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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楼云衣忆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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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厚重的雕花梨木门被陈在水打开了,踏出房门,向金瑾生的方向行了一礼,便离了柳宅,唯余下沉默的少年与惆怅的先生。
拨亮青玉台上的琉璃灯,少年缓缓向那个寂寥的背影走去,伸出双手从身后环住了柳梦之柔软的腰肢,将脸埋在先生颈间,用温柔的不可思议的语气缓缓道:
生老病死,你明白的,谁也逃不掉,躲不开,我们能做的只有让老人家没有什么遗憾的离去,你说呢?媳妇儿。
金瑾生吻了吻柳梦之细腻柔软的脸颊,温柔至极。
柳梦之眼神黯淡,语气里满是萧索的味道,握紧了身后人温热的手掌,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道:
我曾经恨极那个人,恨到日日夜夜都想他消失。
柳梦之握紧了拳头,饱满尖锐的指甲陷入了皮肉也丝毫不觉,好看的眼眸中闪过无数陈年往事,单薄的身子也显现出一种悲哀苍凉的颜色。
金瑾生默默的听着,温热的大手将指甲从紧握的手心中解救出来,双膝跪地,轻柔的为柳梦之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神情自然,动作流畅。
做完这一切,二人便来到榻上,合衣而卧,相拥而眠。
漆黑寂静的夜里,只有身旁的人是真实的,可以伸出手指触碰到的。
许多年前,连这样一个温暖怀抱都不敢奢望的柳先生还是柳家人人厌恶的小杂种,小小年纪,受尽冷落与白眼。
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努力讨所有人欢喜,换来的却只有冷漠与怨怼,甚至带着一丝不屑的嘲讽。
直到又一个像往常一样独自啜泣的夜里,他才从嬷嬷那里知道了一切。
夜里,柳梦之清冷的声音缓缓诉说着自己的身世,语气平淡的仿佛自己是故事中的局外人。
无悲无喜,清冷至极。
金瑾生从背后抱着怀里深夜无眠的人儿,心疼的皱起了好看的眉毛,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冷静的出奇,默默收紧了手臂,抱紧了怀里脆弱的灵魂。
彼时柳梦之的父亲还是个如瑾生一般的少年。
鲜衣怒马,少年意气,加冠之年,玉树临风,倜傥风流的美少年。
那时她还是月楼里微不足道却弹得一手好琴的乐妓楚云衣。
毫不意外,先生的父亲柳学士——柳子良爱上了烟花之地、风月之所的楚云衣。
那是时光正好,风光旖旎,时光静好。
他喊她云娘。
她含羞带怯,眼波流转,掩不住的风情,却只对一人展露绝美的笑容,那便是她的柳大哥。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云娘有喜了。
柳子良欢喜至极却又不免担忧,本想明媒正娶,十里红妆,迎云娘入柳家,可是一想到自己父亲柳太傅柳德严端庄肃穆紧绷的老脸便头痛不已,扶额嗟叹。
楚云衣拉下他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让他共同感受着生命的跃动,温柔笑道:
云衣哪里有资格在意那些呢,只盼着柳郎心里只有我一人便足以,我心里眼里全是柳大哥,愿柳郎此生也只心悦云衣一人。
卑微至极小心翼翼的爱情在暗夜里萌芽,开花,结果。
柳子良在云娘有孕之时悉心照料,无微不至,直至云娘产下一子。
终于,楚云衣给他心爱的柳大哥留下了此生不能忘记她的东西——他们的孩子。
他为她填词作曲,为她一掷千金,为她甘愿放弃身份地位,只为了能与她在一起。
可是才子佳人,美好甜蜜的爱情是民间话本里才有的故事。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柳梦之的祖父乃前朝太子当朝天子的老师,身份尊贵无比,哪里会容许家里出现这样一桩丑事,自己的儿子耽于声色犬马,骄傲的他怎会允许。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一曲长相思,是给柳郎的告别,同时也是香消玉殒的信号。
月楼阁坊,再没有了弹长相思的楚云衣,只留下失魂落魄的柳子良和怀里睡的鼾甜的小婴儿。
看着云娘冰冷的尸体被抬走,空洞的眼神茫然的盯着眼前进进出出的人,行尸走肉般抱着怀里温热的孩子,缓缓向柳府走去,步子飘渺的仿佛这个世界早已与他无关。
她的一颦一笑仿佛还在昨天,心脏疼的让他早已流不出眼泪。
柳大哥,我们的孩子出生以后,打算取什么名字?
坐在秋千架上,一脸天真的少女甜甜的向身后的丈夫问道。
依你,娘子说了算。
柳子良温柔笑道,伸手轻柔的将妻子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柳郎饱读诗书,怎么连一个名字都想不出来了么?
少女美目染上一股嗔怒,娇俏的很。
柳学士深情的看着自己的妻子一眼,故作沉思道: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娘子觉给我们的儿子取’晞’字如何?
柳晞。
楚云衣眉眼含笑,微微点头......
微风拂过柳树梢,树下的二人仿若神仙眷侣,恩爱两不疑。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葬了楚云衣,柳子良怀里抱着柳晞,眼神悲凄的来到柳德严面前。
将婴儿缓缓递给柳德严,神情里闪过一丝不舍。
七尺男儿,双膝跪地,俯首作揖,声音悲切道:
儿子不孝,云娘去了,儿子此生再无挂念,惟愿父亲照顾好云娘和我的孩子,今生今世未尝让父亲享受天伦之乐,儿子内心愧疚不已。可父亲千不该万不该赐死云娘,她是孩子的生身母亲,也是我之至爱,我们早已结发为夫妻。今生未尝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情,父亲派人夺去我妻子的性命,此生儿子便不再亏欠柳家,父亲在上,请受不孝子一拜,原来世不再生在柳家。
柳子良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额头后背早已一片湿冷,却忍住剧痛。
又是一拜,却是永别。
柳德严半生骄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过是小小的一名乐妓,又怎会放在心上,只当是儿子执迷不悟,不愿理解自己的用心良苦。
柳太傅神情端肃,怒道:
怎么还是执迷不悟!
可是柳子良的身体状况已不允许他再继续说下去,只见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身体抽搐,鲜血从嘴角不断的流出来,奄奄一息。
怀里的婴儿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撕心裂肺。
柳德严将自己怀里啼哭不止的婴儿交给府中的嬷嬷,迅速冲过去扶住自己的儿子,神情悲凄道:
你怎的如此痴傻,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柳子良眼神迷离,气若游丝,握紧了父亲颤抖的手,仿佛看到了云娘,浅笑着在向他招手。虚弱道:
请父亲照顾好柳晞,儿子随云衣去了,孩儿觉得这辈子能和云衣在一起比什么都值得,儿子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是了,他爱楚云衣,爱她胜过一切,可他也理解父亲,他没办法,也没有选择。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月楼阁坊里一曲长相思无声的演奏着,曲调悲凉,再不复当时岁月静好的模样。
才子佳人,他们不曾辜负彼此,虽惋惜,但两人却以另一种极端的方式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半生不曾落泪的柳太傅,甚至在家族无故蒙冤锒铛入狱的时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柳德严此刻竟流下了伤心欲绝的泪水。
子良是妻子给他留下的唯一念想,是柳家的香火,更是整个柳家的希望。
可他唯独忘了柳子良也是他的儿子,唯一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