,仍是一副虽无表情却写满倨傲的样子。
      不等戚继光发问,少女趋前夺了马鸣风手里的针细,手掌不慎被扎,却也瞻顾不得,连声问道:“才不过半日工夫,如何就戏言成真了呢?偏生这么巧,不是别个,正是我今日下午说的绣花针?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定有什么缘故的!而且……而且这六名奸细的事还旁生了其他枝节……”话音未落,嘴里又连连“诶”了两声,原是手中针包眨眼间被胡柏青拿回。
      “这一路锄奸,巧合的事还少吗?”胡柏青冷声答话,一面还要伸手来擒少女,手腕却同时被一股劲力闪电般拿住了。他怃然而睨,迎上了同样悍锐的眼神,四目相峙,火光粲然,一时间如同星火流矢。但两人却都默契似的立地不动,也不出手,尽自沉默着。当下一刻,只觉四周静谧,飞鸟无声,唯有教场上空浓郁的黄云还在舒卷蔓延着……
      马鸣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粗大的喉结上下滑动,这一瞬,二人都互相松开手去,凝气卓立,含而不露,始终保持着气度。
      “阿七姑娘啊,如今六名奸细都齐活了,不用再劳烦您咧!”马鸣风故意扯了一嗓子,好打破几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他心知,大公子未必能从戚继光手里将人带走,而戚继光也一定不愿与大公子动手。如此,算是为各人都寻了一个台阶。
      “那陈虎子呢?理应交由我们奇兵营发落!”童子明不卑不亢接上话头。
      “督台大人早将锄奸一事交给我们大……”
      “这小人儿还算有骨气,亲口认了。”不等属下回应,胡柏青鼻间冷哼一声,出口亦如霜剑,“若还想看证物,从谯楼里搜出不少,都随我治事堂去看。”说罢,一甩袍裾,飒然而走,后头马鸣风携一干军士押着那小兵士沓沓紧跟着。

      卫署衙门。
      “依姑娘所说,这绣花针日本国本无,价银可达七分,乃日本国亟需贸易品之一。以此‘倭好’,可推演其奸细身份?”
      “是的大人。阿七也说过,宁波府没有生铁矿,自然少有可大量贩售的绣花针,而针业中心原多居于北方,这山长路远的,未必会取道宁波府港口出海。”
      “然则,在陈虎子寝息的谯楼里,确搜出了另外两箱细针,总有万根之数……”戚继光攒着一对翠羽之眉,脑子里掠过了此事的种种关节。坐在侧首的少女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加上第七名奸细的出现,教她使劲咂摸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却见童子明一抬屁股离了座儿,两步跃到上官面前,说道:“大人,这虎崽子是属下招进营里的,行军操练从没落在后头,要说今儿这事儿,虽物证俱在,但子明始终觉得个中定有蹊跷,他一个义乌南乡长大的娃子,如何能是倭人的奸细呢?”一面说,一面张眼瞧着正闷坐的戚继光,知他素来爱护手下将士,当下必定思绪驳杂不是滋味儿,便咽下了未竞的话语,自失地一叹,“唉,最气那个虎崽子自个儿都认了,又有两大口箱子摆在那儿,当真也不知冤从何起了……”
      “童总爷,今日陈虎子被捉时,是何时?”
      “大概……晚飧之后,酉时左右光景。”
      “酉时?”少女秀眉一挑,“那时,他正在何处?”
      “说是在街市上拿住的,身上搜出了一包刚买的细针。”
      “姑娘可是想到什么?”戚继光听出话里有缝。
      在少女看来,尽管这一个也和先前的所有奸细一样,一切瞧来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就连证物都如此昭彰,似乎并没有可疑的地方。然而,也正因太过顺当,开门见山,而仿似有人铺排一般。
      “今日我从南苑逃出也是酉时上下,那奸细怎可能既帮着我出逃,又同时出现在街市上呢?其中必有文章。却不知为何为难这个小兵卒,到底何种居心?眼下这话却不便说与他们二人知,以防牵连前事……”少女心头盘桓一番,仍只黯然地摇了摇头,佯作无事。
      “如今,表面种种,铁案如山,想要翻案便只能从头复盘,巨细靡遗,或还有什么不曾想到的地方……”戚继光虽挂心此事,说话间还是不愠不火,从容有度。他将脸转向下属:“子明,你方才所言,陈虎子被擒时你并不在场,那两口箱子,可是亲眼见了?都详细说来。”
      “是,大人!属下确亲眼所见!”童子明听言一把跃将起来,抱拳禀道,“属下记得当时哨兵来报也是酉时时分,我才赶到谯楼,马鸣风已带人从虎崽子的床铺下搜出了物证,随后命人将物证送往治事堂。我看那箱子里头凿实装着无数根细针,虎崽子自己也认了,还一直嚷嚷着买针犯了什么大罪,结果被马鸣风用布团子塞了嘴。”
      “嗯……”戚继光一边细听一边点头沉吟。
      “小女浅陋,想请教一个问题。”少女倏然打断。
      “女先生但说无妨。”
      “若奸细之事确凿,那会给戚大人带来什么后果?就像俞总兵一样,罚俸一年吗?”
      话音未落,戚继光与童子明都不禁对望一眼,心里想到了同一件事。倒是童子明甚为在意,巴巴急急地解释道:“罚俸一年我们大人又怎会看在眼里呢!大人自己平日里犒赏兵士的,都不只一年俸禄呢。这件事,不只在于陈虎子个人,更关乎我镇海卫衙门的前途!”
      “这如何说?”少女疑惑,“素闻大明有卫所三百余,若说来,此事有损镇海卫的清誉我还是懂的,但这‘前途’一说又如何解,有这么严重吗?”
      “姑娘不知,现时乃一关键节点……”说到关节处,童子明反倒有意放缓了先前的语速,审慎说话,一边用余光去瞻他上官的脸色。会意默许后,方才继续侃侃而道,“姑娘是督抚衙门里的女先生,应该有听闻台金严三府参将一事。这台金严参将之职原是督台大人向朝廷力谏而设的,将台州、金华、严州三府军务统于一人手,官居三品高位。如今,督台大人正在甄选可担重任的人选。恕子明越矩,如此一个位尊权重的要职横亘眼前,试问这浙直衙门内,哪一个武将不动心,谁人不觊望呢?自然,磨砺以须、伺机而动者大有人在,什么营前争功,背后构陷的事也就不算稀罕的了……”
      他如此一说,皆因几日前龙山所大捷,胡家二公子先在营区抢功,后又捷足报喜,实在惹人义愤。今日,又无端端来了个黑煞般的胡家大公子,长此而往,童子明不禁为自己的上官忧心起来。他想着戚继光纵使勇冠三军,战功彪炳,也难保不会为小人所累,以致明珠暗投,宝剑空鸣。
      戚继光从座上长身而起,缓步而下,少女不觉也跟着起身,但见他英飒的脸上结了一丝不常有的郁气,脸色也峻肃起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姑娘可能还不知那日龙山之战的后续……
      当日,戚某飞箭逆转战势,将士们转而冲锋、一往无前。然而大军追至不远,竟都统统自行折返回来,问众何不乘胜歼敌,答曰,向来如此,赶远即可,无须博命。呵,一帮兵油子……”
      少女支耳聆听,不敢有丝毫打断,眼见这位青年将帅的眼神愈发深邃起来:“如今正是练兵之计,台金严参将统合东南防务,强化军备,正可借此整顿三军,募卒练兵,一扫我明军兵懈马疲之痼疾,如此,方可成荡寇大业……”
      “大人,阿七有一计,不仅能证明陈虎子是否奸细,更能一石二鸟教那真凶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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