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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阴晴圆缺君子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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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诏厅里姬陵夜一边淡淡的叙述,一边玩味的打量着柳编修,那眼神带着一丝探究,戏谑地目光看的柳晞浑身不适。
好在金瑾生不在这里,不然,那双肆意风流的眼睛,早已不会好好的长在原主身上了。
青玉瓷桌上的珍馐美味早已没了热气,柳晞忍着令人生厌的目光,静静的听着,杯中的佳酿清澈透亮的几乎能映出他俊美如神祗的容颜,却依旧摆放在原位,一口未动。
微风从松风台穿堂而过,飘过雕花朱漆窗子,携着阵阵杏花香气,溢满了整间屋子。
姬陵夜一袭绿竹白衫,端正的坐在柳晞对面,嫣红的嘴唇在甜腻的花香味里一开一合,发出沉着冷静,却隐隐带着一丝阴冷的声音。
李家世代守我南陵江山,恪尽职守,当年李谟将军与倾心已久的兰曦郡主联姻,两人婚后恩爱异常,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因的李老将军不忍妻子为自己受一点苦,李谟将军本不想要孩子,奈何妻子坚持要为李家延续香火,不想让李家无后。二人于不久后便生下了将军府唯一一位嫡子,先帝赐名李关山,李夫人却因生产时身子虚弱,难产而死。
李老将军悲痛欲绝,离了南陵王都,带着尚未满月的李关山,一生镇守边关,战功赫赫,四方不敢轻易来犯。
李关山从小跟着李老将军冲锋陷阵,上阵杀敌,似是继承了李谟将军的文韬武略,小小年纪,天赋异禀,亲自上阵挂帅收复数座城池。
然而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本该是配那皇天贵胄,天之娇女,天仙般的女子,万万没想到,李关山,李小将军却在军营里草草与一位布衣女子成婚,成婚不久,那女子便产下一子,李关山为其取名为元夕。
那布衣女子原是李关山在儿时边塞的玩伴,女孩家庭的陪伴与温情在战火里昙花一现继而迅速凋零。
看着熊熊战火中那女孩扬着一张满是灰尘的小脸,强忍着泪水倔强的眼神,尽管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全是挫伤,李关山却只觉得这朵幽兰不应该在战火里同样被摧残。
他在营帐外跪了一夜,淋了一夜暴雨,眼神却异常坚定,苦苦请求父亲带上她,终是李老将军念在妻子兰曦君主的份上,勉强同意了。
从此李关山的身边多了个女扮男装的小跟班,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一跟就跟了十年。
他看着她,一日日由垂髫的孩童,变作亭亭玉立的少女,像婉转枝头的花儿,含苞待放。
她则抬头仰望他,一日日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肩膀开始挑起八方风雨。
日日相伴,常看常新,深情几许。
少年人的爱情,不带欲望,干净纯粹。
李关山与布衣女子的故事又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暂且压下不表。
将军府李谟将军嫡孙——李元夕,柳晞记得的,同时也是自己曾在皇室听风书院里的同窗,彼时自己尚刚刚被任命为太子侍读。
那位可真真是个真性情的人儿,虽不拘小节却心思缜密,出身将军世家,却温和谦逊,彬彬有礼,是位不可多得的知交。
尽管柳晞与李元夕仅为点头之交,昔日同窗时,二人并无深交,可是真正的知交,是本就无须过多的交流,是不在乎许多外在的形式,更无须把酒言欢,日日相见。单单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神情,自能知道对方心中所思所想。
君子之交淡如水,大抵如此。
想到昔日同窗之谊,柳晞眉头渐渐舒展开,心里的戒备也放松了许多。
姬陵夜见柳晞丝毫没有举杯的兴致,却也不顾沉默的气氛,自斟自饮接着道:
李老将军戎马半生,此次却也是凶险异常,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断断是不能再回到边塞吃沙子了。
又饮下一杯佳酿,姬陵夜若有所思的把玩着手指上的青玉扳指,满不在乎的说道:
将军府李谟将军病重亲自上书,奏章里言辞恳让李元夕亲自赶赴萍城披挂上阵,镇守南陵疆土,以尽将军府一生使命。
姬陵夜的手指顿了顿,好看的眸子带着无限温柔看向柳晞,缓缓道:
可李老将军在奏章里又表,自己年事已高,行将就木,希望在入土前看到自己亲孙儿大喜之日,李老将军诚言诚恳为自己嫡孙李元夕请旨求取长公主为妻。
柳晞不知道将军府与姬陵夜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姬陵夜向来狡诈多疑,疑心病重的很,即便将军府上上下下为南陵王朝出生入死,也不可能会得到姬陵夜更多的信任。
况且将军府大权在握,牢牢掌握着虎符,举国大半兵力都归在李谟将军麾下,姬陵夜不会也不可能不忌惮。
尽管李谟将军一介武将,却也不是没听见过,功高盖主,谋权篡位,云云之说。
李谟是为了将军府的安危才出此下策,可却不想正中姬陵夜下怀,长公主何尝不是一位可怜人,在一无所知的前提下,被对弈的两方决定了命运,就像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轻易被手执棋子之人随意丢弃在棋盘上。
若李元夕娶长公主为妻,此后将军府与姬陵夜之间便是互为美食,彼此依存,唇亡齿寒。
柳晞抚着右手上的血玉戒指静静思索着。
朕知道你与李元夕有故交,此事需得你前往一趟。
姬陵夜满不在乎缓缓说完,拂袖离去。
将军府里,李元夕长身玉立站在书案前,面前是一副丹青,狼毫恣意挥洒,似是在宣泄着内心的情绪。
绢丝之上是深渊潜蛟,落笔气势磅礴,苍劲有力,气度不凡,却深陷泥潭,苦苦挣扎,却始终困而不出。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州。
从头歌韵响铮瑽,入破舞腰红乱漩。
怎么,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喝一杯么?
李元夕依旧笑嘻嘻的给柳晞倒了一杯后劲很小的清酒,自己举着一杯烈酒,向柳晞眨了眨眼,一饮而尽。
柳晞默然举杯,饮下一杯的功夫,李元夕的一壶烈酒已经见底。
站在书案前,醉眼朦胧,脚步虚浮,摇摇晃晃。
死命的拉着柳晞的手,大声说着模糊不清的言语:
人生无常,哪管你是庶民布衣,还是王公贵胄,谁人能免得了一死。
阴阳潜移,春秋代序,世事无常,风云变幻,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不去讳言生死,不去掩饰悲伤,是承认人生就是有种种无奈,般般苦痛,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无穷大的宇宙中,我们微小的七尺之躯。
无穷的浩劫中,我们可怜的数十年。
到得那脆弱的躯壳损坏而腐朽得时候,我们伟大的心灵也便一去无迹了。
我明白,可是我无法放下啊。
你明白吗?
明白吗?
偌大的将军府里,七尺男儿,紧紧攥着柳晞的手腕,跪在地上,呜咽着,悲痛着。
所谓人生一时的荣辱贫富,所谓仕途一时的跌宕崎岖,所谓金钱,所谓名利,所谓爱欲苦渴,所谓风光荣耀,都不算得什么。
可我只想摆脱命运的掌控,活得像我自己。