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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没想过会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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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想过万千种见到赵知非的情景,她曾想过见到他时要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让他无地自容,让他羞愧万分,让他难过到想去死,但是此刻见到他,她曾想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这还是少年时那个万千风华,意气风发的赵知非吗,那时候他是长辈们口中的骄傲,是同村的孩子们永远无法企及的神一样的存在,是自己的整个少年时代的偶像啊,那时没人相信她可以拿到美国大学的奖学金,因为赵知非可以,所以她觉得自己也可以,因此她逼自己做完了十多本高考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英语读到失声,她也并不是想要追赶他,只是他的成功让她觉得自己的梦想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星辰。而此刻的他眼神憔悴,黯淡颓然,应该好多天没有刮过胡子,胡子有些微长,还零星的夹杂着几根白色,头发已经长到遮住了眼睛,他的头发是有些微微自然卷的,所以更加显得零乱,他穿着的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和运动裤还算干净,但鞋已经满是泥灰,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背上的背黑色尼龙背包也是满处灰尘。他一动不动的呆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眼睛茫然的看着前方。聂思恩一瞬间之间对他生起一丝同情,但随后又在心里冷漠的想着“后悔是世间最无用的事,既不能弥补过去,也无法推动未来”,
聂思恩停在院门口,没有再向前走,有风从山边吹来,有越吹越猛之势,云层随风流动,阳光在云的变换里,时而灿烂,时而微弱,门口青石河在风中渐渐湍急,潺潺水声似娓娓诉说。青石河本来没有名字,只是幼时,她常跟着姐姐随赵知非他们一起去河边玩,她喜欢捡河边形态各异的石头,不解河边的石头为何全是青色,所以她自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赵知非转头看见了她,他有一瞬间失神,但很快站起身来,走向她,
“思恩,听说爸不在了,他病重时怎么也没告诉我,我可以······”
“赵律师日理万机,我们的事怎么好意思打扰您呢,我爸我自己会负责。况且现在也用不着了”她偏过头,不想看他的眼睛,
“爸的墓在哪”
“赵律师神通广大,自己应该可以打听到吧”
“思恩,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对不起”
“对不起,您对谁说对不起啊,你没有对不起我,而我也不能代替任何人原谅你,你自己种下的因就自己慢慢还吧,看看你此生此世能不能还得完”
赵知非的脚步变得有些踉跄,这让聂思恩心里有一瞬间的畅快,而随之而来的是汹涌巨大的虚空,她的胸口因为巨大的愤怒而起伏,眼泪几乎要夺框而出,她赶紧别过脸去,原来伤害一个恨着的人,自己也并没有得到解脱。
“思恩,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我们家穷,什么也没有,不太适合赵律师这样的大人物”
“我只是想看看思情和妞妞生活过的地方”
他是语气近乎恳求,但此时的聂思恩是在情绪的主导下失去理智的。
“这是我家,我想我有权决定让不让人进去”她的语气不容商榷,她看见赵知非的眼里仅有的一丝微光黯了下去,他退后,慢慢的转头朝院外走去。
“对不起”赵知非的这句话被愈来愈急的风吹散,毫无踪影。
随后,乌云翻滚而来,聂思恩的心沉闷、压抑,一如此刻的天空,要下雨了,应该会是暴雨。
心里的那股无名之火无处发泄,她转身进屋,用力的甩上门,屋内空无一人,母亲、父亲、姐姐还有妞妞的照片挂在正堂上方,他们都微笑着看着她,都那么的平静柔和,这是他们想要留给她的样子,他们是否想见到赵知非呢。姐姐和妞妞是否还爱着他,是否想见到他。她不能代她们原谅赵知非,是不是也不能代她们决定见不见赵知非呢。
雷声响起,似从天外传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心里烦躁不安,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她走向二楼,楼梯间右手边是姐姐的房间,屋外的风越来越急,渐有呼啸之音,旧式窗户并不严实,厚实的支架之间有微微的缝隙,被风吹里外晃动着清脆作响,她想走过去把它卡实,却在窗口看到正对着的墙角下看到一个鲜艳的橘色的帐篷,不用想,那是赵知非的帐篷,原来他并没有走。
雨倾泻而下,狂风里除了雨还有树叶、断枝,随时都有可能打在帐篷上,赵知非的帐篷几近变型,聂思恩站在姐姐房间的窗口,她有些忐忑,早知今日当初为何不珍惜,这些都是他该受的,他就不应该有账篷,就应该让他被风吹到山下去,但是她又觉得姐姐也许会不忍心,但是她实在说服不了自己,忐忑中,翻开妞妞的日记,
“今天,爸爸给我寄来了好多零食,我都分给了维维他们,小胖还问我说:你爸啥时候再给你寄吃的啊,太好吃了。唉,他们太傻了,就知道吃。姥爷夸奖了我,说我是爱分享的好孩子,只要姥爷高兴,有没有吃到其实无所谓。”
“今天,姥爷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不过我觉得没有小姨买的好看。但是我不敢说,怕姥爷不高兴。不过姥爷最近挺开心,我偷偷跑到芳芳家去玩了他都没生气,还问我想吃啥给我买,因为小姨给他打电话了,哈哈,希望小姨天天给姥爷打电话。”
“今天很难过,柜子不见了,它的伤才好没多久,都怪小胖,要不是他吓它,它也不会跑,不知道它有没有找到吃的,但愿它可以找到它的妈妈或者姥爷。”
“姥爷说爸爸要来接我,太高兴啦,终于可以见到爸爸了。我告诉芳芳,没想到芳芳不开心了,我问姥爷为什么芳芳会不开心,姥爷说我傻,她是想她的爸爸妈妈了”
“今天,我看到姥爷在吃药,我问他吃什么药,他说感冒了,原来大人也会感冒,今天我就没要姥爷给我读故事,没想到他还是给我读故事了。我很舍不得姥爷,等我放假的时候还是要回来跟姥爷一起住的,明天爸爸就来接我了,希望姥爷快点好。”
泪水滚滚落下,为妞妞,为父亲,为曾经她没有珍惜的家,她不在的这些年里,她原以为妞妞是他的牵拌,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妞妞给了他相依为命的陪伴和支撑,她跟赵知非是一样的人,一样自私的人,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赵知非不值得有那个帐篷,她也不值得有这个房子,她也应该像狂风骤雨狠狠的拍打。而她永远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在闪电又一次照亮天空的时候,她冲进了雨里,任由雨水拍打在她身上,睁不开眼,冰凉得麻木。
“思恩,你跑出来干什么,快回去”赵知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为旁边,拉着她,让她回去。
“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
“风太大了,很危险,”
“真没想到啊,有一天还轮得到你来管我,”
“快回去,你姐要看到会伤心的,”
“是,我对不起姐姐,可我至少知道分寸,你呢,赵知非,妞妞是她最在牵挂的人,你拿什么陪给她”
聂思恩怒吼着,似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声嘶力竭,但声音很快淹没在狂风骤雨里,他们全身都已经湿透,聂思恩止不住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那用劲的叫喊还是因为这彻骨的寒意。
“对不起,回去吧”赵知非转身走了,他的声音似从悠远的山边传来,有些虚幻。
长久以来,努力压抑的情绪终于得以在这大雨里没有顾忌的发泄出来,失望、不甘、愤怒、悔恨、歉疚、茫然,她甚至不知道她在恨他什么,她有什么立场恨他,恨姐姐的死吗,但姐姐有她自己的坚持,他们在一起时他其实很尊重姐姐,恨爸爸的死吗,有些牵强,恨妞妞的死吗,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她自己又为妞妞做过什么呢,除了不多的一些电话,偶尔寄一些衣服,她甚至都没有抱过她。所以可恨的人是她自己,在他们苦苦挣扎的这些年里,她一直逃离在大洋彼岸,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为自己虚无缥缈的愿望浪费了这么多能与家人在一起的宝贵的时光,等到想回头时却已经无迹可寻。
她很想问问姐姐和爸爸,可曾怪过她,可她也知道并不需要问,因为他们的回答只可能是
“没有啊,思恩,只要你幸福比什么都好”
“可是,还有那么长的岁月,想你们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