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风江上歌》泠语寒

1、重逢不必邂逅 这是陆挽歌

　　周末午后的阳光祥和静谧，透过窗户幻化成一束束光柱，照出一粒粒飞扬安静地洒在街上。
　　风穿堂而过，陆挽歌坐在布满爬山虎的咖啡厅一角，神情依旧闲闲的。
　　咖啡厅位于深城最小资的一条街，因为街对面就是青森中学，很多学生周末会来店里做兼职。
　　这边的店老板热情好客，尤其喜欢学生来做兼职，他们不知疲倦地体验新鲜感，洋溢着青春的脸庞也更能招来客户的喜欢。
　　这是陆挽歌拼命考上鹿江的第一年，也是她在深城想找到他的第七年。
　　平心而论，她完全想不到，她一直想找的人会在这里跟她相遇，更不会想到，这阔别多年的重逢会让她因此放弃之前所有的努力。

　　店里前台传来激烈的对话声，她撇过头去看，操作台上两名服务生为了一杯咖啡吵得面红耳赤。
　　个高男握拳堵着热水机的出口，“85度的热水没有了，这个不能用？”
　　另一个中分男手叉着腰狠狠道：“等排检的人过来修了，恢复温度再泡，客人都走完了。”
　　“有多少人喜欢喝咖啡，就会有多少人可能懂咖啡！”个高男有些愤怒
　　“来这儿喝咖啡的大多都是中学生，有几个能懂。”
　　“你我懂。”个高男不依不饶
　　“江凛，你当初觉得热咖啡会成为时代的主流，但是测评客人都觉得冷萃更方便快捷，一个壶，一包豆子，一个冰箱只用睡觉的时间起来就可以喝到风味更独特的冷萃。你现在又忠于你的温度，不是矫情？”中分男挠挠头，有些郁闷
　　“那你闷蒸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在乎是三滴还是四滴，这是不是也是矫情？一步不偷懒，步步就都应该上心。”个高男咬牙说道
　　中分男明显是逼急了，直接伸手要去抢一杯不够水温的咖啡，咖啡飞溅。
　　她攥着一撮头发，正饶有兴致地听着，有几滴溅到她身上，她才回过神来。
　　个高男拿了纸巾走过来，声音很轻，温柔而低沉：“鹿江的学生吧，不好意思，校服可能得回去换换，你的咖啡免单了，然后，咖啡，需要再等一下。”
　　陆挽歌抬起头，眼前的人身材修长挺拔，模样深刻俊朗，高挺的鼻尖渗出几粒汗珠子，眼神犀邃又晦暗不明，是刚刚那个争吵不休的个高男。
　　她软声道：“没事，反正我等人，咖啡不着急的。”
　　“行，您稍等。”个高男说完又往操作台走去
　　她赶紧应一声好。
　　从陆挽歌的角度看过去，他微卷的睫毛眨了几下，右边的脸是如此绝美。
　　她拿着白水的杯子良久未动，他已经不自觉地成为了她目光所至唯一鲜亮的光点。
　　烘豆子的声音哔啦哔啦，咖啡豆香很快地蹿进她的鼻孔，回想起很多往事。
　　陆挽歌的小时候，家里放着一个大大的圆缸米桶，每到下午四五点，爸妈就会从米桶里盛满一碗米，往电饭锅里倒，米粒迅速滑落，相互摩擦碰到锅壁，又落到锅底堆积，也是哔啦哔啦的声音，隔壁邻居家的捣蛋鬼老是跑过来说那很像是倒咖啡的声音，后来隔壁那家人就悄无声息地搬走了，她捧着那个星星罐子哭了很久很久。
　　陆挽歌听着听着有些恍神，连厉薇薇进来坐下她都丝毫没察觉。
　　“在看什么啊？那么入迷。”厉薇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定格在那个正在吧台上调咖啡的白衣少年身上，“哈哈，是挺好看的。”
　　厉薇薇抿了抿嘴：“半个小时前你就说点好了咖啡，这就是一直都还没上的缘由。”
　　陆挽歌：“别胡说，我早点了，不过……。”
　　“同学，您的咖啡好了。”
　　他半俯身，一双黑瞳温柔，透着曜石般的光泽。微风带起咖啡厅的白色窗帘，吹得一室盈盈花香。
　　厉薇薇调皮地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脚尖小声嘀咕着：“高中最容易萌动少女心呀，我去帮你要个联络方式呗？”
　　“神经，捞你的正事儿。”陆挽歌舔了舔沾着奶沫的唇
　　厉薇薇作势地抹了一把假泪：“我想让你转来青森，不然我就退学了。”
　　一张转校表塞到她手里。
　　陆挽歌：“我那么难考上鹿江再转去青森我爸妈肯定不同意。”
　　“阿歌，你反正成绩那么好，去青森也能考上重点大学的，你不是一直想看我们学校的篮球赛和春韵艺术节吗，你从小爱唱歌，就不想上艺术节的舞台吗。”厉薇薇开始撒娇撒痴
　　她初中认识的厉薇薇就是这样，不怎么爱学习，靠她反复补习敲打分数才刚好坐上了青森的末班车，青森的升学率比鹿江差一些，学习氛围总体来说没有鹿江那么浓厚。
　　但是每年的全市中学篮球联赛和春韵艺术节都是青森稳拿第一。
　　“挽歌，这一年你在鹿江，都快要忘记我了。”厉薇薇努力挤出了一个最可爱的笑容
　　“哪有。”陆挽歌脸上的笑意一瞬间荡然无存

　　出咖啡厅的时候，个高男正在另一桌有序地收拾着。
　　学校附近的车并不难打，陆挽歌随手招了一辆的士车熟练地报了地名，司机是个幽默风趣的胖大叔，车里放着摇滚乐队的热歌，脑袋还跟着节奏晃悠，油门却依旧拿捏得很稳。
　　“小姑娘，我先说好，你们家小区车不让停门口，你自己下车还得走几步。”胖司机边哼着歌边看了看导航，目的地是个别墅区，离市区半个时辰。
　　“好的谢谢师傅。”陆挽歌礼貌道
　　日渐低垂，街道后的夕阳放佛烧灼中的烈焰一般红火。陆挽歌一袭红白色校服反射着夕阳的余晖而显得耀眼。
　　她的手里还有咖啡的香气，深深浅浅，顿时又思绪万千。

　　陆挽歌九岁那年刚搬进新家，移重物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孩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张望，他比她高半个头，瘦瘦的，手里举着一包咖啡：“给我玩具，我给你喝。”
　　一次，小女孩一个人在家休息，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她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不情愿地去开门，开门后却没人，然后又是恶作剧的敲门声，再开门，小男孩就横冲直撞进去了。
　　他整个身体横躺在沙发上，慵懒道：“你爸出门的时候说，今天你一个人，需要我照顾。”
　　小女孩仰着头，嘴巴一点点斜上去，每根骨头都在咬牙切齿地说：“都一样大，不知道谁需要谁照顾。
　　她刚睡了起来，小脸红扑扑的，跟抹了圈腮红一样，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被枕头蹭得凌乱，已经扎好的两个小辫子弯弯曲曲翘起来，一摇一晃的。
　　小男孩捡了几件沙发上的玩具，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着，她身体颤动，她的心也像是被拆了好几块。
　　陆挽歌一开始憋着气含着两行泪在眼睑里，然后脸色一变，没忍住就呜呜呜地大哭起来。
　　小男孩扔下玩具伸手过来，陆挽歌下意识地往后躲，一只小手摸了摸她的头，“别哭了，你的玩具也不好玩，我折星星送给你玩吧。”

　　“小姑娘，到了，二十。”
　　“好。“陆挽歌刚回过神，翻开书包找手机付款。”
　　“糟了，拿了转校单，忘了练习题。”
　　陆挽歌一脸尴尬道：“师傅，我有东西忘在刚刚上车的地方了，麻烦您再送我回去一趟。”
　　“好，那你坐好了，我们回去。”司机微微一笑
　　“谢谢叔叔。”
　　车刚到门口，她就看见个高男单手拎着书包拿着裹成一卷的练习题侧身站在门口。
　　他的背影修长笔直，放佛一株沉默挺拔的植物。
　　“我的练习题，请给我。”她的眼睛很漂亮，瞳仁黑漆漆的，带了点儿探寻的意味，余晖照进去时，就像落了一对温柔的小星星。
　　她的声音令他本能地转身，不屑道：“高一就做高考真题，高材生不得了啊。”
　　看来，狠戾、狂勃，这才是他与生俱来的气场。
　　陆挽歌：“我只是借来看看。”
　　“只是看看，还专门跑回来拿，差点扔了。”他的嘴角不可察地一勾
　　陆挽歌一把拿过习题，逆着皱褶的地方反卷。
　　“你哪个学校的？”
　　“鹿江。”
　　个高男嘴角上扬：“难怪，一看就是好学生啊。”
　　“所以，你一直在门口等？”
　　“我只是个兼职的，服务没那么到位，刚下班先出来透口气，就准备扔了。”个高男漫不经心地说道
　　“谢谢。”陆挽歌说完就要转头上车
　　“喂，衣服上的污渍，弄个柠檬，把柠檬水挤到脏的地方，再洗。”
　　“好的。“陆挽歌半信半疑道
　　陆挽歌转头便上了车，司机拉着嗓子：“小姑娘还是去蝶翠清波吗？”
　　“是的。”
　　高个男一怔，那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他曾经住过那儿，而后来，后来再也回不去了。
　　他背后的天空高而远，夕阳在天边晕染开一片柔软的黛紫。

　　陆挽歌回到家有些疲累，练习题皱巴巴的，被她塞进书包。
　　“挽挽，怎么回来这么晚，钢琴都不能练了？”陆挽歌的父亲一脸严肃
　　“薇薇她有好些题不会，就多呆了一会儿。”
　　“她初中不好好学习，都要考大学了还不努力啊！“
　　“青森升学率也还挺高的，她知道努力了。“
　　“让孩子赶紧喝个热汤去洗澡休息吧。“陆母端了东西从厨房缓缓走出来，她垫了垫脚，一股子浓郁的鸡汤香气扑面而来，汤汁金黄，雪白的山药做底，漂浮着零散的油星子。
　　陆挽歌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皱得紧紧的练习题，第一题被人写了答案，是对的，试卷的侧面一栏写着：班级——青森高一7班 姓名——江凛
　　明明是捣蛋的恶作剧，陆挽歌却有些开心，知道了他的名字，还知道了他的班级。
　　她笑了笑，眼前又浮现出他吵架完又专心烘豆子的模样，那么好看。
　　“开着灯还不睡，明天要上学了。“母亲看见门缝露着微光问道
　　“睡了。“陆挽歌赶紧关了灯，床头柜透明玻璃罐的夜光星星发出幽幽的光，仅一窗之隔，外面已悄然入夜，夜空辽阔，还没入夏的傍晚夜风飘荡，天边难得地挂着一轮弯月，她半眯着眼看着，进入一个长长的梦境。

　　有一年学校放寒假，陆挽歌刚因为不吃饭和父母吵了架，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白雪公主》，白雪公主被赶出来疯狂地逃亡，白色的公主裙脏了，头发被树枝蹭得很乱，森林里被惊起的小鹿跟着她一起逃亡……她的身子蜷缩着，有些慌乱，公主没有魔法，王子也没有及时出现。
　　“多大了，还相信公主和魔法。”隔壁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一脸鄙视。
　　“我就爱看。”小女孩嘟着嘴
　　“这个，送给你，你就可以有自己的城堡和故事了。”小男孩拿着一个装满折纸星星的瓶子炫耀着
　　小女孩正要伸手去拿，男孩又不给他。
　　“不吃饭，就不给。”男孩有些傲娇道
　　“那我不要。”
　　“你不要，这些星星就发不了光了。”
　　“为什么呢？”小女孩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
　　“因为你就是他们的公主，晚上你对着他们许愿，长大后那些闪亮就会成为你的光。”
　　小女孩的心扑通扑通乱跳着，好像那些森林里一窜一跳的小鹿。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讨厌那个喜欢捣蛋的小男孩了，给他玩具，让他分解，两人笑着闹着……
　　直到有一天，女孩听到隔壁有盒子一样的东西扔出来的声音，便去敲他家的门，他只露出一个头，她看着这个穿着白色体恤的男孩，长长的头发已经遮住了一半他的乌瞳，他唇瓣紧闭着，一脸冰冷，整个人戾气都很重，吓得她不敢说话。
　　“以后，别叫我出来玩了。”小男孩冷冷的说完这句话
　　“江哥哥…….你说过，要永远和我一起玩的。”
　　“我，要，搬走了。”男孩咬着牙一字一字说完便关上了门
　　“可是，那把火已经被发现了，谁来保护我？”女孩最后说的那句，他已经没法再听到。

　　女孩双手扯着裙子，低头流着泪，那是女孩第一次叫他的姓，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却是最后一次见了他。

　　“挽挽，快起床了，要迟到了。“
　　她被一声催促惊醒，眼睛有些湿润，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更深露重的夜里，她总会没来由地想到他，想找到他，可是，她只记得他姓江，她只听说他还住在深城。
　　陆挽歌急忙吃完饭就赶去学校，鹿江和青森隔了两条街，去鹿江会路过青森，他们的校服是蓝白的，和鹿江的红白又明显的区分。
　　沿路高楼林立，在狭长的天空下现出一丝风貌。早上的太阳不是很烈，似几道光叠着数层云浪。主街道的红灯是长了些，又都是送学生的车辆，陆挽歌在车上半含着眼睛，嘴巴里还嚼着几片面包屑。
　　车窗外，掠过两个人影，有一个陌生又熟悉。
　　陆挽歌睁大了眼睛，是他，他叫——江凛。
　　这个名字她好像一直都很熟悉，但是却什么都想不起了。
　　旁边还有一个男生，嬉皮笑脸的，右手还拎着两份简单的早餐，穷追不舍道：“江凛，边走边吃吧。”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江凛甩出两个字：“不吃。”
　　陆挽歌看得出神，江凛的白衬衣没有好好打上领结，只是单手拎着书包，书包的另一根带子已经拖到了地上，即使穿上校服，也难掩住那份天生的盛气凌人。
　　陆挽歌小跑着进了教室，教室里闹哄哄的，想来是刚过完一个周末，大家难免都有些浮躁。
　　她迟到了两分钟，坐下来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班主任的眼神。
　　“请迟到的同学站出去。”
　　陆挽歌自以为成绩优秀就可以蒙混过关，还是被抓包了。
　　她的班主任叫林小初，四十出头，小肚子鼓起来，衬衣都遮不住，戴一副银边框眼镜，喜欢在讲台上对准上课睡觉的学生扔粉笔头，一扔一个准。
　　传闻中他在鹿江的教学成果考核评价每年都是特优，作风奇形独特又远近闻名。课堂之外可以跟他随便开玩笑，课堂上时而严肃时而幽默。他喜欢帮学生削铅笔，削得又长又精细，人送绰号“小细哥”。
　　“两分钟！进来。”
　　陆挽歌站在外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林小初叫进去。

　　“高一就要为高考冲刺，聚精会神听课，集中精力做题，我们鹿江每年升学率都是第一，大家马上就高二了，给我把危机感都加强！“林小初拿着一把竖尺敲了敲黑板，“另外，下周五我们学校和青森的篮球赛我希望未参赛的同学就不要去观看了。“
　　“挽歌。”后排的顾小雨拉了拉她的衣角
　　“我想去看，但是不想在学校报名让小细哥知道，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加油。”顾小雨压低了声音
　　陆挽歌：“我们单独去，校门都出不去。”
　　顾小雨：“翻墙啊。”
　　“那不跟学校赛队走，怎么进青森呢？“
　　“你不是还有一个好朋友在青森吗，让她出来带你进去就好啦。“顾小雨一肚子的主意
　　陆挽歌从上学起就没看过一场球赛，那种赛场上的热血与拼搏她一次也没感受过。
　　“小雨，我再想想吧。”陆挽歌有些犹豫，半推半就道

　　顾小雨是陆挽歌进鹿江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玩性大，但是学习成绩也还不算太差，在她眼里看帅哥、吃美食、好成绩一个都不能掉队，爱扎两个马尾，皮肤白皙，笑的时候又两个浅浅的涡旋。
　　“一直当个乖乖女不也没什么意思嘛，等我拍到了小帅哥发给你不如自己去饱饱眼福。“顾小雨差点要激动得笑出声来
　　这句话戳中了陆挽歌的内心，她也想做一次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哪怕叛逆一些。
　　“好，我陪你去一次。”陆挽歌的脖子已经快完全转到后排去了

　　林小初还在讲台上讲得酣畅淋漓，底下的学生静静聆听又偶尔齐声起哄，“既然努力考来了鹿江，就要立志成为人上人，把自己的业余兴趣放一放，如果思想上有松懈，旁边的青森随时等着你们转学……“
　　林小初讲到一半突然顿住了，噔——
　　一个粉笔头扔在了陆挽歌的手臂上，留下了一个蓝色的粉点。
　　“陆挽歌！我在讲话，你也转过去在讲话，是不是想转学去青森。”林小初毫不留情面，直接叫了她名字。
　　“不，不是。”陆挽歌吞吞吐吐回答完，心里莫名地有点开心
　　明明是出丑后身体本能反应到耳根子都红了，明明这是她作为一个优等生绝不应该犯的错误，但是，她的嘴角居然不由自主地在微微上扬。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听见了那个名字开心，还是为自己突破了一惯为好学生的形象而开心。
　　陆挽歌下意识地拍了拍手臂，握在手里刚削好的铅笔啪地一声摔到地上，笔尖断成了两半。
　　陆挽歌快速低下头去捡，鼻子猛吸了一口。

　　今天的空气好像都绵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