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无退路》未可求思

4、第四章 从此她的亲

　　大雨一扫夏末的燥热，让世界有了初秋的畅凉，昨夜思恩睡得格外沉，只到闹钟把她叫醒，她都有些?异，她虽有定闹钟的习惯，但从来都是在闹铃响之前自已就会醒，她习惯于严谨的工作和生活的作息，似乎只要告诉大脑一个时间，它就会准时启动。她从床上坐起来，听到隔壁李爷爷已经在扫院子，竹扫帚的沙沙声是那么熟悉，从前她们家的院子，每天早晨都是姐姐打扫的，小时候她是最懒散的一个人，还常常怪姐姐扫地的声音太大吵醒了她。她起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不自觉的往下望去，赵知非的帐蓬已经不在那里，连搭过帐蓬的痕迹也没有，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村中响起的此起彼伏的鸡鸣，她真的很久没有听到过了。村中的清晨清新安宁得让她觉得不像是在尘世。她走下楼打开门，想去厨房做点什么吃的，村里面房屋的构造都爱把厨房和正房隔开，单独一间，她正走出来，见到李爷爷，正端了一大碗包子走进院里，笑盈盈的对她说：“思恩啦，昨天看见你屋里有灯，想着是不是你回来了，还真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猪肉大包子，你看刚出锅的，拿着趁热吃啊！”
　　思恩感到惭愧，小时候还常到李爷爷的田地里掰他种的豌豆，“李爷爷，这，这，您年纪大了，做这些不方便，您自己吃吧”
　　“拿着啊，特意给你做的，我年经大血压高，不能吃太多肉，思恩，你比以前可瘦多了啊，听爷爷的，天大的事，生活还得好好过，该吃就要吃好，”
　　“好，谢谢您”
　　“这就对了，快吃啊！”
　　手上的包子从指间一直暖到了心里，李爷爷一辈子没出过村，儿女都在外打工并定居，听父亲说，他儿子曾想接他去同住，但他喜欢农村的生活，一直坚持种地，辛勤劳作，八十多岁了还健步如飞，如果父亲没有生病，他也会像李爷爷一样在他热爱的土地上满足的生活吧。

　　“思恩，恩恩啦！”又有人叫她，听嗓门就知道是屋后面隔着几户住在水塘旁边的胖姨妈，她其实并不是真的姨妈，只是她跟妈妈的娘家住得很近，后来为显得亲近，妈妈就要她们姐妹俩叫她姨妈，
　　“思恩，你看这是你姨爹早上在门口河里网的几条鱼，我们吃不完，给你，你看活蹦乱跳的”
　　“谢谢姨妈”
　　“客气什么，你会杀鱼吗”
　　“啊，噢，会”她不好意思说她不会，
　　“那就好，你姨爹还说怕你不会杀，我就说不能，思恩从小就聪明，那我走了啊，”
　　“噢，对了，思恩，我家菜园子里还有好些菜，青菜、包菜、菜苔、葱蒜什么的都有啊，你自己去摘啊”
　　“谢谢姨妈，那怎么好意思啊”
　　“你别跟我见外，以前我们忙的时候也吃你爸不少菜，一定来啊，”
　　“好”
　　鲜红的塑料桶里，6条鱼争先恐后的似乎想跃出水面。小时候她也常跟父亲到青石河去抓鱼，特别是下过大雨之后，顺流而下的鱼就特别多，父亲挽起裤腿，站在湍急的水流中，每到这时，她就特别害怕水把父亲冲走，着急的在岸边大喊“爸爸，快上来”

　　吃完早饭，她在电脑上整理了一个简单的PPT，放了一些她曾去过的城市的照片及她在与世界各国看到的一些有趣的事情，准备去村里的小学。她虽常在工作中做汇报，但还从没跟谁讲过课，特别是孩子们，不知道他们爱听什么，心里还有些忐忑。村里的小学离她家并不远，顺着青石河往下走，下过两个不算陡的山坡，在一片田地的边上，远远望去就可以看到了。她们的村很像一个盆地，一圈不算太高但有些起伏的山丘围着一大片低地，小学就在这片低地的边缘，背靠着最高的一坐山峰。那是村里唯一的小学，是她、姐姐、赵知非的母校。她到达时，却惊呆了，又大又宽敞的操场，标准的红色塑胶路面，蓝球、乒乓球场，正对着操场的四层教学楼明亮干净，这还是她曾经的学校吗。
　　秦阿姨已经在门口迎接她，“思恩，来啦，孩子们听说有‘外国’的老师来，都高兴好几天了”
　　“秦阿姨，现在学校建得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是啊，噢，你不知道吧，是五年前知非给学校捐的钱重修的，是以你姐姐的名义。你看啊，左边这两层是教师宿舍，右边这个平房是食堂，可大了，现在条件好了，老师也多了好几个。”
　　秦艺兰在给她一一介绍，她却有些呆，原来赵知非还做过这些事，以姐姐的名义。
　　演讲很成功，孩子们单纯可爱，对她讲的这些事都很感兴趣，下了课还缠着她问各种问题，下堂课上课响的时候都依依不舍的说
　　“聂老师，你再什么时候给我们上课”她已经许久没有过被需要的感受了。

　　回到家，拿出手机，显示她的邮箱里已经连续收到了十几封催她回去的邮件，她坐在电脑前打算回复，一开头却神使鬼差的打出了两个字“辞呈”，她不由得一惊，不知道该怎样写下去。电话响起，是李季成。
　　“思恩，还在家吗”他还是一惯的小心翼翼，
　　“在家”她笑道，
　　“你，还好吧”
　　“挺好的呀”
　　“噢，那就好”对方像在吃边的组织语言，思恩先开口了，
　　“昨天我在村里见到赵律师了”
　　“是吗，他回村了，那他现在在哪，他打算回上海吗”对方瞬间激动起来，
　　“不知道，我没有问他，昨晚见过，今天就没见到他了”
　　“噢，打电话他也不接，他还好吧”
　　“看起来有点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唉，真怕他出什么事”
　　“他不会”说出这句话，聂思恩倒有些吃惊，不知道她怎么就能肯定赵知非不会有什么问题，也许是潜意识里，他在自己心中永远是无坚不摧的吧。对方又是一阵沉默。
　　“思恩，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我也还没决定”
　　秦阿姨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们都用了一个“回”字，在他们眼里她似乎已经是一个他国
　　的人，也是，必竟她十年都没有回来过，所有人都有理由觉得她是美国人，可是美国是她的家吗，在那里呆着越久越觉得不是。

　　第二天早晨，她正打算出去晨跑，却在门口看见了秦艺兰。
　　“秦阿姨，你去哪呀”
　　“我去马高山家去劝劝他妈”
　　“他妈怎么了”
　　“他跟他爸闹离婚，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孩子这几天都不开心，上课总走神，我问他他说他妈要他别来上学了，到他工地上去做工去，我去看看到底什么回事”
　　“那还好远呢，您腿不好，这走去怕是不行吧”
　　“我没事，我走习惯了，走一走歇一歇，一会就到了”
　　“我跟您一起去吧”
　　“你”
　　“反正我也没事，就当走走吧”
　　“思恩，你今后什么打算啊”
　　“我，也还不知道”
　　“其实你有出息，你爸特骄傲，总在村里说啊，我女儿特别能干，那在美国好几万块钱一个月呢，还是美金。人哪都是各有命数，你也不用太自责，那也不是你的错”
　　“秦阿姨，我特别想跟您道歉来着，当年是我太任性了”
　　“哎，那都是多少年的事了，当时我也年轻，其实说来，我还要感谢你呢，我跟你爸之间就是没有缘份”
　　“缘份”
　　“是啊，我们没走到一起，根本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你，还是因为他不够爱我，如果他真的爱我，怎么会因为你的反对就放弃呢”
　　“您还是怪我爸吧”
　　“我没有怪你爸，当年，我们都是因为年轻，我觉得他老实有责任感，他觉得我年轻有活力，这都是我们各自身上没有东西，如果真是因为冲动而在一起了，我们会因为生活中的种种琐事消磨掉当初的热情，而会有种种的矛盾、失望、埋怨。各自变成了自己不喜欢的样子，那才是真的悲剧。像后来这样，没有在一起，彼此心中都因为遗憾还记得对方最好的样子，不是很美好吗”
　　“那您后来为什么没有结婚，您对爱情失望了吗”
　　“那倒不是，因为村里的人都想走出去，而我又放不下孩子们，就守在这里了”
　　“别老说我了，说说你吧，你在美国有过男朋友吗”
　　“也有过，是个台湾人，后来因为太忙就分手了”
　　“那没有再找”
　　“没有，我不喜欢美国人，也在不想找在美国的中国人，所以就一直······”
　　“你想不想留下来”
　　留下来，一瞬间，这个词是她想了很久却一直不敢直面的词。她真的可以留下来吗，留下来，因为这是她的故土，因为这是片土地血脉相连，这里有爸妈，姐姐，还有在大洋彼岸时睡梦中经常见到的童年。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来到山顶上，在一片松柏树下，有一个插满纸风车的坟，她们走近了，看见上面赫然写着“爱女赵云舟之墓”
　　“这是妞妞的墓地”秦艺兰惊呼。
　　“这是······”
　　原来，他回村里，是想把妞妞葬在这里，她出生的地方，成长的地方，有她最爱的外公和妈妈的地方。思恩的眼泪夺眶而出，从此她的亲人就在这片土地上再也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