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一壶浊酒付谈笑 ...
-
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
将军府——蜀开堂。
将军府堂堂少将军李元夕,玉堂署风云人物柳编修,南陵国的半壁江山。
二人在酒桌前,一立一坐,一杯接一杯,把酒言愁,沉默无言,只有酒水与玉樽碰撞出冷冽清脆,如美玉碎裂般的美妙乐章,在凄冷的蜀开堂里孤寂的演奏。
看客台下却只有面上云淡风轻的两人对酌无言,实则内心愁丝如绵绵江水,暗流涌动,斩不断,理还乱。
李元夕内心无限忧愁,倒不是悲叹自己的命运,他从来不是也不允许自己一时一刻做一个软弱的人,他要变得强大,才对得起所有的期待。
只是他从心底里希望,渴望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对他道尽心中所想,可以把所有背负着的,可以把心中压抑着的,可以把黑夜里令自己痛苦窒息的苦楚,告诉另一个人。
他想说,可是他说不出来。
因为太多太苦了,他不能也不敢轻易说出来,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和自己一样,设身处地,感同身受。
可是,许多年前,皇室听风书院惊鸿一瞥,他觉得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垂手侍立在尚且是太子的姬陵夜的身边的人,只对视了一眼,他就觉得自己找到那个人了,他觉得如果是他的说应该会明白自己吧。
小时候自己没见过自己爹娘一眼,自打有记忆起就要被先生要求学着舞刀弄枪,从小身边所有人都告诉自己要成为像爹爹李关山一样的英雄,要成为祖父李默将军的骄傲。
可是,从来没有人,没有人问过自己的愿不愿意。
永远,永远自己的一生必须要按照设定好的路线走下去。
他不甘心,很不甘心。
他的命运从一出生开始,每一步,每一步都被规划的一清二楚,他们谋划过,期待过,算计过,却从未爱过。
看着街上夕阳下走缓缓走向家里的和谐背影,那小孩儿左手牵着父母的手,右手拿着冰糖葫芦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一边舔着一边露出这世界上最幸福最甜蜜的神情。
可是幼小的他来说,手中却只有各种冷兵器,它们日夜陪伴着自己,既没有可以令人心安的温度也没有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冰冷的玄铁上只有鲜血与死亡的味道。回到家里,也只有在黑夜里,书房里一册册的兵法策论陪伴着自己,没有父母温暖的怀抱,没有祖父欣慰的笑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他的人。
冰冷的床上,他蜷缩起小小的身躯,紧紧攥着磨的生了茧子的双手,他觉得自己小小的心脏里溢满了酸楚。
羡慕,嫉妒,却没有恨,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命运,明白自己既是芸芸众生的一员,却生来就是与众不同的。
每日,每日,守在边塞的那几年,白日里穿着厚重的铁甲,率领着将士们冲锋陷阵,一往无前。
边关昼短夜长,他十分讨厌冰冷漆黑的夜晚,因为在夜里,伴着自己的只有塞外呜咽嘶哑的风沙声、阴冷干裂带着令人窒息死亡的痛苦空气、只有一声声战场下无休止的厮杀与拼命。
他不再挣扎,藏在骨子里的热血也被小心的掩饰着,他习惯了,麻木了,也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那段时间里,也并不全是压抑痛苦的,身在军营里,那些与一起生活,一起上战场的兄弟们结下的过命的交情,那些收复一座座城池后全城百姓安心感激的神情,那些打了胜仗后的骄傲与兴奋,吃了败仗的愤慨与自责,一切一切都深深印在了自己的灵魂里。
当然还有那些痛不欲生的生死诀别与天人永隔。
他瘦弱的双肩起了驻守边疆,保家卫国的责任,牺牲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情感与爱意。
他没办法也不想,娶妻生子,因为他没办法给任何人一生一世的承诺,因为他的爱早已被消耗殆尽。
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恐惧。
当在战场上,死神残酷的露出鲜血淋淋的青面獠牙,虎视眈眈着每一个人,狡诈残忍的目光像锋利的弯刀一样细细的,贪婪的舔舐着一个个脆弱的生命,那些脆弱如蝼蚁的人,一个不小心,死神就会高高举起黑色冰冷的镰刀,带走那些活生生的脆弱生命,让他们再也看不见这个烟火人间。
他无奈着,麻木着,却也期待着自己生命结束的那一天。
如果死亡是痛苦的终点,那么在完成自己在人间的唯一使命后,他一定像一只鸟儿一样,毫不犹豫飞向终点。
柳晞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地上这个烂醉如泥的人拖到床上,掰开手指,拿走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酒杯,轻轻盖好衾被,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提笔朝向书案上的丹青。
因为是知交,所以喜他所喜,痛他所痛。
李元夕对于收复萍城这件事,相必是不反感的,甚至乐于接受的,可是那些最最让他难过的,最让他难以接受的——不可控的命运,无法掌控的人生偏偏故意出来狠狠踩碎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冷酷的扑灭那所剩无几的热血,遮住痛苦压抑的世界里唯一的光。
是该怨姬陵夜,还是应该恨李谟,还是应该责怪无可奈何的自己?
柳晞皱了皱眉头,独自走出了将军府。
......
翌日,酒醒的李元夕随意的拿过桌子上的圣旨看了看,嫌弃的扔在了一边,挠了挠凌乱的头发,俊俏的五官挤在一起,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扔掉圣旨后,注意力便被桌子上的丹青吸住了目光。
瞥了一眼后,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小心翼翼地将丹青细细卷起,收在玉塌里侧,一伸手就可以够得着的地方,内心一片释然与轻松。
正月初七,长公主出嫁之日,柳晞毫不例外收到了将军府小厮送来的请帖。
看了一眼喜气洋洋的红色烫金帖子,柳编修只是淡淡一笑,便搁置在一旁,继续处理手中的个文书。
皇室之女出嫁,想必婚礼排场是极隆重庄严的。
初七那天,婚礼的奢华程度完全超出了柳晞的设想,简直是空前绝后的一场婚礼。
一个是文韬武略精彩艳艳的少将军,一个是金枝玉叶才貌双全的皇天贵胄,不知情的人,一边咂舌一边慨叹着般配。
三书六聘,十里红妆,明媒正娶。
如梦街上,喇叭唢呐,锣鼓鞭炮,被迎亲队伍卖力的演奏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公主府侍卫威风凛凛的走在前边,刺目的正红色轿子抬着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一路稳稳的向将军府走去。
一整狂风吹过,一匹棕红色烈马跑了猛地窜了出来,身着大红喜服的李元夕牢牢地抓着缰绳,贴着马背,疯狂奔驰的烈马载着小主人,一路狂奔,当来到公主的轿子旁时,李元夕收紧了缰绳刻意放缓了速度。
公主的轿帘被狂风吹起,露出端坐在轿子里的美人。
红棕烈马与轿子擦肩而过,奔赴萍城。
他什么也没带,只带了调兵遣将的虎符与一纸休书。
骏马载着李元夕不一会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留下一群目瞪口呆,鸡飞狗跳。
......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缡锦,朝露薄,夜色如水凉。
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
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孟子》有云:
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他不是君子,他也不是仁者,更不会去爱上其他人。
但是在翻云覆雨的命运之下,他不甘心,他还是想尽力挣扎。
将军府里——蜀开堂
那副丹青之上,工整隽永的写着一行小字:
——时也、运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