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风江上歌》泠语寒

2、既已生双翼 何必纵云梯 今天没有玫

　　午后到傍晚的深城一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雨滴从教室窗户滲了一点进来。校园里的老香樟上还有几只老蝉，前几日的晚风把栀子花吹得七零八落，好几只已经扎在泥土里。

　　叮——
　　放学的铃声响起，陆挽歌背着沉沉的书包往外走。今天爸妈有事不能来接，她只能自己打车回家。可是门口堆满了打车的学生，她只能往前走走。
　　学校前面有一个露天的篮球训练场，有两个黑衣黑裤的男生倚在球场门口的垃圾桶抽着烟，烟云缭绕中，金黄的一圈火芯子明明灭灭。陆挽歌很明显地转方向想要绕开，为首的一个黄毛眉毛一扬，立即将手里的烟掐灭，烟蒂被扔在了马路上。
　　“小妹妹，见我们就绕道，不打声招呼不好吧。”黄毛径直向陆挽歌走过来
　　陆挽歌心猛地一抖，手用力抓着两根书包背带，想尽力隐藏自己的恐惧。
　　突然她的白色连帽衫的帽子被拉起扣在头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拍了拍她的头，“以后放学别一个人回家。”
　　“想英雄救美啊。”另一个染一头红毛的男子也要上来拉扯
　　“跟你说话呢，装什么酷，不也是一学生嘛！“
　　“那和我进去打几颗球说话，怎么样？“
　　“诶，有趣。“黄毛扁着嘴应下了
　　陆挽歌这才缓缓抬头，那个挡在他面前的人正是——江凛。
　　江凛：“好学生，还不快回家！”
　　陆挽歌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很感激，他及时出现，替她解围。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陆挽歌还是能想起那天被混混搭讪被他解救的事情，她觉他挺身而出的一瞬间，既幸运又美好。而江凛在球场内见她远远走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沦陷而不自知。但是这一场搭救并没有给他带来幸运，而是又一场血雨腥风。
　　陆挽歌来不及再多想，小跑着去街头打车回家。

　　春的余味一点点销声匿迹，夏的闲适气息顺着教室里蓝色窗帘布钻进来。
　　陆挽歌手托着腮，盯着窗外楼下的一个宣传栏发呆。
　　那是学校里最小的一个宣传栏，上周就贴了鹿江对战青森的篮球比赛广告，陆挽歌今天去学校的时候才瞥见。
　　下午的大课间，陆挽歌拿着笔吭哧吭哧地开始写最后一节课需要交的作文，白色的本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周五的最后两节课都是语文课，第一节课是一般是讲正常的课文章节，第二节课就是写作文，语文老师不怎么坐堂，作文交给学习委员就可以放学。
　　“挽歌作文写好没，准备走了。”顾小雨用笔轻轻戳了戳陆挽歌
　　“好了。”
　　“你真的想好了要逃课吗？”顾小雨还是将信未信
　　陆挽歌：“嗯，你教我。”
　　“哈哈，教你怎么做逃课的心理建设还是教你怎么翻墙？”顾小雨带着兴奋
　　“都要。”陆挽歌第一次逃课，也是第一次翻墙，心里有点害怕，但是他好像是青森的，说不定去了可以碰到

　　两人蹑手蹑脚地来到校园一角，红色的围墙下面堆着一些废弃的课桌和板凳。
　　顾小雨熟练地找到一张结实的课桌，又搬来一根凳子移到桌上，和梯子也没什么两样，她站在凳子上，脚一翻就过去了。
　　“挽歌，快过来。”顾小雨在对面喊着
　　陆挽歌没有干过违纪的事情，但是拉弓没有回头箭，她再遣回教室也是凶险万分，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就不能功亏一篑。
　　陆挽歌狠狠地闭了一下眼，脚便踩了上去。
　　跳下来的时候，陆挽歌不是很稳，手擦到墙上渗出一丝丝鲜红。她一路忍着，没有告诉顾小雨。

　　厉薇薇站在校门口等他们，远远的就开始招手。
　　“鹿江过来看比赛的，迟到了一会儿。”厉薇薇给门口的保安大叔比划着
　　“好，快进去吧。”
　　他们到了篮球馆，比赛已经开始了有一会儿了。蓝色球衣的一方是青森，红色球衣的是鹿江，目前比分持平。
　　陆挽歌一开始也是心不在焉，直到她在球场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个人飞速传着球，猛一转身，是——江凛。
　　他额头上滲着汗珠子，蓝色的背心和刚刚没过膝盖的黑色球裤已经湿透，手上的青色血管有些突起，小腿露出一截饱满的肌理，一双黑色篮球鞋露出袜子的白边，英气勃发的少年郎。

　　瞬时，他纵身跃起，迅速扣篮上分，球衣随着他前倾的动势，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啊好——”陆挽歌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为他叫好，完全忘记了他是比赛中对立面的存在，她跟着青森的拉拉队一起尖叫，却穿着一身鹿江的校服。
　　“挽歌，你会不会看球，那不是我们队。”顾小雨在心里吼，尴尬地用力拉了拉她
　　“我，不会。”陆挽歌捂着嘴控制自己不要笑出来
　　“要不来转学来我们青森吧！“厉薇薇喜出望外
　　陆挽歌：“在哪儿不都是好好学习吗。”
　　厉薇薇：“并不是在哪儿都有这么多帅哥可以看哦。”
　　“青森！加油！加油！高一7班，无往不胜！“青森的拉拉队又在亢奋地喊
　　陆挽歌刚被他救了一次，又见他在篮球场上光彩照人，心里又惊喜有惊奇。

　　球赛在一阵欢呼声中戛然而止，陆挽歌放佛才从失魂中走出来，赛场的裁判在大声宣布：恭喜青森中学顺利进入最后的决赛。
　　“下一场，什么时候？”陆挽歌拉着顾小雨
　　“什么，我的好妹妹你醒醒，我们学校淘汰了，没有一下场了。”顾小雨已经不能再心平气和
　　“哦，别难过了。”陆挽歌敷衍了一句，已经掩盖不了的少女脸红

　　林小初在讲台上又开始讲诉他之前的升学传奇史，第一排的课桌子估计已经全是他的唾沫星子。
　　陆挽歌随便翻开一页书，开始走神。
　　今天是青森和德裕的总决赛，比赛地点在德裕。
　　这个消息是厉薇薇告诉她的。
　　与上次不同的是，今天下午最后两节都是林小初的数学课。如果再不装病请假，这场球赛她就要错过了。
　　她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如何撒谎才能不被看穿的戏码。

　　“老师，我头晕，黑板上的字有点，有点看不清。”陆挽歌故意带着柔弱无力的语气
　　“那赶紧去校医务室看看吧。”林小初扶了扶眼镜
　　她终于得到了再次翻墙的机会，等她去医务室瞎登记了个名字就往校园一角跑去，等她慢悠悠爬上高处就看到林小初急匆匆的往这边走过来，她只得灰溜溜地缩下来跟着他回去。
　　她坐回位子上，顾小雨在她身后小声说：“你刚出去，小细哥就说怕你出事情走出去了，这节课都改上自习了，你头晕怎么样了。”
　　“看了医生，没什么问题了。”
　　关于翻墙的事情，她绝口不提。
　　陆挽歌在心里怨自己，愿以后不要再做老师眼中最备受关注的优等生。

　　晚上回到家，陆挽歌显得很沮丧，翻开抽屉，拿出那张转校申请表，开始填起来，桌旁的星星发出幽幽的夜光，那些光芒似乎想将她包裹，也像是要点亮黑夜。
　　“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情。”陆挽歌一副认真的样子
　　“好。”坐在沙发上看电电视的他们一脸迟疑
　　“我想转学去青森。”
　　“什么，我们费尽心思让你考上鹿江，你去青森干什么。”陆父站起来有点激动
　　“鹿江的管理太死板了，里面的学生只知道埋头学习，没有青春的朝气，老师不准有任何的业余爱好，遏制学生的兴趣发展。况且，青森也不差，每年的艺术比赛都是第一。”
　　陆挽歌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口气说完。
　　“你是想过去发展你的业余爱好，还是想去个管理不严的学校散漫学习。“陆父已经开始有些愤怒
　　“算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就应该支持，让她做她喜欢的事情。”陆母还算通情达理
　　“是，翅膀硬了，管不了了。“说完这句陆父就背着手走进了自己卧室
　　陆挽歌相信自己已经生出双翼，飞去哪里都可以继续成长。就算有一点小小的私心，也并不会影响到最后的结果。这一仗，她算是暂时打赢了。

　　陆挽歌第二天就让厉薇薇把她的转校申请交上去，可是学校告诉她还是要等一个月左右，才能办手续，而且她现在转过去是插班生，学校希望她能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再有几个月，她就可以见到他了，内心欢喜。
　　“今天我们讲逻辑学。”
　　林小初还不知道她转学的事情，也能少很多被谈话的烦恼吧。
　　“有同学提出充要条件的意思是有且只有一个。准确的说，充要条件应该表述为当且仅当。”林小初又是一阵唾沫横飞
　　陆挽歌开心地在笔记本上写上几行字：有且只有，当且仅当，都是数学里最曼妙的词。
　　“挽歌，下午我们翻出去吃炸□□，那家炸鸡又好吃又浪漫在一个玫瑰花园里。”顾小雨又盛情发出翻墙的邀请
　　“你真的是胆子大，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都想着逃课出去。”
　　“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好呀。”陆挽歌甜甜地回答
　　反正马上去青森了，好好跟顾小雨告别，好好再翻最后一次墙。

　　这一次，陆挽歌也很熟练了，刚准备跳下来，远远走过来两个身影：“好学生也会翻墙啊。”
　　是他，她居高临下与他视线交汇，心乱跳着，仿佛要噼里啪啦在空气中炸开了。
　　另一位正在隆重介绍自己，“两位飞檐走壁的侠女，青森高一7班薛尘，爱好广泛，认识一下。”
　　陆挽歌完全没听进去，只是在好奇这个时候江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也是逃课？
　　陆挽歌一肚子疑问，突然一脚落空。
　　“没事吧，不该又让你陪我出来的。”顾小雨此刻像是个犯错的孩子
　　“没事，我以为已经能熟练了。”陆挽歌深呼一口气
　　“才两次，你就熟练了。”顾小雨一脸诧异道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嗯，你……。”江凛一句似有若无的话飘出来，听上去还有倦意。
　　“我很好。”陆挽歌作势走了两步
　　“是不是看见我这么个大帅哥，太激动没站稳。”薛尘上前调侃着
　　陆挽歌：“青森的学生都这么自恋吗？”
　　薛尘：“鹿江的考试机器都会翻墙了，是不是该先修修再来管我们自不自恋讷？“
　　“考试机器又怎么样，总比你们以后变成复读机器强。“顾小雨猛地一下把扶着她的手抽开了
　　陆挽歌抬着一条腿，有点重心不稳，正要向一边倒去。
　　一双手揽过她的背，那一秒，明明顾小雨他们还在争吵不休，明明她的脚踝还在撕扯着疼痛，她仿佛被屏蔽了听觉和知觉，天地也黯然失色。
　　“走开，我来扶。”顾小雨急忙抽开他的手
　　她五根六脉才归位。
　　“走吧，跟女生治什么气，广场上那边还有人在等。“江凛眉眼低垂
　　“好，咋们走。”
　　直到他们消失在她视线中，她才感受到脚踝的剧烈疼痛。
　　为什么他每次出现，都是在她狼狈的时候，就连这最后一次翻墙，也不错过，陆挽歌又陷进一个僵局。

　　“那不是青森的那个，那天篮球赛那个……..“江凛没有介绍自己，顾小雨还在拼命回忆着他的名字
　　陆挽歌：“也是高一7班，江凛。”
　　“对对对，就是他，还是你记忆力好，裁判报名字的时候我都没听。”
　　陆挽歌当然记得了，这个名字出现在试一侧的时候，她就记下了。
　　“走吧，吃你的炸鸡。“
　　“炸鸡是不是应该配上啤酒。“顾小雨应该是看哪部剧记下的梗
　　“我从来，不喝酒。“陆挽歌淡淡道
　　“我教你。“
　　“这个，我还不想学。“陆挽歌回答得很干脆

　　瑚海广场被一弯湖水和余晖笼罩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后面，落日一点一点沉入西边的天空。陆挽歌的视线追着太阳快要消失的太阳一角，不肯罢休的几抹暧昧光线蹀躞在地平线上方，不舍去离。
　　陆挽歌被顾小雨搀扶着一瘸一拐地顺着广场又行了几百米，终于到了炸鸡店。门口摘着大片的玫瑰花圃，但是初秋的风不够温柔，枯萎了很多。
　　顾小雨是这里的常客，没有看菜单就直接报菜名：一份甜辣炸鸡，一份紫菜饭团，一份芝士炒年糕，两瓶烧酒。
　　“哦，你不喝酒，那一瓶烧酒，一瓶橘子果汁。”两人相视一笑
　　陆挽歌还想跟顾小雨说她转校的事情，可是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已经快要代替厉薇薇成为最了解她的人了，她心里有些伤感。
　　她们愉快地啃着炸鸡，因为逃课而吃到的炸鸡，格外香，香酥皮裹着鲜嫩的鸡肉，一口肉一口果汁，陆挽歌开始放肆自己的肚子，安安静静享受着食物带来的喜悦。

　　广场上有宣传的声音传来：咖啡在当下作为一种普及程度非常广的饮品，有着悠远的历史。而它在发展和传播的途中，有很多有意思的小故事——
　　18世纪有一个小国家叫圭亚。当时的圭亚那禁止人们把咖啡带出国外，违者将被处死。再说另外一个国家巴西。当时巴西属于葡萄牙的领土，绞尽脑汁的想要栽培咖啡树。但是盛产咖啡的圭亚那早就针对咖啡下了禁令，于是巴西的权贵就想了一个办法。巴西以政府的名义向圭亚那派遣了亲善使节团。打着亲善的幌子，其真正的目的是获取咖啡豆……
　　广场上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再进店的客人都人手一杯咖啡，那声音有点熟悉，陆挽歌还想把这个动人的故事听完，可是嘈杂声已经让讲故事的人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顾小雨：“他有故事，我有酒，你说是不是很配。”
　　“可是，故事没有听完。”陆挽歌有点遗憾
　　“那下次，你又来陪我喝酒，广场上各种奇闻逸事都屡见不鲜了。”顾小雨说着又塞了一个鸡块在嘴里
　　“小雨，下个月我要转学去青森了。”
　　“什，什么！”
　　顾小雨差点哽住喉咙。
　　“青森，艺术生很多，如果，如果是转校生，没有去最好班的权利，去其他班又很受排挤，我怕你的成绩会受影响。你是要考最好的大学的…….”
　　顾小雨的话里有些哽咽，她不敢看她。
　　“在哪里我都不会放松学习。”陆挽歌依旧没有抬头
　　“那，那我不能老拿笔戳坐我前面的人了，那我，也不能……”顾小雨的声音越来越小
　　陆挽歌：“我们周末，还是可以相聚，还可以互相补习。”
　　“好，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翻墙也帮你。”
　　“傻瓜，我们还要考同一所大学的。”陆挽歌调皮地拍了拍她的头

　　他们在炸鸡店坐了很久，晚高峰的城市慷慨亮起灯光，广场上的小贩开始叫卖糖油果子，有顽皮小孩举起气球嬉笑，还有刚下班的打工人拿着笼包一屉，陆挽歌看得出神，即将转校与他并肩同行的她，那种城市理想还不明朗，倾倒了现实一万丈。

　　傍晚，陆挽歌才回到家，也来不及收拾自己，坐在床上喷了点治跌打损伤的药，校裙上还沾了点墙灰，疲惫得好像所有星星都落到她的肩上了。
　　看着满是白灰的书包，她又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天没有玫瑰花园，只有满身的风雨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