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西洲》MilkPink

8、未遂风云迷雾生

　　驶向柳府的马车缓缓而行，柳梦之靠在金瑾生肩上闭目养神，车内的二人一副时光静好的模样。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人生浮沉，光怪陆离，先生是不是做了一次游人他也不知道，只不过寂寂人生路，在有了身边的人后便是人间欢喜，星河万里。
　　阡陌小道,林荫大道，青山绿水，长此一别。
　　二人于七日后到达南陵京都关内滕州城内。
　　驾车的小厮向守门官兵出示了入城令牌，把守的官兵便恭敬的行了一礼，神情严肃，手持铁戈退到了两旁。
　　马车顺利入城，一路来到柳府。
　　金瑾生首先跳下了马车，伸了个懒腰，呼吸了一大口城内新鲜的空气。
　　终于，又回到了这里么。
　　少年伸出一只手臂欲扶先生下马车，一路上，马车颠簸异常，加之天气转凉，柳梦之旧疾未愈，奔波劳累又受了寒，早已精疲力尽，本就畏寒，身子此刻也是虚弱至极。
　　看着心爱之人苍白的脸色，毫无血色的嘴唇，金瑾生毫不迟疑，一把捞起先生膝弯打横将人抱起，明晃晃的走进了柳府大门。
　　许多年后，烟花巷陌，丹青屏障，依旧有人记得那天的场景，明媚翩翩，玉树临风少年郎牢牢的抱着怀里一身青衣，带着浓浓书卷气的，一脸病容却姿色丝毫不减的美人，一步一步走的稳健。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这番光景的震撼程度无外乎那句：
　　却问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之激动心情，才方可媲美。
　　二人进了柳府，映入眼帘的不出意料的是妥妥的书香世家的布置，雕梁画栋，山水园林，诗情画意，古朴却不失韵味。
　　明亮肃穆的厅堂一尘不染，香炉里的檀香不知疲倦的燃烧着，却也掩不住浓浓的苦涩的中药的味道。
　　沉默的空气里传来一阵阵苍老痛苦的呻吟声。
　　少年无声的握紧了先生的手掌。
　　先生朝少年会心一笑，似是有无穷的默契。
　　随后柳梦之面无表情的走向柳德严的病榻前。
　　子良，子良,阿良......
　　青紫的嘴唇不断的梦呓般的重复着柳梦之父亲的名字。
　　病榻之上，哪里还有当年强势霸道，叱诧风云的柳德严，只剩下一个半生孤苦，两鬓斑白，垂垂老矣，神志不清的可怜老人。
　　曾经也是黄金榜上，望龙头，挥毫洒下三千墨，凭纸笔指点江山的风流人物。
　　翰林院，玉堂署六学士之首，此刻的翰林官再不复当年意气风发，志得意满，运筹帷幄的模样。
　　所以，为官一生又有几时是欢喜的呢。
　　未遂风云便是，争不恣狂荡。
　　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为何，为何子良你，你，你怎么就那么傻呢，单单为了一个下三滥的女人，便亲手毁了自己一片大好前途，毁了柳家的未来，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何至于厮，啊？！
　　一声声愤怒的呜咽自喉咙里不清不楚的发出来，瘦的几乎没有人形的布满褶皱的脸颊，凹陷的双眼，让这些话语听起来像是厉鬼的哀怨，凄凉不甘，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柳德严紧紧的抓住柳梦之的手，眼神凄凉又迷茫道。
　　柳梦之本以为自己心中会毫无波澜，可是看着病榻上悲愤痛哭的老人，柳梦之第一次觉得原来他也不是这么坚不可摧啊。
　　他没见过祖父流泪，一次也没有。
　　柳梦之不动声色的擦去祖父眼角的泪水，努力握紧手中的枯手，心中戚戚一片。
　　其实，您从始至终根本不了解父亲啊。
　　还未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无声的终止于失去生命力的枯手以及空洞的不愿意闭上的瞪大的双眼。
　　冰凉细白的手掌轻轻合上祖父的双眼，轻轻把他抱起，因的病痛的、折磨，柳德严原本就劲瘦的身子此刻更是轻飘飘的像一张白纸。
　　柳梦之神情肃穆，一步一步走向早已备好的棺木。
　　金瑾生站在棺木前，静静的帮他打开棺盖，看着他缓缓将自己在这世上的唯一的亲人放进棺里。
　　金瑾生明白，柳梦之看起来面上毫无悲凄之色，可是他的灵魂里痛的要命。
　　亲手合上棺盖，道了声走好，便转身离去。
　　他的世界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不过好在金瑾生来了。
　　很多时候，这世上总是存在很多遗憾，很多无奈，很多不甘。就像他没办法为他分担已经发生过的他的惨痛的过去，不过既然上天注定，让他再次于茫茫人海，大千世界里找到他，他绝对不会轻易放手。
　　他希望在有他存在、有他陪伴的现在、未来，都能够竭尽全力护好他，希望所有的他的愁，他的痛，他的所有，他都能为他一起分担。
　　少年明白先生的骄傲，明白他的坚守，理解他的选择，他尊重他，在乎他，他不能没有他，更重要的是他爱他胜过爱自己。
　　柳府的下人办事能力许是随了柳德严雷厉风行的作风，尽管葬礼之上琐事不断，但却井井有条，丝毫无半点慌乱，当然这也多亏了柳府得力助手林管家的安排与指挥。
　　风萧萧兮夜漫漫，琵琶一曲肠终断。
　　柳府听雨阁内。
　　一双素手，一袭白衣，焚香抚琴。
　　柳梦之不仅人长的好看，论起丹青书法绘画音律也是功力深厚，出类拔萃。
　　虽然金瑾生对于读书写词造诣不深，但是对于音律却也是略痛一二。
　　他能听出琴声里的连绵不断悲伤，如大漠里的狂风，塞上的斜阳，冰冷的干戈，苍凉的萧索......
　　以及些许---不宜察觉的迟疑。
　　金瑾生端着一碗阳春面，听着先生的琴声，大步跨进了听雨阁。
　　吃点？我做了两个时辰呢。
　　少年举起白瓷碗朝柳梦之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眨了眨好看的眸子。
　　柳梦之双手顿了一下，琴声戛然而止。
　　手执银筷，挑起了碗中卖相不错的几根面条，送入口中。
　　嗯，味道不错。
　　没吃几口，便没了胃口，放下了手中的银筷，淡淡道。
　　本就体弱，再加上伤神劳累，身心俱损，即使再好吃的东西也味同嚼蜡，吃不出个所以然。
　　金瑾生一贯爱向柳梦之撒娇，本以为一碗面条，哪里用得着做上两个时辰。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金瑾生足足做了一天，从选材到用料都精挑细选，做了一碗又一碗，只为了能让他能在任何时候都能吃上几口。
　　看着柳梦之突起的锁骨，消瘦的脸颊，白衣都遮不住他单薄的灵魂。
　　你明白的，柳德严之死，事有蹊跷。
　　金瑾生忍不住打破沉默的氛围，严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